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笙一個凌空旋轉,穩穩落在那人面前。靴子踩在血泊裡,濺起暗紅色的水花。
“你是誰?”
那人趴在地上,臉朝下,渾身是血。
他艱難地抬起頭——眼眶空洞洞的,眼球被人挖走了,只剩下兩個黑黢黢的窟窿,還在往外滲血。
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匯在一起。
“我……”他的聲音沙啞,“我不過是一個被她挖了雙眼的可憐人罷了。”
他趴在地上,身體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雙腿也斷了,骨頭從皮肉裡戳出來,白森森的。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可他撐著,就為了說這句話。
“你一定要替我殺了徐冬。”
說完,他的頭垂了下去。再也沒有抬起來。
崔笙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甚麼都沒有了。
她看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看了幾息,然後站起來。
徐冬?
徐慶舟的二徒弟?
那個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人?
她環顧四周。空氣還殘留著濃烈的魔族氣息,濃得像化不開的霧。
她伸手摸了一下牆壁上的灰塵,碾碎,放在手心裡聞了聞。
粉末是暗紅色的,帶著一股刺鼻的酸味。
她的眉頭皺起來,馬上從懷裡掏出一顆丹藥塞進嘴裡。
“這個東西都拿出來了。”她自言自語,聲音很冷,“一群不要命的傢伙。”
她從袖中摸出一張傳訊符,點燃。
“阿燼,這裡有個屍體。你過來,把他弄走。”
符紙燃盡,灰燼從指間滑落。崔笙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屍體,轉身走了。
——
東東的眉頭皺得很緊。
她陷入了一個夢魘,很深很深的夢魘,像沼澤裡的泥,拽著她往下墜,怎麼都爬不出來。
夢裡,她很小。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棉襖,站在風雪裡。
她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只記得腳凍得沒了知覺,肚子餓得發疼。
她朝著萬劍宗的山路一直走,一直走,走啊走,走到了一個大雪紛飛的地方。
雪太大了,看不清路。她又冷又餓又怕,腿一軟,整個人栽倒在雪地裡。
雪灌進她的領口,涼得她渾身發抖。她閉上眼睛,覺得自己要死了。
在暈過去之前,她聞到一陣香氣。
不是食物的香,是花的香,很淡,很清,像春天裡剛開的梔子花。
她勉強睜開眼,看見一個特別特別漂亮的姐姐蹲在她面前,渾身香香的,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那個姐姐把她抱起來,很輕,輕得像抱一隻小貓。
她給她食物和水,把她的腳焐在懷裡,等她的腳恢復了知覺。
後來,她來到了拜師大典。她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些天賦異稟的弟子一個一個被選走。
有人被劍修選走了,有人被丹修選走了,有人被符修選走了。輪到她了,測試靈根——三靈根。
不優秀。幾家都收滿了。
她一個人站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該去哪裡。周圍的人都在看她,竊竊私語。
她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可她覺得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終於有人看不下去,把她帶回來了。
可她不優秀,不適合學劍,就只能幹些雜活——掃地、劈柴、燒水、洗衣服。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天黑透了才能睡。
捱打捱罵是常有的事,沒有人會在意一個雜役弟子的死活。
後來她實在忍不下去了,離開了。走的那天,沒有人知道。
她一個人往山下走,心裡空落落的,像被甚麼東西掏空了。
她沒看清路,腳下一滑,整個人從山上滾了下去。
石頭磕在她身上,樹枝劃過她的臉,疼,可她不想喊。
她只是閉著眼,等著自己摔死。
可她沒有死。
她又聞到了那股香氣。梔子花的香,淡淡的,清清的。
“小妹妹,你怎麼不回去找師尊?”
她睜開眼,看見那張熟悉的臉。那個姐姐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那個姐姐也沒問,只是伸出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走吧,”她說,“跟我回去。”
後來她才知道,當初救自己的人,是大名鼎鼎的長瓏尊者。
那個人教她畫符,教她用劍,教她做人。
——
過了很多很多年,她成了江湖上有名的符法仙子。
她開了一家情報組織,像小說裡的俠客一樣。她收留了很多無家可歸的人,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地方住,教他們本事。
她記得,當年收留無白的時候,無白也是一個人站在風雪裡,渾身是傷,像一隻被遺棄的貓。
“你不應該救我的。”
她笑著對無白說,“可我偏要救。”
夢在這裡變了。
無白把刀砍進她身體裡。刀鋒從肩膀劈下來,幾乎要劈碎她的肩胛骨。
血噴出來,濺在她臉上,溫熱的,腥甜的。
徐冬看著無白的臉,看著她那張又哭又笑的臉,看著她眼裡那些難以看懂的痛苦。
“你不應該救我的,徐冬。”
她猛地一哆嗦,驚醒。
渾身劇烈地顫抖,像溺水的人被撈上岸。
冷汗浸透了衣衫,貼在身上,冰涼。她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那些夢,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傷——全都想起來了。
徐冬睜開眼,看見面前坐著一個人。白髮,白眉,滿臉皺紋,眼眶紅紅的,正死死盯著她。
“師尊?”她的聲音很輕。
徐慶舟的手在發抖。他握著她的手,握得太緊了,緊到她的手指發麻。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甚麼都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莫逍遙從地上爬起來,膝蓋跪麻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師姐,你醒了!”他的聲音又啞又尖,像個小孩。
徐冬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然後她的目光移開了,開始在屋子裡找。
她在找一個人,一個在夢裡一直牽著她的手的人。
那個人在她夢裡出現了很多次,每次都看不清臉,可她記得那雙手,溫熱的,穩穩的,一直握著她的手,從沒鬆開過。
“怎麼了?找甚麼呢?”徐慶舟急切地問。
她來不及回答,只是轉頭,在屋子裡四處找尋。
終於,她在另一張榻上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躺在那裡,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安安靜靜的。
徐冬抬起手,無力地指向那個方向。莫逍遙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愣了一下,然後上前把她微微扶起。
“她……她是誰?”徐冬的聲音在發抖。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莫逍遙愣住了。徐慶舟愣住了。汲川君的手指也頓了一下。
汲川君走過來,在她榻邊坐下,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
他的眉頭皺起來,又鬆開,又皺起來。
“你前段時間發生了甚麼?”他問,“你還記得嗎?”
徐冬想了想,眉頭皺得很緊。“我記得無白把我砍了。”她頓了頓,“後面的事,就不記得了。”
汲川君對大家使了個眼色,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甚麼?”莫逍遙的聲音變了調,“甚麼都不記得了?”
徐冬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忽然有些不安。
她轉過頭,又看向那張榻上的人。那個人還是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她是甚麼很重要的人嗎?”她問。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莫逍遙張了張嘴,想說“不重要”,可他看著徐冬那雙迷茫的眼睛,那三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口。
他想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可能吧。”他等了許久,終於說道。
徐冬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傷,新的舊的,交疊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又看向那張榻。那個人還是沒醒。
——
“無白是誰?”崔笙推門進來。她身上還帶著外面的殺氣,衣袍上沾著風塵,臉色不太好。
徐冬想了想。“是我在雲中城外撿到的一個人。”她的聲音帶著回憶的痕跡,
“她好像是被家裡趕出來的,渾身是傷,蹲在路邊。我心疼她,就收留了她。”
“甚麼時候的事?”
“茫月樓剛建成不久的時候。”徐冬皺了皺眉,像是在努力回憶,“那時正好急需人手……”
她忽然停住了,眉頭皺得更緊,手指攥著被角,“為甚麼我傷得這麼重?我的茫月樓呢?”
屋子裡安靜了。沒有人說話。
崔笙看了汲川君一眼。汲川君會意,從枕下摸出一顆藥丸,遞過去。
“茫月樓還好著呢。你前段日子有些勞累,先吃顆藥休息一下。”
徐冬看著那顆藥丸,又看了看面前這些人。他們的臉上都掛著笑,可那笑容底下,壓著甚麼很奇怪的東西。
她接過藥丸,放進嘴裡,嚥下去。
“行吧。”她躺回去,閉上眼睛。
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她還在想,為甚麼他們看起來都那麼悲傷。
等徐冬的呼吸平穩下來,崔笙站起來。“你們兩個和我出來。”
她看了徐慶舟和莫逍遙一眼,又對汲川君說,“你留在這裡照顧程楚。”
汲川君點了點頭。
“我剛剛去茫月樓了。”她的聲音很冷,“裡面只有一個人。他說徐冬背叛了他們,說徐冬挖了他的眼睛。”
“不可能——”莫逍遙的聲音猛地拔高,眼眶通紅,“尊者,我師姐她從來不是這種人!”
崔笙轉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莫逍遙的聲音還卡在喉嚨裡,可他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嘴唇在發抖。
徐慶舟拉住他的袖子,搖了搖頭。“你有甚麼發現?”
崔笙收回目光。“最有可能有兩種。”
“第一,徐冬被人下了藥,整個人沒有意識,以為自己做的事是在為茫月樓好,實際上被魔族利用了。
第二——”她頓了頓,“有人替代了她的身份,以她的樣子殺了人。”
她看著面前這兩個人。
“你們覺得,哪個可能性大?”
徐慶舟沉默了。莫逍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今天找人問了雲中城內的醫修,”崔笙繼續說,“那人說徐冬之前是看不見的。我問了原因,醫修說是心病。
她身上確實有很重的傷,但主要是心病。”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我不認識她。你們自己想想,甚麼可能性大一點。”
葉子被風吹落,飄在她肩上,又滑下去,落在地上。沒有人說話。
——
與此同時,魔族境內。
大殿裡燈火通明,可那光不是暖的,是慘白的,照在那些扭曲的臉上,像死人臉上的燭光。
魔族們站在兩側,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音像蒼蠅嗡嗡叫。
“魔主,二公主……該如何處置?”
“甚麼二公主?”一個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茶水濺到旁邊人的衣袍上,沒有人敢擦。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刀子刮過骨頭,“那是罪人無白!和她姐姐一樣沒用!”
無白被押了上來。她沒有手了——斷臂處裹著粗糙的紗布,血已經幹了,結成黑褐色的痂,可紗布下面還在往外滲。
她的脖子上戴著一條鎖鏈,不是普通的鎖鏈,是專門用來羞辱罪人的那種,粗重、冰冷,鐵刺扎進皮肉裡,每走一步就扎一下。
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走不快。膝蓋被踢了太多次,腫得比大腿還粗,每邁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剛走到大殿跟前,旁邊的人一膝蓋頂在她腿彎上,她整個人往前栽去,“砰”的一聲跪在地上。
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血從褲子裡滲出來。
臺下魔族熙熙攘攘,交頭接耳。
“無白這次可是犯下了大罪,死了幾十個魔族。”
“就這也沒拿下一個小小的茫月樓,太不像話了。”
“所以有人說啊,這無家的人,是越來越沒用了。”
“是啊,就從大公主任務失敗開始——”
“閉嘴!”
一股恐怖的氣息從上方壓下來,像一座山,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所有魔族齊刷刷跪下去,膝蓋磕在地上,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佛珠被猛地捏碎的聲音在大殿裡炸開,珠子崩飛,砸在那些低垂的頭顱上,沒有人敢躲。
無白跪在地上,低著頭,看著那些碎珠子從她面前滾過。有一顆滾到她手邊,停了。她看著那顆珠子,看著珠子上細密的裂紋。
“罪人無白。”那聲音從高處傳下來,冷得像從地底吹來的風,“即刻起,押入深牢。”
她閉上眼睛。
“隔日力斬。”
? ?今天的月亮好美,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到。
? 月亮是相隔千里的我們唯一能共享的,所以我無比珍惜每日的月光~
?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