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厚重的墨色綢緞，將部隊家屬院籠罩得嚴嚴實實。審訊室的燈光透過門縫露出一線昏黃，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投下細長的影子，與遠處家屬院零星的燭火遙相呼應。
謝渺和徐逸晨沒有像其他聞訊散去的人那樣匆匆離開，兩人並肩站在審訊室門外的廊下，身影被燈光拉得頎長。晚風帶著夜露的涼意吹過，徐逸晨下意識地往謝渺身邊靠了靠，替她擋去些許風勢，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候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靜而緊繃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審訊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司令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剛邁出門檻，目光便撞上了廊下的兩人，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的疲憊瞬間被一層尷尬取代。他鬢角的髮絲有些凌亂，平日裡挺拔的脊背似乎也微微佝僂了些，顯然方才的審訊耗盡了他不少心力——女兒親口承認散佈謠言、甚至暗中勾結外人針對謝渺的事實，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心頭，讓他在面對謝渺和徐逸晨時，只覺得臉上發燙，無顏以對。
但謝渺的目光太過清亮，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穿透力，直直地落在他身上。李司令心中一凜，瞬間便明白，她不是在等結果，而是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壓下心頭的五味雜陳，定了定神，才邁步朝著兩人走去。鞋底碾過地面的石子，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謝同志，逸晨，你們還沒回去？”他先開了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謝同志，你是有話要跟我說吧？”
謝渺沒有應聲，只是抬眸看向他。她的目光如炬，彷彿能穿透他臉上的沉鬱，直抵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角落。李司令的臉色本就難看，此刻被她這般注視著，更是添了幾分不自在，但謝渺顯然沒有給他留情面的打算。
只見她抬手，從隨身的衣兜裡緩緩掏出一顆藥丸。那藥丸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被她纖細的指尖輕輕捏住，在遠處燭火的映照下，閃爍著微弱而溫潤的光澤。她將手遞到李司令面前，臉上沒有絲毫多餘的表情，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李司令，你該清楚這顆藥的用處。”
李司令的目光落在那顆藥丸上，瞳孔微微收縮，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你女兒散佈我的謠言，惡意中傷，部隊已經給了我正式的處理結果，”謝渺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字字清晰，“但這並不代表，我會就此翻篇。”
徐逸晨站在一旁，始終沉默著，卻像一座堅實的靠山，目光沉沉地落在李司令身上，無形之中給了謝渺最有力的支撐。
謝渺稍稍停頓了一下，看著李司令愈發凝重的臉色，繼續說道：“經過這件事，你和你女兒，已經徹底失去了我的信任。但你身居要職，知道的機密太多，若是放任不管，難免日後生出更多麻煩。”她的指尖輕輕捻動了一下那顆藥丸，“我給你一個機會，把這顆藥吃下去，我可以對你女兒向部隊求情。”
說完，她的手又往前遞了遞，藥丸幾乎要碰到李司令的衣襟，靜靜等候著他的答覆。
李司令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他看著那顆小小的藥丸，眼神複雜至極——有猶豫，有不甘，有忌憚，還有一絲身為軍人的屈辱。他征戰半生，何曾受過這樣的脅迫？可他心裡清楚，謝渺既然敢這麼做，就必然有恃無恐，而他的女兒確實犯了錯，他自己也因管教不嚴難辭其咎。
見他遲遲不肯動作，謝渺便又補了一句，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安撫的意味：“您放心，這藥沒有毒。它只會讓您無法說出那個深藏心底的機密，不會損傷您的身體，更不會影響您見識過的盛世繁榮。”她頓了頓，目光柔和了些許，“您親歷過的那些繁華景象，那些國泰民安的畫面，只要您閉上眼睛，依舊會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不會有半分模糊。”
她終究還是給了這位老軍人一絲不忍，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盛世記憶，是他一生的嚮往，也是她願意留給他的最後念想。
李司令盯著藥丸看了許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心翼翼地接過那顆藥丸，沒有絲毫猶豫，仰頭便嚥了下去。藥丸入口即化，沒有甚麼特別的味道，只留下一絲淡淡的苦澀。
吞嚥的動作完成，李司令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抬起頭，目光與謝渺對視了片刻，那雙疲憊的眸子裡滿是複雜的情緒，最終都化作了一聲輕嘆。“好了，你們回去吧。”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關於我女兒做的那些事，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謝渺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甚麼。她轉身，與徐逸晨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並肩朝著家屬院的方向走去。夜色濃稠，兩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空氣中交替迴盪，敲打著地面，也敲打著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一路上，他們沒有交談，但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而堅定，那些未說出口的話，都藏在了晚風裡。
此刻，家屬院的一間屋子裡，燭火搖曳，映得窗戶上的影子忽明忽暗。老林和傅老爺子正坐在沙發上等待著這間屋子的主人，兩人都沒有說話，手指卻不自覺地敲擊著桌面，臉上滿是焦急之色。桌上的茶杯已經涼透，嫋嫋的水汽早已消散，可兩人誰也沒有心思去碰。
“都這麼晚了，怎麼還沒回來？”傅老爺子忍不住低聲唸叨了一句，眼神時不時地瞟向門口，“不會出甚麼岔子吧？”
老林眉頭緊鎖，輕輕搖了搖頭，卻也難掩擔憂：“不會的，謝l丫頭辦事有分寸，逸晨那孩子也靠譜，再說還有部隊的人在，不會有事的。”話雖這麼說，他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微微泛白。他們早就聽說，調查謝渺的那兩個人身上搜出了武器，顯然是來者不善，這讓他們怎麼能不擔心？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兩人幾乎是同時抬起頭，目光緊緊地盯著門口。
燭火的光暈中，兩道熟悉的身影緩緩走近，正是謝渺和徐逸晨。
“回來了！終於回來了！”傅老爺子立刻站起身，拄著柺杖快步朝著門口走去，步伐都比平日裡快了不少。老林也緊隨其後，臉上的焦慮瞬間被欣慰取代。
“渺丫頭！”傅老爺子走到謝渺面前，上下打量著她，目光仔細地掃過她的全身，生怕她哪裡受了傷，“聽說那兩個人身上帶了武器，這次你沒出甚麼事吧？有沒有受傷？”他的聲音裡滿是急切，帶著長輩對晚輩最真切的關切。
謝渺一路上早已將那些不快的情緒消化殆盡，此刻見兩位老人如此擔心，臉上立刻揚起一抹明媚的笑意，語氣輕快地說道：“傅爺爺，爸，我沒事，一點傷都沒受。”她伸手挽住兩人的胳膊，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撫道，“這次多虧了爸他們提前部署，還有逸晨和部隊的戰士們全力配合，事情解決得很順利。”
徐逸晨也在一旁點頭附和：“傅爺爺，乾爸，放心吧，我一直陪著她，沒讓她受半點傷。”
傅老爺子聽到這話，又仔細看了謝渺幾眼，見她確實面色紅潤，沒有絲毫受傷的痕跡，這才徹底放下心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老林也鬆了口氣，笑著說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真是嚇死人了。
對了渺丫頭，這麼晚來這裡我有事情跟你說。”
傅老爺子見謝渺沒受傷便放下心來，於是開口說起了自己深夜造訪的原因。
“傅爺爺，爸，我們先進屋說吧，外面涼。”謝渺攙扶著傅老爺子，小心翼翼地往屋裡走，一步一趨，格外穩妥。徐逸晨則順手關上了門，將夜色和涼意都擋在了外面。
進屋後，謝渺扶著傅老爺子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則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中滿是期待：“傅爺爺，您剛才說找我有事，是甚麼事呀？”
傅老爺子坐穩後，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擔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興奮。他抬手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眼神發亮，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經過上面的層層審批，還有我們這些人的全力籌備，藥廠的生產線，終於徹底弄好了！”
謝渺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滿是驚喜：“真的？這麼快？”她原本以為，藥廠的審批和建設至少還要等上一段時間，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那可不！”傅老爺子笑得合不攏嘴，“現在就等你過去視察了，看看生產線的佈局、裝置的除錯還有沒有需要改進或者完善的地方。”他補充道，“目前藥廠的規模確實不算特別大，但你研製的那三款藥物，生產需求完全能滿足！以後，你的藥就能大批次生產，造福更多人了！”
謝渺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既感動又欣慰。她看著傅老爺子和乾爸臉上真切的笑容，只覺得所有的辛苦和波折都值了。那些日夜鑽研的時光，那些遭遇的質疑和阻礙，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而明亮：“太好了傅爺爺，爸。明天我就去藥廠看看！”
燭火搖曳，映著三人臉上的笑容，屋內的空氣裡，滿是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