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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真的可以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第二遍開始前,周予安沒急著回到剛才的位置。

他先低頭看了眼稿子,又抬頭看她,問得很隨意:“你平時看別人說話,站哪邊會舒服一點?”

沈聽瀾愣了一下。

她先沒明白,下一秒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她看口型習慣從哪個角度看。

“左邊。”她聲音有點小,“左邊會清楚一點。”

周予安點了點頭,往她左前方挪了半步。

“那就這麼來。”

說完,他像覺得沒甚麼大不了的,低頭把稿子捋平了。可沈聽瀾還是覺得心裡輕輕動了一下。不是那種被人特別照顧的侷促,反而像一直懸著的甚麼東西,突然被人順手託了一下。

連廊裡風不小。

樓下操場還有人打球,球落地的悶響一下一下往上竄。晚自習還沒開始,遠處教室亮了燈,能聽見桌椅拖動的聲音和幾句模糊的說話聲。可他們站著的這一小段偏偏空著,風穿過去,帶著一點傍晚的涼。

“從剛才那句接。”周予安說。

沈聽瀾低頭盯著稿子。

“下面,有請高三學生代表發言——”

唸到一半,她又慢了。

不是忘了,是腦子一下亂了。她越想接得自然,越會先去想別的——是不是聲音太輕了,是不是剛才那句尾音又虛了,是不是聽起來特別不像那麼回事。人一分神,後面的字就像忽然變多了,堵在一塊兒。

周予安沒催她。

等她把後半句磕磕絆絆接完,他才說:“再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點。

至少她沒有剛開口就慌。

周予安把每個交接句都說得更慢一點,也更清楚一點。句尾會留出一小截空,不多,但剛好夠她把下一句接上。沈聽瀾起初還是習慣性地死盯著稿子,念著念著,目光卻會下意識抬起來,看他一眼,再落回紙上。

中間還是卡了兩次。

可沒像剛才那樣,一卡就整段都塌。

唸完那一小段,沈聽瀾自己都愣了愣。

“是不是沒剛才那麼嚇人了?”周予安問。

她低頭看著稿紙,小聲說:“因為你說得慢。”

“那別人說得快怎麼辦?”

一句話,又把她問住了。

她皺起眉,原本到嘴邊那句“那我就不行了”還沒出來,周予安已經把筆遞給她了。

“你得自己給自己留個臺階。”

他把稿紙攤在欄杆上,低頭在幾行字旁邊畫記號。圓圈、箭頭、橫線,簡單得過頭,可他一邊畫一邊說,沈聽瀾很快就聽懂了。

“圈起來的是你必須抓住的詞。像‘下面’、‘有請’、‘教師代表’,這些你先抓到,後面就不會一下亂掉。”

他又在旁邊畫了個箭頭。

“這個是提醒你,聽到這裡,腦子裡就要準備接了,不是等別人全說完你才開始反應。”

最後兩處,他用橫線輕輕壓了一下。

“這裡就算沒聽全,也能順著往下帶。主持不是聽寫,沒必要跟一個字較勁。”

沈聽瀾低頭看著那幾筆,忽然想起前幾天他給自己補數學題的時候也是這樣。

不是把整頁過程扔給她,讓她自己看。

而是會很快把她最容易漏掉的地方圈出來,告訴她哪一步先別管,哪一步絕對不能丟。

那種感覺不是普通的“幫忙”。

更像是,他真的在想辦法,讓她跟得上。

“試試。”周予安把稿子還給她。

這一次,沈聽瀾先看記號,再開口。

居然真的順了很多。

讀到第二段的時候,她本來最容易卡在“下面有請高三教師代表發言”這句,可箭頭一落進眼裡,腦子竟然先反應過來了。她幾乎沒低頭,就把那句接了出去。

說完以後,她自己先怔住了。

周予安提醒她:“剛才那句你沒看稿。”

“我知道。”她眼睛亮了一點,“我記住了。”

這個點的天色正往下沉。

夕陽還剩最後一點邊,從連廊外頭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臉上,襯得她整個人都比平時亮。周予安看了她兩秒,也笑了:“那就說明這法子有用。”

練到這裡,沈聽瀾心裡那句“我肯定不行”,已經沒一開始那麼篤定了。

她還是緊張,也還是能想到自己真站到禮堂臺上時,手心會怎麼出汗,腿會不會發軟。可至少現在,她第一次不再覺得這件事連試都沒必要試。

“還有個問題。”周予安忽然說。

“甚麼?”

“你聲音太收了。”

沈聽瀾耳根一下就熱了:“很明顯嗎?”

“明顯。”周予安說得一點面子沒給她留,“你一緊張,聲音就往回縮。像怕說重了,會打擾到別人。”

這句說得太準,準得她連反駁都懶得反駁。

她從小就是這樣。說話不大聲,問問題之前會先看別人是不是忙,借支筆都得多猶豫兩秒。後來聽力出了問題,她更怕自己一句沒接上,會讓別人多等,於是聲音也跟著一塊往裡縮,好像輕一點,就能少麻煩別人一點。

“主持不行。”周予安拿稿子輕輕敲了一下她手背,“你得讓別人知道,現在輪到你說話了。”

沈聽瀾低頭“嗯”了一聲,還是沒完全放開。

周予安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往後退了幾步,一直退到連廊另一頭,站住了。

“現在把我當禮堂最後一排。”

沈聽瀾愣了:“甚麼?”

“對著我說。”他說,“別唸給稿子聽,先把聲音送過來。”

“送過來”這個說法有點怪,但她一下就聽懂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低頭看稿,把開場白唸了一遍。聲音還是輕,剛出去就散掉了一半。

周予安沒笑,也沒說甚麼“再大點”的空話,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她:“你不是在求別人聽見。你是在告訴別人——現在輪到你了。”

那一瞬間,沈聽瀾心裡像被甚麼撞了一下。

她以前從來沒這麼想過。

她總覺得自己一開口,就是打擾,就是麻煩別人停下來聽她說話。可原來,也可以不是“求”,而是“告訴”。

她抬起頭,這次沒再死盯稿子,而是先看向周予安,把那句話重新說了一遍。

“各位老師、同學,大家下午好——”

聲音還是不算大,但沒再發虛,尾音也沒縮回去。

說完以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周予安點頭:“對,就是這樣。”

風從連廊兩頭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碎髮輕輕晃,稿紙邊角也跟著發抖。沈聽瀾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寫滿記號的稿子,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不是興奮。

也不是一下子鬆了口氣。

更像是,她第一次沒那麼確定地覺得自己不行了。

以前別人安慰她,總是那幾句:你可以,沒事,試試唄。

不是不好,只是太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沒了,根本壓不住她心裡那點慌。

可週予安不是。

他沒有把“你可以”直接扔給她,也沒有站在邊上看她自己跟自己較勁。他就是站在這裡,一句一句,一遍一遍,把她最怕的地方拆開,讓她先把眼前這一小步走過去。

“再來一遍。”他說。

這次沈聽瀾沒有立刻低頭。

她先看了他一眼,才重新開口。

“下面有請高三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

“下面有請全體同學起立,奏唱校歌——”

“下面有請高三教師代表發言——”

一句一句,雖然還算不上多自然,但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每說一句都像踩在懸崖邊。

練到最後,連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有多怕。

等最後一遍唸完,天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樓下有人喊著去吃飯,聲音遠遠傳上來。周予安把她手裡的稿子抽過去,看了眼上頭那些密密麻麻的圈和箭頭,問她:“現在還覺得自己肯定不行嗎?”

沈聽瀾低頭盯著那幾個被圈起來的詞,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沒那麼肯定了。”

周予安笑了:“那就夠了。”

“夠了嗎?”

“當然。”他說,“你原來連試都不想試。現在都練到第四遍了。”

沈聽瀾被他說得也有點想笑,嘴角剛動了一下,周予安已經把稿子捲起來遞迴她手裡:“回去吧。再晚禮堂真鎖門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樓梯口走。

連廊燈有點舊,照在人身上不算亮,影子倒拖得很長。走到拐角的時候,沈聽瀾忽然停下,叫了他一聲:“周予安。”

“嗯?”

“謝謝。”

她說得很認真。

不是謝他借她筆,也不是謝他陪她練主持稿。她謝的是更前面的那些東西——是他沒有嫌她慢,沒有嫌她反覆,也沒有用一句輕飄飄的“你可以啊”來敷衍她。

周予安看了她兩秒,語氣很平:“謝甚麼。”

“謝你陪我練。”

“我又不是白陪。”他說。

沈聽瀾愣了:“甚麼?”

“你後面要是真主持順了,我也有面子。”

他一本正經,說得跟真事似的。

沈聽瀾先是怔了一下,接著沒忍住,真的笑出了聲。

風從樓梯口灌進來,把她笑聲吹得很輕。周予安看著她,也彎了下嘴角,可那點笑意很快又壓回去了。

下樓的時候,教學樓已經慢慢熱鬧起來。有人抱著作業往辦公室跑,有人端著水杯往教室衝。那些聲音一層層往上翻,落進沈聽瀾耳朵裡,還是有些地方會糊,會散。

可和之前不一樣的是,她現在再聽見那些模模糊糊的動靜時,心裡不再只剩下慌。

因為她突然有點明白了。

有些事情,她確實做不到像別人那樣一上手就順。

可這不等於她做不到。

她只是需要別人說慢一點,站近一點,或者陪她多練一遍。

而這世上,原來真的有人願意陪她多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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