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散了之後,楚曜靈沒有直接回寢宮,而是繞道去了御花園。
夜裡的御花園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蟲鳴。
月光灑在池塘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銀子。
琅華帶著阿鸞跟在她身後,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的步伐:“殿下,咱們不回宮嗎?”
“走走。”楚曜靈的聲音很輕:“吃多了,消消食。”
阿鸞“哦”了一聲,不再說話,老老實實地跟著。
楚曜靈沿著池塘邊的小路慢慢走著,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四皇子今天這一出,看似是被她化解了,但也給她提了個醒,朝中有人盯著她,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在昌北做的事,盛京這邊一清二楚。
那些百姓給她磕頭的事,連四皇子都知道了,楚帝怎麼可能不知道?
楚帝今天護著她,不是因為她是他女兒,而是因為四皇子的話戳到了他的痛處——威望。
楚帝最在意的就是威望,任何可能威脅到他威望的人,不管是皇子還是公主,都是他的敵人。
她今天在殿上那番話,把功勞全推給父皇,算是暫時穩住了局面。
但以後呢?以後她立了更多的功,得了更多的民心,楚帝還能容得下她嗎?
楚曜靈有些頭疼地想著。
楚曜靈停下腳步,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她的臉白得像瓷。
“殿下在想甚麼?”阿鸞小心翼翼地問。
“在想一個人。”楚曜靈收回目光,嘴角彎了一下:“一個很討厭的人。”
“是四殿下嗎?”
楚曜靈低頭看了阿鸞一眼,這個小姑娘倒是機靈。她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阿鸞的頭,繼續往前走。
主僕二人走了一會兒,前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楚曜靈抬頭一看,迎面走來一隊人,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宮女,穿著體面,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
那宮女看見楚曜靈,腳步一頓,連忙行禮:“奴婢參見太儀公主殿下。”
楚曜靈認出了她——是戚妃身邊的掌事宮女,姓周。
“周姑姑免禮。”楚曜靈笑盈盈地說,聲音溫柔得像春風:“這麼晚了,周姑姑這是去哪兒?”
周姑姑站起身來,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回殿下,娘娘讓奴婢去太醫院取些安神藥。娘娘今晚受了驚嚇,睡不著覺。”
“受了驚嚇?”楚曜靈歪了歪頭,臉上露出關切的神色,“戚妃娘娘怎麼了?要不要本宮去看看?”
“不必不必。”周姑姑連忙擺手,“娘娘只是有些頭疼,歇歇就好。殿下舟車勞頓,也該早些休息。奴婢告退。”
她行了個禮,帶著兩個小太監匆匆走了,腳步快得像在逃。
阿鸞看著她的背影,小聲說:“殿下,那個姑姑好像很怕您。”
楚曜靈笑了笑,沒有說話。戚妃當然怕她。
今天在殿上,四皇子被禁足,戚妃被罰教子無方,這口氣咽不下去,但又不敢明著來。
派個宮女去太醫院取安神藥?騙鬼呢。太醫院的藥都是白天送,哪有半夜去取的。
“走吧。”楚曜靈轉身往回走,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回到寢宮,侍女們已經備好了熱水。楚曜靈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寢衣,靠在榻上翻書。
阿鸞蹲在榻邊,給她捶腿,捶著捶著就睡著了。
楚曜靈低頭看著阿鸞那張稚嫩的臉,伸手把她的頭髮撥到耳後。小姑娘睡得沉,嘴裡還嘟囔著甚麼,像是在做夢。
她放下書,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帳頂的紋路,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趙崇遠和盛京來客。
這些線索串在一起,指向了趙皇后。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趙皇后是聰明人,不會做這麼蠢的事。
且瑞陽又是公主,在楚帝眼裡,她本就是無緣皇位的人,何須大動干戈來這麼一遭?
那內務府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也許不不是趙皇后,而是別人借了內務府的名頭,可楚曜靈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出還有誰。
那個人藏在暗處,一直借刀殺人,就等著坐收漁翁之利。
楚曜靈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但不管是誰,她都會把他揪出來。
第二天一早,楚曜靈便去給楚帝請安。
御書房裡,楚帝正在批閱奏摺,看見她進來,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慈愛的笑容:“太儀來了?過來坐。”
如果看到這個女兒,楚帝簡直感慨萬千,對她的喜愛已經隱隱超過了瑞陽。
楚曜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在楚帝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宮裝,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看起來素淨又乖巧。
“父皇昨晚休息得好嗎?”她關切地問。
“好。”楚帝放下硃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呢?一路舟車勞頓,休息過來了嗎?”
“託父皇的福,兒臣休息得很好。”楚曜靈笑盈盈地說,目光落在案上的奏摺上:“父皇這麼早就開始批摺子了,真是辛苦。”
“天下大事,都壓在朕身上。”
楚帝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對了,你四皇兄的事,你別往心裡去。他就是嘴上沒把門的,朕已經罰他了。”
“兒臣不敢。”
楚曜靈低下頭,聲音輕輕的:“四皇兄說的也有道理,兒臣確實該注意分寸。兒臣以後不會再讓百姓跪了。”
“跪跪怎麼了?”楚帝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地說:“你是公主,是朕的女兒,百姓跪你是應該的。老四那是小題大做,你不用理會。”
楚曜靈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露出感動的神色:“多謝父皇體恤。”
楚帝又和她聊了幾句,便讓她退下了。
走出御書房,楚曜靈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站在廊下,看著四四方方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楚帝這種小肚雞腸的人,嘴上說不介意,心裡真的不介意嗎?那當然會介意了。
但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繼續演,演到楚帝相信她沒有任何威脅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