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裡還有幾個穿著作訓服的軍人正在吃飯，謝渺抱著小滿，掃視一圈後，選了個僻靜的位置坐下，靜等家屬過來。
正出神時，衣袖忽然被小心翼翼地扯了一下。謝渺低頭看去，正對上一雙懵懂的眼睛。小傢伙的眸子裡，藏著欣喜，裹著恐懼，還有幾分旁人讀不懂的複雜，更隱隱透著一絲猶豫。
“小滿不怕，有姐姐在，沒人能再欺負你。”謝渺一下一下輕撫著孩子的後背，聲音篤定得不容置疑，“姐姐一定讓他們給你道歉。”
小滿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甚麼，最終卻還是甚麼都沒說。溫熱的掌心貼著後背，一下下輕柔的力道，讓他恍惚間像是回到了更小的時候。記憶裡媽媽的面容早已模糊，可那份溫暖的觸感，卻帶著蝕骨的留戀。
這份貪戀還沒散去，食堂門口就傳來了孩子的哭聲，夾雜著幾個大人焦急的詢問：“大壯，咋了這是？誰欺負你了？跟娘說，娘給你做主！”
一道尖利的婦人嗓音率先刺破嘈雜，光是聽這語氣，就知道是個不好相與的主。
謝渺沒理會，依舊低頭哄著懷裡的小滿。直到食堂裡的人越來越多，那幾個孩子的哭聲也越來越響，她才緩緩抬起眼，目光冷冽地投向人群中央——看來，替這些“小霸王”撐腰的人，來了。
謝渺將小滿安頓好，起身剛要走向人群，就察覺到幾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循著視線望去，迎上的盡是憤怒與厭惡，竟沒有半分心虛或畏懼。
走近人群后，先前被謝渺派去叫人的軍人同志，立刻恭恭敬敬地將證件遞了過來。謝渺接過證件揣進兜裡，想起方才的囑咐，便對著小戰士打趣道：“看樣子，我的證件壓根沒派上用場。不過謝謝你跑一趟。”
小戰士被她這句調侃說得有些赧然，卻還是繃著臉，鄭重地敬了個軍禮，隨後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肅立在一旁。
幾個軍屬見謝渺還有心思說笑，頓時沉不住氣了，紛紛帶著譴責的語氣質問道：“謝同志，是你把我們叫來的吧？現在倒是說句話啊！你看看我家孩子哭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渺目光淡淡，掃過那五個被家長護在身後的孩子，唇角勾起一抹冷弧，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遍整個食堂：“各位家屬不妨先問問自己的孩子，問問他們，是覺得自己比旁人高一等，還是人性本如此披張人皮，乾的卻是畜生不如的事？”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食堂裡看熱鬧的人，聽她竟這般斥責一群半大的孩子，看向她的眼神裡，頓時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謝同志，你怎麼能這麼說小孩子？太過分了！”
“就是！心腸也太狠了！徐團長，你媳婦這麼胡來，你就不管管嗎？”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伐著謝渺，見她始終面不改色，甚至還噙著笑，便索性將矛頭一轉，齊刷刷地將壓力甩給了站在一旁的徐逸晨。
“呵……”
謝渺嘴角微微上揚，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那笑聲裡裹著刺骨的寒意，竟帶著無形的威壓，讓喧鬧的食堂瞬間死寂。剛才還喋喋不休的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間，眼底漫上驚愕與不安。站在一旁的軍人們下意識挺直了脊背，神情肅穆地注視著前方，看向謝渺的目光裡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敬畏。那些湊來看熱鬧的家屬，也被這股氣勢懾住，紛紛閉了嘴，屏息凝神地盯著事態發展。
整個食堂靜得落針可聞，唯有窗外的晚風掠過樹梢，捲起幾聲細碎的葉響。
“既然大家這麼閒，那我給大家講個故事吧，希望你們喜歡。”
謝渺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嘲諷。
“從前，有這麼一位軍人，隸屬於咱們軍區。他犧牲在了戰場上，他的戰友提起他，無不是敬佩惋惜。也正是因為他的犧牲，那場惡戰，我們才打贏了……”
話音落下，她卻忽然收了聲，不再往下說，反而好整以暇地抬眼，目光似笑非笑地在眾人臉上逡巡。
人群裡，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按捺不住了，她梗著脖子，語氣囂張地吼道：“狗屁的軍區！狗屁的犧牲！少在這兒扯犢子！快說，你到底把我兒子怎麼了？”
她瞪著謝渺，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
“噓——”
謝渺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眼底的笑意卻冷得像冰。她緩緩放下手，目光掃過那幾個縮在父母身後、還在抽噎的孩子，又落回那個叫囂的婦人臉上，語氣漫不經心，卻字字誅心。
“這位大嫂，你剛才說甚麼？狗屁的軍區，狗屁的犧牲？”
她往前走了兩步，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下敲在眾人的心尖上。“我倒想問問你，你男人身上的軍裝是誰給的？你能在這家屬院裡安穩度日，又是託了誰的福？”
謝渺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發顫。“就像我故事裡的那位軍人，他犧牲的時候，才二十三歲。他臨死前，懷裡揣著的不是軍功章，是給他沒見過面的兒子用茅草編的小螞蚱——那是他在戰壕裡，擠著休息的空檔，一針一線編出來的。他想著打完仗回家，抱抱孩子，陪陪媳婦，可他再也沒機會了！”
她的目光驟然轉向徐逸晨，又掃過在場的所有軍人，語氣裡的諷刺幾乎要溢位來：“哦，對了，忘了告訴大家，這位軍人，就是小滿的爹。他是你們所有軍人的戰友，是咱們軍區的英雄！可英雄犧牲了，他的兒子就成了你們嘴裡的‘小啞巴’‘小瘸子’，成了你們孩子欺負取樂的玩意兒！”
“你們這些穿著軍裝的，口口聲聲說袍澤情深，說要照顧烈士遺孤，”謝渺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可你們眼睜睜看著英雄的兒子被圍在牆角踹打，看著他被罵‘渾身晦氣’，你們做了甚麼？你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覺得小孩子打鬧無傷大雅；你們甚至覺得，一個沒爹沒媽的孩子，受點欺負又算得了甚麼？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袍澤情分’？”
“還有你們這些軍屬，”她轉頭看向那群面色發白的家屬，語氣更冷，“你們天天標榜自己是軍人家屬，多光榮多自豪，可你們教出來的孩子，張口就是汙言穢語，抬手就是拳打腳踢！你們自己呢？看著烈士的兒子被欺負，不僅不阻止，反而跟著嚼舌根，說他‘沾了晦氣’！這就是你們的友愛？這就是你們的覺悟？”
謝渺指著縮在婦人懷裡的大壯，聲音擲地有聲：“他今天敢踹小滿的腿彎，罵他是瘸子，明天就敢踩著烈士的墓碑說風涼話！因為你們沒教過他甚麼是尊重，甚麼是感恩！你們只教了他，仗著爹媽是軍人，就可以橫行霸道，就可以把別人的尊嚴踩在腳下！”
食堂裡靜得可怕，連孩子們的哭聲都停了。那個叫囂的婦人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在場的軍人們，一個個挺直的脊背竟微微發僵，臉上滿是羞愧，紛紛垂下頭，不敢與謝渺對視。
謝渺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回角落裡安安靜靜坐著的小滿身上，語氣終於軟了幾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今天這事，我管定了。烈士的血不能白流，烈士的孩子，更不能白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