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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說話的時候看著我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下午體育課,天很晴,操場上的風卻大得離譜。

廣播站放著已經有些失真的運動進行曲,男生抱著球往籃球場衝,女生被體育老師趕著慢跑。塑膠跑道被曬得發熱,太陽落下來時,風一吹,草坪邊的廣告牌就嘩啦啦響。

沈聽瀾跑得不快,慢慢落到了隊尾。

不是她體力不行,而是她要一直分神去辨別體育老師的哨聲和口令。有時候前面的人已經開始加速了,她還得看別人動作,才能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周予安站在籃球架旁邊,沒急著上場。

張翊拍著球從他身邊竄過去,嘴欠得一如既往:“你今天怎麼又發呆?喜歡看人跑步啊?”

周予安懶得理他,只抬了下眼:“滾。”

張翊樂了,抱著球就跑,邊跑邊嚷:“哎喲,脾氣還挺大。”

體育課快結束的時候,老師吹了集合哨。

風太大,那聲哨子被吹散了半截。前面的人已經往回走了,沈聽瀾卻還在順著跑道往前,像根本沒聽見。

周予安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喊了她一聲:

“沈聽瀾——”

她猛地回頭。

夕陽正斜斜落下來,把她額前被風吹亂的髮絲都鍍了一層淺金色。她站在跑道邊,輕輕喘著氣,眼底有一點來不及收起的茫然,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被誰叫了一下,才終於回到眼前。

周予安抬手,指了指集合的方向。

她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這才反應過來。下一秒,她朝他點了點頭,快步往隊伍那邊跑去。

那一瞬間,周予安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

她最怕的,根本不是聽不見某個聲音。

她怕的是自己總這樣慢一步,再慢一步,最後慢到誰都不願意等她了。

傍晚放學後,周予安留下來值日。

他擦完黑板的時候,教室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晚霞從窗外漫進來,把桌椅、牆角、黑板邊緣都照得發暖。走廊裡偶爾有追跑的腳步聲,隔壁班有人搬椅子,拖出一陣尖銳的摩擦聲。

沈聽瀾還坐在座位上寫題。

她寫字的時候背總是挺得很直,像只要姿勢不塌下來,人也就不會塌下來。她桌邊那扇窗開得有點大,風一直往裡灌,吹得卷子角不停掀起來。

周予安走過去,順手把那扇窗關小了一些。

風一下就弱了。

沈聽瀾抬起頭看他。

她像是想說甚麼,嘴唇輕輕動了一下,最後還是隻說了兩個字:“謝謝。”

這次她說得比早上清楚一點。

周予安站在她桌邊,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晚上小組語音,你聽得清嗎?”

沈聽瀾明顯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直接問這個,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答。教室裡晚霞安安靜靜地落在他們之間,窗外有人喊了一聲“快走啊”,聲音被風吹得很散。

過了幾秒,她才低下眼,小聲說:“大部分……聽不太清。”

說完這句,她像是怕氣氛變得尷尬,立刻又補了一句:“沒事,我看你們最後總結就行。”

她說“沒事”的樣子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這麼說。

周予安卻沒有順著她的話點頭。

他想了想,只說:“那我把討論內容發給你。”

沈聽瀾抬起頭,像是沒反應過來。

“發文字?”她問。

“嗯。”周予安看著她,“重要的話,我單獨發你。”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像只是順手做一件應該做的事。

可沈聽瀾卻安靜了好幾秒。

她這段時間最怕的,不是別人知道她聽力有問題。她怕的是一旦知道了,別人要麼露出明顯的憐憫,要麼假裝沒事,最後還是嫌麻煩。

可週予安不一樣。

他沒有追問她為甚麼會這樣,沒有問她嚴重到甚麼程度,也沒有說那種“別多想”“會好的”之類空泛的話。他只是很自然地把問題拆開,然後告訴她:聽不清也沒關係,我補給你。

這比任何安慰都更讓人沒法防備。

沈聽瀾看著他,過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晚上八點,小組語音準時開始。

張翊的大嗓門一進來,整個群都像被他震活了。幾個人圍著作文立意爭來爭去,一會兒說該寫“成長”,一會兒說該寫“告別”,還有人跑題說高考本身就是一場大型告別,聽得人頭都大了。

沈聽瀾戴著耳機,聽了不到三分鐘就摘了下來。

聲音太亂了。

一句話裡總混著好幾個人的尾音,她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詞,剩下的全靠猜。她盯著群語音介面,看著那些跳動的小圓點,突然生出一種很熟悉的無力感——像大家都在一個熱鬧的房間裡說笑,而她站在門外,只能看見門縫裡的光。

她沉默了一會兒,在群裡發了一句:

【我這邊訊號有點卡,你們先說,我看文字。】

發完以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指尖卻還停在邊緣,很久沒動。

沒過兩分鐘,周予安的訊息彈了出來。

他沒在私聊裡安慰她,只是一條一條把剛才群裡討論的內容發過來。

【張翊想寫“成長”,理由是高三最典型。】

【林枝覺得太普通,想寫“告別”。】

【我覺得可以把兩者放一起,主線還是“告別”。】

【你怎麼看?】

沒有廢話,沒有小心翼翼,像她本來就該在這場討論裡有位置。

沈聽瀾盯著那幾條訊息,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其實很討厭自己反應慢,討厭自己總要別人遷就,討厭那種“明明想融進去,卻總要靠別人遞一個臺階”的感覺。可這一刻,她竟然生不出多少難堪,只有一種很輕很輕的鬆動。

她回了句:

【“告別”更好。高三本來就在失去很多東西。】

很快,周予安回她:

【好。那我按這個寫。】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以後你聽不清的時候,可以直接告訴我。】

螢幕亮在她眼前,字很簡單。

沈聽瀾盯著那句話,半天沒動。

窗外夜風吹過樹梢,影子輕輕晃在牆上。她低頭看著聊天框,第一次覺得,原來“被人等一下”這件事,會讓人這麼想哭。

她慢慢敲下一行字:

【周予安。】

那邊很快回:

【嗯?】

她刪了又寫,寫了又刪,最後只發出去一句:

【你以後跟我說話的時候,能不能看著我?】

訊息發出去的那一瞬間,她耳根一下熱了。

這句話太直白了,直白得像把自己的弱點整個遞了出去。她甚至想撤回,可下一秒,對面已經回了過來。

【好。】

只有一個字。

卻穩穩當當的。

沈聽瀾盯著那個“好”,忽然覺得心口某處很輕地塌下去一小塊,不疼,卻發軟。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久沒被這樣對待過了。

不是被安慰,不是被同情,不是被照顧得小心翼翼。

而是被很認真地放進一次普通的對話裡。

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很久都沒睡著。

室友早就睡了,寢室裡只剩下風扇轉動的聲音。她閉著眼睛,腦子裡卻一直反覆想起傍晚教室裡那句——“重要的話,我單獨發你。”

她忽然明白,自己要的從來不是把聲音留下。

她真正想要的,是在聽不清的日子裡,依然有人願意把話說給她聽。

哪怕要說兩遍,三遍。

哪怕要換成文字,換成口型,換成她能明白的方式。

只要別嫌麻煩,別嫌她慢,別在她還沒跟上時,就先走遠。

而另一邊,周予安坐在書桌前,手機螢幕還停在和她的聊天介面。

他看著那句“你以後跟我說話的時候,能不能看著我”,看了很久。

夜裡很安靜,窗外偶爾有車駛過,帶起一陣短暫的風聲。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忽然覺得這個春天可能真的不太一樣了。

因為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喜歡一個人,有時候不是想給她多轟轟烈烈的東西。

只是會在她聽不清的時候,想把那些她錯過的話,一句一句,慢慢補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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