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吃甚麼?”楚曜靈問道。
神秀雙手合十,對著楚曜靈道:“只要是素齋,小僧都不挑。”
楚曜靈頷首,喚來小二點了一碗素面,特意叮囑莫放豬油。
她面上平靜,心緒卻如被狂風攪亂的池水般紛亂難平。
為何瑞陽“身死”的訊息未曾掀起波瀾?自己這個“太儀公主”的身份卻突然被昭告天下?
楚曜靈現在是面也沒胃口吃了,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瓷茶盞的邊緣,冰涼的觸感讓她紛飛的思緒點點聚攏。
忽然腦中靈光一閃,一下明白了過來。
是了。
若讓真正的瑞陽公主“死”在蒼遺,那麼在蒼遺覆滅,真相可能大白於天下之前,瑞陽此生都將無法再光明正大地現身於人前。
帝后視她如珠如寶,怎會忍心讓愛女從此只能隱匿深宮不見天日呢?
而赫連岷葬身火海的訊息尚未傳回楚國,宮中那兩位恐怕還想著讓“瑞陽”風光歸來,博一個“捨身取義,身赴國難”的美名,因此這才敲鑼打鼓昭告天下瑞陽公主即將返楚之事。
那麼,是誰,非要將她推至臺前?
知曉她太儀身份的,在蒼遺唯有赫連迦一人,帝后絕無可能主動戳破這層窗戶紙,那便只剩她。
不知赫連迦用了甚麼辦法,硬生生將她從陰影裡拽出,推至這朗朗乾坤之下,為她討回一個遲來且名正言順的“公主”之名。
那旁桌的老李頭講得唾沫橫飛,在周遭食客們的質疑聲中,他使勁用鼻子哼一聲,昂著頭:“這話是老夫從剛才那幾個蒼遺走商那裡聽來的。
其中一個走商的哥哥的同窗的娘子的弟弟的好友是蒼遺王室成員的近身侍衛,不信你們就瞧好了。到時候風風光光坐在轎攆裡的是哪位公主。”
看著對面坐著的小光頭,楚曜靈現在是真的心服口服了。
心裡想著,若來日有機會,定要去那甚麼愛馬寺捐點香火錢。
神秀許是真的餓了,面一端上來便埋頭唏哩呼嚕地嗦著,絲毫沒有一點吃相,低頭嗦面時那光頭程光瓦亮的宛如打了蠟。
待神秀吃飽喝足後打了個嗝,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少年人的生氣,而不像剛才那樣老氣橫秋裝模作樣,看得楚曜靈恨不得一鞋底抽過去。
“多謝施主款待,小僧和施主有緣,那小僧便再贈施主一句話。”
經此一事,楚曜靈徹底改變了對這些禿驢和尚的看法,因此對神秀的態度也好了許多。
她手正在桌下摳個不停,貿然在桌下摳出一坨早已風乾緊巴的鼻垢來,噁心得差點把手都扔出去,面上仍舊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大師,請講。”
神秀這才道:“執刀者墮血海,放手人即蓮臺。一念仇怨蔽青天,一念慈悲容大千。”
楚曜靈聽懂了神秀的意思,目光緊緊盯著他,眼中的笑意一寸寸冷下去。
她扯了扯嘴角,咬牙切齒道:“你這死禿驢,好不講理。”
她的族人幾乎被屠戮殆盡,如今連想要報仇都成了錯,他還能要讓她放下血仇,簡直可笑。
神秀見楚曜靈滿臉委屈怨恨,仍苦口婆心道:“冤冤相報何時了?
施主,小僧並非勸你與仇人化干戈為玉帛,只是不願見你手上再染鮮血,徒增罪業,來日墜入阿鼻地獄……”
楚曜靈冷笑打斷:“生前哪管死後事?你再說這些風涼話,就把剛才吃的面給我吐出來。”
見她如此倔強,神秀自知勸不動,再說下去恐怕要被她砍成血霧了,因此只得低嘆一聲,不再多言。
神秀低頭解開背上的包裹,在桌上攤平開來,然後將桌上幾個白白胖胖的饅頭挨個擺進去打算當作自己的口糧,因此動作小心翼翼寶貝極了。
等收拾妥當,神秀這才起身,合掌一禮:“小僧神秀,多謝施主款待,咱們有緣再見。”
楚曜靈皺眉看著眼前比自己年紀還小上許多的小禿驢,也不知他師父是怎麼放心他一個人出來闖蕩的,使得她平白無故多了一點惻隱之心。
“你哪兒去?”
“小僧奉師父之命雲遊四海,觀星羅永珍,普度眾生之苦。”
楚曜靈嗤笑一聲:“把到處蹭飯吃說得這麼好聽。”
神秀面色一窘,有些尷尬。
心想這位女施主說話總是一針見血夾槍帶棒,來日怕少不得有被人打嘴的一天。
見天色不早,神秀也不再多語,他起身背好背上的包袱,手中拿著一杆金色降魔杵,叮呤噹啷地就要上路了。
離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仍舊坐在原位的楚曜靈,到底是年紀小憋不住話:“施主,小僧看實在與您有緣的份上,最後多嘴一句。
路遙車慢,林深霧瘴。一路慢慢行。”
楚曜靈的面相已經隱隱透出血光之災的相來,近日她少不得要喝幾壺的。
楚曜靈沒放在心上,只是哼了一聲。
心裡想著,既然自己的身份已經被捅出去了,導致帝后大張旗鼓為瑞陽準備著返楚儀式泡了湯,估計心裡少不得要記恨自己一番。
自己得好好想想對策才行。
夜深,楚曜靈在床上輾轉難眠。
身份既已大白於天下,她必須儘快返回盛京,不然拖延日久,恐生大變。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到夜深露重時,一陣睏意來襲,楚曜靈才沉沉睡去。
不多時,房門的紙窗上映出一道漆黑的人影,隨後一截竹管從門縫探入,一縷慘白的迷煙細若遊絲無聲滲入了室內。
大約過了一羅剎的時間。
門外的人確定迷藥已經生效,這才將木門推開一道窄縫。
慘白的月光趁機淌入室內,照出一柄雪亮的砍骨刀,以及一道緩緩靠近只留下一雙眼睛的蒙面黑影。
他似乎確信床上的人早已昏死,毫無招架之力,因此也沒掩藏著帶著殺意的腳步聲。
走到床邊後,來人兇狠的目光鎖住床榻上側臥酣睡的少女背影,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砍骨刀。
下一秒,手中砍骨刀猛然揚起,挾著一道刺骨的寒光,朝床上之人狠狠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