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牆綠瓦下的宮道上,一道瘦長的身影由遠而近。
他的大半張臉都隱在寬大的斗笠下,只露出半截兒蒼白削瘦的下巴。
那下巴和麵皮瘦得皮貼著骨,和方才那掉了臉皮的骷髏妃嬪沒甚麼差別。
見著這位楚帝跟前的紅人,德公公這位平日裡心高氣傲的宦官,也少不得賠笑迎上去。
德公公在御前伺候多年,見慣了風浪,可每次見這位國師大人,後脖頸總要冒一層白毛汗。
“國師大人,您來了?快進去吧,陛下已等候您多時呢。”
帽簷下,一對兒綠豆大小的眼睛靜靜地瞥過來。
章決沒吭聲,收回目光正要進去,就見一道高挑的紫色身影風風火火從裡面出來,差點和他撞上。
“唉!你怎麼走路不看著點兒?”
燕拭光風風火火地從裡面走出來,分明是他自己走路不看路,卻理直氣壯地看著眼前這位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國師。
“看甚麼?”
燕拭光一想到等下要去處理那具沒了臉皮的屍首就心煩。
他上下掃了一眼跟個鬼似的章決,在德公公佩服、膜拜、震撼的目光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御書房內,楚帝歪著身子靠坐在御案後的椅子上,在章決進來時懶懶地抬了下眼皮。
他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卷筆墨未乾的畫軸。
畫的是個美人,栩栩如生,只是那美人的臉皮不知怎的裂開一道細縫,像是被利刃劃破,朝兩邊翻卷著。
“國師啊,你來了。”
楚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墨香。
章決走到御案前,拱了拱手,聲音嘶啞尖銳,像是鏽蝕的鐵器摩擦:“臣,恭喜陛下。”
楚帝嗤地笑了一聲,歪著頭看他:“你恭喜朕做甚麼?國師,你的藥又失敗了。朕給了你十幾年的時間,你卻至今未找到根除朕身上奇毒的法子。”
他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十九年前,朕登基前夕,被王府中那個深受朕信賴的幕僚下了夜吠毒。
那毒每每發作,猶如萬箭穿心,白蟻啃噬,朕會變得跟瘋狗一樣,毫無尊嚴地在地上爬行犬吠。”
楚帝抬起手,漫不經心道:“一月發作四次,朕也難受得很。每回發作的時候,朕都覺得哪怕朕貴為天子,卻在那一刻比螻蟻都低賤。”
不僅如此,甚至夜吠毒發作時,楚帝便會生食人畜的血肉,體內暴躁的衝勁才能得到一些緩解。
每每發作,他都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魂修羅。
章決一動不動,黑袍下裹著的身子像一截枯立的朽木。
等楚帝說完,章決才嘶啞地乾笑一聲:“陛下,臣的藥雖失敗了,但臣昨日夜觀天象,發現真正的解藥已經出現了,不是麼?”
章決說完後抬起頭,大膽地平視著楚帝,目光裡帶著勝券在握的笑意。
楚帝盯著章決看了很久,突然暢快地笑了起來。
他起身從桌案後走出,高大挺拔的身影停在章決面前。
“章愛卿果然有本事。”
楚帝拍了拍章決的肩膀,力道大得章決的身子都晃了晃:“果真甚麼都瞞不住你。”
楚帝轉身踱步走向窗邊,負手而立。
他心情大好道:“不錯,裴家果然還有血脈流落在外,如今就藏匿在蒼遺的王庭之中。
朕若是把那裴月見抓回楚國,你有幾分勝算?能用她的血肉徹底解了朕身上的毒?”
楚帝飽受夜吠毒二十年。
其實這毒原本並非這麼難解,當年章決出現的時候就說了,只需要用江南裴氏一族的血肉滋養上三個月,夜吠的毒素就能被徹底清除。
裴氏一族最早能追溯到一千年前的北周天山。
那地方氣候極端,暴風雪肆虐,就在這人跡罕至少有生靈存活的環境裡,裴氏族卻生活了上千年。
他們世代以天山雪蓮、冰原雪豹為食,久而久之,竟讓血肉成了世間一等一的解藥,不僅能抵禦萬毒,也能解除萬毒。
然天不遂人願,江南裴氏一族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被太上皇下令,以謀逆之罪殺了個精光。
唯有裴大將軍之女裴月見下落不明。
楚帝尋了她二十年,幾乎都快接受她已經死了的事實,也快認命自己活不到五十歲的事實。
可到底老天心疼他,還是把人送到了他面前。
章決想了想,謹慎地開口:“啟稟陛下,如今夜吠之毒已在您體內二十年,早已深入血肉骨髓之中。
若只用裴氏族的血肉,大抵只能解個八成。剩下兩成——”
章決嘻嘻笑了一下,調子陰陽怪氣聽得人耳朵難受:“剩下兩成,就看您舍不捨得了。”
想到那位日日喝著晨露,吃著雪蓮,用各種仙草珍寶滋養長大的瑞陽公主,章決的綠豆眼裡閃過興奮。
楚帝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手背上微微暴起的青筋,良久長嘆一口氣。
楚帝提起瑞陽的時候,聲音仍舊溫柔和平,可話語卻冰冷又無情:
“若不是朕中了夜吠之毒,她一個公主哪裡享得了這樣的福?”
“十六年的光陰已是朕的恩賜,瑞陽該知足了。”
世人皆知楚帝有多寵愛這位與髮妻所生的公主。
西域進貢的夜明珠還沒在御書房放熱,就送到了瑞陽的殿中;東海採來的珊瑚樹別的大臣連見都沒見過,瑞陽殿裡已經擺了兩株;價值十萬金的延年益壽丹,統共只有一顆,楚帝眼都不眨,賞了瑞陽吃去。
也有不少人說,要不是因為瑞陽公主是位女子,恐怕繼承大統的就是她了。
只有楚帝和章決知道,並非他真心疼愛這個女兒。
從一開始,夜吠之毒的解法,就必須用裴氏族人配合骨肉血親的血才能解。
且骨肉血親必須身體康健,體內無鬱氣堵塞。
這才是楚帝寵愛瑞陽的根本。
他不允許自己的藥引子有任何差池,所以瑞陽才能在宮中活到十六年,享盡天下奇珍。
如今養熟了,也該入藥了。
“瑞陽那孩子,從小就愛黏著朕。”
楚帝的聲音仍舊帶著奇異的溫柔,嘴角卻彎起一道殘忍的弧度,似乎在回憶著甚麼:
“瑞陽每次見著朕,都要撲過來喊父皇。朕賞她東西,她就高興得甚麼似的,那雙大大的眼睛總是亮晶晶的。”
楚帝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抱過瑞陽,摸過她的頭,喂她吃過點心,也在瑞陽八歲從梨樹上尖叫著大笑跳下時,穩穩接住過她小小的身子。
很快,這雙手就要握著刀,劃開她的手腕,把她的血一點一點放幹了?
“養了十六年的女兒,殺了取血,是有些可惜。”
楚帝抬起頭,望著章決,眼底沒有一絲波瀾:“可朕病了二十年,也該好了。”
章決笑了起來,真心實意地佩服楚帝:“是啊,瑞陽公主能投胎到天家,享這十六年的榮華富貴,已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如今能為陛下解毒,是她的造化。”
想到瑞陽將來的命運,章決興奮得血液都在叫囂。
這天下的女子!就該死!!該死!!
她們就該被千刀萬剮!
萬人之上的公主又如何?在他章決眼裡,只不過是一隻待宰的羔羊罷了。
公主的血肉,一定比普通人的更加美味吧?
想到這兒,章決舔了舔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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