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氣氛正熱鬧。
楚曜靈和赫連珈並排坐著,兩人的手在桌下短暫地碰了一下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赫連珈端著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目光在殿內掃來掃去,像是在看熱鬧。
楚帝放下酒杯,對耶律信說:“耶律大人,這次遠道而來,辛苦了。”
耶律信連忙站起來,雙手舉杯,一飲而盡:
“陛下客氣了。蒼遺和大楚是鄰居,鄰居之間常走動,是應該的。”
楚帝笑了笑,沒接話。
誰家鄰居走動是對著鄰居趁火打劫的?
耶律信坐下後擦了擦嘴角的酒漬,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轉過頭看著楚曜靈,笑眯眯地說:“這位就是太儀公主殿下吧?當年殿下剛去蒼遺的時候,才這麼高。”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大約到腰的位置:“當時可汗還說過,這小丫頭長得真好看,長大了準是個美人。如今一看,可汗說得沒錯。”
耶律信說完這話後,殿內的氣氛忽然變了。
楚曜靈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她把酒杯放下,抬起頭看著耶律信:“耶律大人記性真好。本宮都不記得剛到蒼遺的時候是甚麼樣子了。”
耶律信哈哈大笑,看著楚曜靈的眼神很鄙夷:“殿下不記得,下官可記得。
那時候殿下不愛說話,誰跟她說話她都不理,就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可汗說這孩子有心事,讓下官多照顧照顧。後來可汗把殿下接到身邊,殿下的日子才好過些。”
這話說得露骨了,甚麼“接到身邊”,甚麼“日子才好過些”,在場的人誰都聽得出來是甚麼意思。
楚國大臣們的臉色立馬變了,幾個年輕的官員攥緊了拳頭,但不敢發作。
年紀大的老臣低著頭,假裝沒聽見,但耳朵豎得老高。
唯有坐在角落裡的燕拭光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死死地盯著耶律信,手指捏著酒杯,指節泛白。
耶律信像沒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繼續說:“殿下在蒼遺的時候,可是可汗最寵愛的妾。時不時念叨著殿下的名字,下官記得清清楚楚。”
耶律信這話說完後,殿內徹底安靜了。
樂師不知甚麼時候停了奏樂,舞姬也退到了一邊,嚇得都差點跪地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楚曜靈身。
燕拭光站了起來,忍無可忍,唰一下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大,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響聲。
他幾步衝到殿中央,指著耶律信:“你再說一遍。”
耶律信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說:“這位是?”
“燕拭光。”
燕拭光的聲音冷得像冰:“鎮北大將軍燕重之子。你說那些話是甚麼意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羞辱我大楚公主?”
耶律信的笑容不變,但眼睛眯了一下:“喔,是燕小將軍啊?小將軍誤會了。下官沒有羞辱的意思,只是陳述事實。太儀殿下在蒼遺住了十年,難道不是事實?”
“你——”
“燕拭光。”楚曜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燕拭光回過頭,看見楚曜靈已經站了起來,她端著酒杯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到燕拭光身邊,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臂上。
“退下。”
“殿下,他——”
“退下。”
燕拭光咬著牙腮幫子鼓了兩下,到底還是退了一步,但沒走遠,就站在楚曜靈身後。
楚曜靈轉過身,好像剛才那些話她根本沒聽見。
“耶律大人,本宮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耶律信拱了拱手:“殿下請說。”
“耶律大人說本宮是可汗最寵愛的妾,這話本宮認。
可汗確實待本宮不薄。”
楚曜靈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本宮想知道,耶律大人說這些,是想表達甚麼?”
耶律信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楚曜靈沒等他回答,繼續說:“是想讓本宮覺得恥辱嗎?如果是的話,本宮想請問,本宮因何而恥辱?
因本宮在蒼遺住了十年?那十年,本宮不是自己去的,是大楚送去的。
如果在大楚看來,去蒼遺是一件恥辱的事,那送本宮去蒼遺的人,是不是也應該覺得恥辱?那麼既然如此,是否證明蒼遺這個地方本就是讓人恥辱,提起來嗤之以鼻的地方?”
她的目光掃過楚國大臣們,最後落在楚帝臉上。
楚帝端著酒杯,面無表情,看不出在想甚麼。
耶律信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殿下誤會了,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那耶律大人是甚麼意思?”
楚曜靈歪了歪頭,語氣天真得像在跟長輩請教問題:“本宮在蒼遺住了十年,是質子的身份。
質子是甚麼?是兩國之間的信物,是和平的保證。
本宮為了大楚和蒼遺的和平,在蒼遺住了十年,受了不少苦。本宮不覺得這有甚麼可恥辱的。”
她頓了頓,往前走了一步,離耶律信更近了一些:“至於本宮和可汗的事,那是本宮的私事。
本宮在蒼遺的時候,可汗待本宮好,本宮感激他。
就算耶律大人覺得本宮為求自保不得不委身於你們的可汗,是一件恥辱的事,那本宮也沒辦法。
畢竟在本宮看來,死去的可汗還沒那麼拿不出手。”
殿內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聲很小,但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笑的人是赫連珈,她用酒杯擋住了嘴,但眼睛彎成了月牙,彎得都看不見眼珠子了。
她旁邊的蒼遺官員瞪了她一眼,她立刻收起了笑容,但嘴角還是翹著的,怎麼也壓不下去。
耶律信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楚曜靈的話說得很巧妙,她沒有否認和赫連岷的關係,甚至還誇了赫連岷一句“沒那麼拿不出手”。
這既堵了耶律信的嘴,又給了蒼遺面子,讓耶律信想發作都找不到理由。
坐在主位上的楚帝終於開口了。
“耶律大人。”
楚帝的聲音不高,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太儀在蒼遺的十年,是替大楚受的苦。朕心裡一直記著。你說的那些過去的事,朕不感興趣。
朕感興趣的是現在和將來。蒼遺和大楚的將來,才是朕關心的。”
他端起酒杯,朝耶律信舉了舉:“耶律大人,喝酒。”
耶律信連忙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楚曜靈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燕拭光跟著她回去,蹲在她旁邊,壓低聲音說:“殿下,您剛才不該攔臣。”
“不攔你,你打算幹甚麼?打他一頓?”
楚曜靈看著前面,嘴唇幾乎不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打了他,明天蒼遺就敢說大楚羞辱使臣。到時候父皇怪罪下來,是你扛還是本宮扛?”
燕拭光咬著牙,不吭聲了。
“坐下。”楚曜靈說。
赫連珈從旁邊探過頭來,小聲說了一句:“你剛才真厲害。”
楚曜靈轉頭看了她一眼。“你笑甚麼?”
“我笑他活該。”
赫連珈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他在使團裡就不老實,一路上都在打聽你的事。我說了他好幾次,他不聽。現在被懟了,該。”
楚曜靈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楚帝放下酒杯,對身邊的德公公低聲說了幾句話。德公公點點頭,快步走到殿中高聲說:“陛下有旨,歌舞繼續。”
楚國大臣們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說的都是剛才的事。
有人說太儀公主說得在理,那十年是替大楚受的苦,不該被羞辱。
燕拭光坐在角落裡,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莊亦山坐在他旁邊,小聲勸他別喝了,他瞪了莊亦山一眼繼續喝。
楚曜靈注意到了,但沒有管他。
赫連珈坐了一會兒,忽然拉了拉楚曜靈的袖子:“我想出去透透氣。你陪我去?”
楚曜靈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起身對旁邊的宮女說了兩句,跟著赫連珈從側門出了太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