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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野心和關心

2026-05-03 作者:離言已逝

程楚渾身像是被撕碎了一樣。

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碎開的疼,像有甚麼東西從裡面把她拆散了,骨頭、筋脈、血肉,全都不在原處。

她想睜眼,可是睜不開,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小娃娃,你現在身體怎麼樣?”護山劍靈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迴音,像隔了一層水。

“這是哪裡?”

“你的靈海中。這不是現實。”

程楚愣了一下。她努力想看清周圍,可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灰濛濛的,像起霧的清晨。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站在水面上,水很淺,剛沒過腳踝,清澈得像一面鏡子。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蒼白,疲憊,可還是她。

“我怎麼在這裡?”

“傷得太重了。”護山劍靈的聲音很輕,“只能暫時待在這裡。”

程楚沉默了一瞬。她抬起頭,看向遠處。靈海的邊界在緩緩擴張,像漲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往外漫。

那些新漫出來的地方,水是清的,透亮的,像被甚麼東西洗過一樣。

“為甚麼這裡好像在變大?”她指著遠處。

護山劍靈輕輕笑了,裡面裝滿了很多別的東西——比如欣慰,感慨,還有一點點心疼。“有很厲害的人在幫你修補呢。”

程楚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水面。水很清,清得能看見自己的腳趾。

她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身體裡流淌,溫熱的,像春天的河水解凍。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可她覺得舒服,覺得沒那麼疼了。

“前輩。”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猶豫。

“嗯?”

“當初,如果長默尊者沒來,您打算怎麼辦?”

靈海里一下子安靜了。水波不興,風也不吹了,連那些正在擴張的邊界都停了一瞬。

護山劍靈沒有說話,程楚也沒有催。她知道他在想甚麼,或者說,她知道他在猶豫要不要說。

當時能明顯感覺桃木劍上突然變得靈力洶湧,所以她就沒有再次握住劍,赤手空拳地站在那裡,還好長默尊者來了,否則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前輩。”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冷靜了一些,“我不想知道您具體想幹甚麼。但是我不能接受您的獻祭,或者任何形式的犧牲。”

護山劍靈沒有說話。

“您守護了我們萬劍宗那麼多年。”程楚緩緩開口,可每個字都很堅定,“我希望您能好好地安享您的晚年。以後——”

她頓了頓,說:“請讓我來守護您。”

靈海里又安靜了。可這一次的安靜,和剛才不一樣。

剛才的安靜是凝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現在的安靜是溫熱的,像有甚麼東西在慢慢化開。

然後,靈海深處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那笑聲很大,震得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震得那些正在擴張的邊界又動了起來。

“好,好好好!”護山劍靈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也帶著幾分哽咽,“那老夫就沾光了。”

程楚彎起嘴角。

“你先仔細感受。”護山劍靈的聲音又響起來,

“這是極其好的藥。我能認出的就只有碧玉流星水,其他的……老夫這輩子都沒見過。”他頓了頓,“你先好好吸收這些藥液,趕緊醒來吧。”

他的聲音更輕了,像在哄小孩。

“有很多人,都在等你呢。”

——

床邊,徐溫灼滿臉是汗。

她一向愛乾淨,不喜歡身上有一絲汗漬,衣服永遠整潔,頭髮永遠一絲不苟。

可此刻她的額頭上全是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沒有擦,甚至沒有感覺。她的手按在程楚丹田上,靈力緩緩渡入,一絲一絲。

幾個溫補的藥下去,程楚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不再白得像紙,而是有了一層淡淡的血色,像冬天裡剛開的梅花。

徐溫灼探了探她的脈,眉頭鬆開了些——脈象總算是穩了。

她驚奇地發現,程楚對草木之力的吸收效果好得驚人,彷彿被草木之神庇佑了一般。

她的木靈力渡程序楚體內,走得極為順暢,像溪水流進乾涸的河床,沒有一絲阻滯。

她見過很多木靈根的修士,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那些藥力像是被甚麼東西牽引著,主動往該去的地方走,不需要她費一絲力氣。

她忽然笑了。因為她發現了——這個小師妹,居然是五靈根。

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在她體內共存,雖然駁雜,卻意外地平衡。

“五靈根。”她輕聲說,“你能走到現在,一定很不容易吧。”

她低下頭,看著程楚那張蒼白的臉,看了很久。

“以後,只要師姐在,就不會讓你受這麼重的傷。”

她伸出手,輕輕撥開程楚額前的碎髮。

“我還不認識你呢。你要快點醒來,讓我看看我的小師妹,是甚麼樣子的。”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有些發緊。

“我一直特別羨慕師姐是師姐。你快點醒來——這是我第一次當師姐,我要當久一點。”

她已經收手了。能做的都做了,藥也用了,靈力也渡了,溫補也補了。

剩下的,就看程楚自己了。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想了想,又從戒指裡拿出一張紙,緩緩寫了幾行字,簽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她把那張紙摺好,輕輕放在程楚隨身攜帶的香囊裡。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程楚的額頭。

“以後,凡事師姐替你做主。”

——

“您就是汲川君?”徐溫灼走出裡間,朝汲川君拱手,姿態端莊,“在下方才心急,言語多有衝撞,還望您見諒。”

汲川君擺了擺手,不是很在意這些瑣事。他靠在椅背上,臉色還是那麼白,嘴唇上那點青紫色也沒淡。

“你很厲害。”他說,“也很有錢。”

徐溫灼笑了。“沒有,在下不過抓住了幾個時機,運氣好了點罷了。”

她給自己斟了杯茶,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像是隨口一問,“聽聞您是天下聞名的賭神和藥神,怎麼如今病得如此重?”

她沒看他,自顧自地喝茶。

汲川君的臉色更白了,可她沒管。

“而且晚輩很久前就聽說汲川君的陰陽轉移手,那可是天下聞名,一直想來找前輩請教一番。”她放下茶杯,看著他。

汲川君的目光冷下來。“你想問甚麼?”

徐溫灼沒有躲。她迎著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我是丹修,也算是大半個藥修,知道藥修只能救命治病,不能起死回生。”她頓了頓,說:

“但我正好聽說,陰陽轉移手的最高境界,可以將人起死回生。”

話音落下的瞬間,汲川君的劍已經出鞘了。那不能稱之為劍——太細了,細得像一根針,像一縷絲,懸在徐溫灼的脖頸旁,堪堪貼著面板。

劍身微微顫動,發出極輕的嗡鳴,像蜜蜂扇動翅膀。

“這就是曾聞名天下的‘降(xiang二聲)絲’吧。”徐溫灼沒有動,甚至沒有眨眼,“不過我聽過一個坊間傳聞——它的另一個名字,好像叫‘相絲’。”

她伸出手,輕輕推開脖頸上的絲線。

汲川君的手開始抖。他的身體太差了,差到連這絲線都握不穩。降絲在他手裡顫得像風中蘆葦,可他也沒有收回去。

“你有甚麼目的?”他的聲音很冷。

“我本無意冒犯。”徐溫灼的聲音放輕了,“您確實是我尊重的前輩。我可以給您提供百會草——您知道您的身體沒有太大問題,只是從陰間走了一遭,身上陰氣過重罷了。”

汲川君的瞳孔微微收縮。

“百會草,雖不是特別珍貴,但實在難得。”徐溫灼眉眼帶笑,“您說是吧?”

汲川君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無力地靠在椅背上,降絲從他手裡滑落,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你想要甚麼?”他的聲音沙啞。

“想讓您教我陰陽轉移手罷了。”徐溫灼從懷裡摸出一個瓷瓶,輕輕放在桌上,“這是我煉製的滋補丹藥,您先吃幾顆。”

汲川君開啟瓷瓶,湊到鼻尖聞了聞。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雲中城的資源也不差,可他確實沒吃過這麼好的丹藥。

他倒出幾粒,放進嘴裡。藥丸入喉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氣息從胃裡蔓延開來,走遍四肢百骸。

“你為甚麼要學這個?”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徐溫灼直勾勾地看著他。

商人在談生意的時候,一般不會把自己的底牌亮得太早。可她的眼神裡,沒有商人的算計,只有一種很純粹的、很堅定的勢在必得。

“我也有十分在意的人。”她說,“日後若真出事了,我要給她們兜底。”

汲川君的手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

“成交。”他說,“但是這個不能外傳。我的事情,也不能和任何人說。”

“好。”徐溫灼點頭。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其實,”她頓了頓,“您心悅誰,我感覺還是比較明顯的。”

汲川君的手指頓了一下。

“是吧。”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嘴角彎了一下,“我也覺得。總有人呆呆的,看不出來。”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回想起那麼多年相處的種種。

從第一次見面,中間隔了一百多年,可他覺得像是昨天。

“就是喜歡上一個木頭啊。”

徐溫灼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甚麼。

“我過段時間打算在雲海關開個賭場,”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您有沒有興趣來捧個場?”

汲川君擺了擺手。“捧場可以。”他頓了頓,“我估計不會再賭了。”

徐溫灼有些可惜地嘆了口氣,正要離開,就聽見他又開口了。

“你那個師妹,上次在我這裡扮豬吃老虎,贏了幾十把。”他的聲音底下壓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她比較厲害。”

徐溫灼愣住了。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才反應過來。

她嘴角往上翹,又使勁壓下去,裝出一副“哎呀怎麼會這樣”的表情,可那笑意從眼角眉梢溢位來,怎麼都壓不住。

“走走走。”汲川君擺擺手,像是趕蒼蠅。

徐溫灼只能面帶笑容地離開了。走出門的那一刻,她終於忍不住了,笑聲從院子裡飄出來,傳得很遠。

“哈哈哈哈哈——師妹真厲害,不愧是我的師妹!”

——

“師姐怎麼受了那麼重的傷?”徐溫灼收起笑,走到徐冬榻前,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眉頭皺起來,問站在一旁的莫逍遙。

“此事說來複雜。”莫逍遙在旁邊娓娓道來。

徐溫灼一邊聽,一邊翻開徐冬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脈象。脈象很弱,可還算穩。她又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燙。

可她的手指在徐冬耳後停住了——那裡的面板下,有甚麼東西在微微跳動,不是脈搏,是別的甚麼。

她猛地一揪。一個東西從徐冬耳後的面板下被拽了出來,黑黢黢的,只有指甲蓋大小,像一隻縮成一團的蟲子。

它被拽出來的瞬間,發出一聲極細的尖叫,然後開始瘋狂扭動,細小的腿在空中亂蹬。

莫逍遙被嚇了一跳,可他還是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那東西在他手心裡掙扎,滑膩膩的,像抓著一塊腐爛的肉。

一股腐臭味從它身上散發出來,濃得嗆人,像甚麼東西在太陽下曬了好多天。

門被推開了。崔笙第一個衝進來,徐慶舟跟在後面,眉頭緊皺。

“師尊,尊者,你們見過這東西嗎?”徐溫灼指了指那個東西。

那東西還在動,細小的腿在空氣中劃拉著,身體一縮一縮的,像在呼吸。它的背上有一道細細的紋路,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紋路里泛著暗紅色的光。

莫逍遙覺得噁心,想把那東西放下來。“你接著抓著它。”徐溫灼頭也不回,“手拿著最好,放下來就跑了。”

莫逍遙的臉都綠了,可他不敢鬆手。

徐慶舟湊近了,仔細端詳了半天。那東西在他眼前扭來扭去,腐臭味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他皺起眉,能感覺到這不是甚麼好東西,可具體是甚麼,他說不上來。

崔笙皺緊眉頭,也在仔細思考。她的目光在那東西身上停了很久,從它的形狀看到它背上的紋路,從紋路看到它腿上的倒刺。

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總感覺眼熟。”她慢慢開口,“好像在哪裡見過。”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了,“見過,但不是在這裡。是在——”

她沒有說下去。可所有人都看見,她的手攥緊了,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那東西還在動,還在扭,還在發出細微的吱吱聲。徐溫灼從袖中摸出一個瓷瓶,拔開瓶塞,灑了一把藥粉在那東西身上。藥粉落上去的瞬間,那東西猛地彈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腿蜷縮起來,身體僵成一團,像一顆乾枯的種子。

莫逍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趕緊把那東西放在桌上,在衣服上使勁擦手,擦得手背都紅了。

“它死了嗎?”他問。

“沒有。”徐溫灼的聲音很冷,“只是動不了了。”

“這東西在她體內待了多久?”徐溫灼問。

? ?小程楚馬上就醒來了,大家敬請期待。

? 昨天才反應過來二師姐和三師姐都姓徐,寫也寫了那麼久了,大家就這樣記著吧。

? 她們不是姐妹卻也勝似姐妹,就一個姓也挺好的。

? 晚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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