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戰士踏出診室,全然顧不上身邊的戰友,也忘了自己還在滲血的胳膊,神情凝重得不像話。他步子越邁越快,幾乎是快步疾行,轉瞬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這小子跑這麼急幹嘛?”
“就是,平日裡大大咧咧的,今兒怎麼躲躲藏藏的?”
戰友們面面相覷,沒人知道方才診室裡發生的一切。他們更不會想到,小戰士懷裡正揣著一本他們只敢在心裡憧憬的證件——那是對軍人而言分量千鈞的榮譽象徵。可他半句不敢聲張,生怕洩露此事,耽誤了謝渺同志託付的重任。
兩難之下,沉默成了唯一的選擇。心中翻湧的激動與喜悅,全被他強壓在心底,只留下一串倉促的腳步聲,和一群滿心疑惑的戰友。這份突如其來的驚喜與沉甸甸的使命,或許他們永遠無從知曉。
“茯苓,這裡交給你,負責戰士們的後續換藥和護理,我去找你爺爺。”
謝渺放下手中的鑷子,將診室的事託付給茯苓,轉身便快步走出。
“同志,你的傷口已經處理好了。”茯苓一邊利落地捲起染血的紗布,精準投入汙物桶,動作乾淨得沒有一絲冗餘,一邊沉聲叮囑,“和其他戰友一樣,痊癒前不能接任務、不能參訓,記得定期來換藥。”她抬眼時,眸光亮得驚人,沒有半分疲憊,只剩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從謝渺方才的神色裡,茯苓已然猜到她要做甚麼。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處理好所有戰士的傷勢,再去找謝渺姐姐。旁人不懂她心中的煎熬——在這軍區醫院的日子,於她而言早已是種折磨。
茯苓自幼痴迷醫學,滿腔熱忱全傾注在這一行。
可來到軍區醫院現實一次次朝她潑下冷水:她見過太多被忽視的病人,在病痛中掙扎卻得不到應有的救治,每一次目睹,都像萬針穿心;她試圖提出建議,換來的卻總是醫生們鄙夷的目光,彷彿她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讓她一次次懷疑自己的堅持。直到謝渺出現,才重新點燃了她心中的火焰,讓她重拾對醫者職業的信仰。
被茯苓處理傷口的軍人起身時,忍不住多望了她兩眼——那雙眼睛裡的光,實在太過奪目。
此時的謝渺,已然坐在了傅老爺子的辦公室裡。她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堅定:“傅爺爺,我把證件拿出來了,已經讓那位軍人同志去找部隊領導了。”
方才走出診室時,走廊裡等待救治的普通士兵、病歷上那些因“級別不夠”而被草率處理的傷情,一幕幕在她腦海中閃過,一股無名火直竄心頭。她清楚,要打破這僵化的體系,常規手段行不通,必須用些非常手段。
而她手裡最大的底牌便是那張最高榮譽的工作證書。
傅老爺子凝視著她平靜無波卻暗藏鋒芒的臉龐,便知這丫頭是真的動了氣。他沒有多問,只是毫不猶豫地點頭:“好,此事全權託付給你,放手去做,無需顧慮,我們都在你身後支援你。”
他自然知道那證件的分量——那是當年大領導親自頒給謝渺的。本以為她會像孩子般四處炫耀,誰知她從未輕易示人,如今卻在關鍵時刻拿出來,這份沉穩與擔當,更讓傅老爺子對她高看幾分。
“還有一事,需得您同意。”謝渺神色鄭重,“我想收茯苓為徒,您意下如何?”
傅老爺子略一思忖,隨即笑道:“我同意。茯苓是我親孫女,她的心思我清楚,你的用意我也明白,我全力支援。”他頓了頓,補充道:“放心,我下放這些年,茯苓一直留在京都,一直在醫院工作,而且早就考下了護士執業資格證。”
謝渺一開口,傅老爺子便懂了她的深意——既為茯苓鋪路,也為後續的事儲備力量。這份縝密周全,更讓他讚許。商議既定,兩人便在辦公室裡靜靜等候。
沒過多久,部隊的一眾領導便匆匆趕來。當他們看到小戰士帶來的證件時,無不面色凝重,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往軍區醫院。
最先到的是分管後勤、與謝渺相熟的周政委,本想先安撫幾句,可一見謝渺陰沉得嚇人的臉色,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心中不由得打起了鼓。
同行的還有四位軍區領導,無論熟悉與否,看向謝渺的目光都帶著幾分異樣——有小心翼翼,也有難以掩飾的緊張。
周政委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低沉溫和,彷彿生怕觸怒她:“謝同志,這裡發生了甚麼事?”
“政委同志,事情發生在醫院,但根源,恐怕不止在醫院。請各位領導先過目一下我手中的病例。”謝渺將手中的病歷遞了過去,“病例”二字咬得極重,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領導,語氣鏗鏘有力:“我只想問一句:保家衛國的戰士,他們的健康與價值,也要按肩章上的星星劃分等級嗎?這,是你們的意思?”
話語如重錘落地,在空氣中久久迴盪。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喧鬧的辦公室瞬間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謝渺身上,神色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