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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回憶與失憶

2026-05-03 作者:離言已逝

崔笙一個凌空旋轉,穩穩落在那人面前。靴子踩在血泊裡,濺起暗紅色的水花。

“你是誰?”

那人趴在地上,臉朝下,渾身是血。

他艱難地抬起頭——眼眶空洞洞的,眼球被人挖走了,只剩下兩個黑黢黢的窟窿,還在往外滲血。

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匯在一起。

“我……”他的聲音沙啞,“我不過是一個被她挖了雙眼的可憐人罷了。”

他趴在地上,身體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雙腿也斷了,骨頭從皮肉裡戳出來,白森森的。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可他撐著,就為了說這句話。

“你一定要替我殺了徐冬。”

說完,他的頭垂了下去。再也沒有抬起來。

崔笙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甚麼都沒有了。

她看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看了幾息,然後站起來。

徐冬?

徐慶舟的二徒弟?

那個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人?

她環顧四周。空氣還殘留著濃烈的魔族氣息,濃得像化不開的霧。

她伸手摸了一下牆壁上的灰塵,碾碎,放在手心裡聞了聞。

粉末是暗紅色的,帶著一股刺鼻的酸味。

她的眉頭皺起來,馬上從懷裡掏出一顆丹藥塞進嘴裡。

“這個東西都拿出來了。”她自言自語,聲音很冷,“一群不要命的傢伙。”

她從袖中摸出一張傳訊符,點燃。

“阿燼,這裡有個屍體。你過來,把他弄走。”

符紙燃盡,灰燼從指間滑落。崔笙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屍體,轉身走了。

——

東東的眉頭皺得很緊。

她陷入了一個夢魘,很深很深的夢魘,像沼澤裡的泥,拽著她往下墜,怎麼都爬不出來。

夢裡,她很小。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棉襖,站在風雪裡。

她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只記得腳凍得沒了知覺,肚子餓得發疼。

她朝著萬劍宗的山路一直走,一直走,走啊走,走到了一個大雪紛飛的地方。

雪太大了,看不清路。她又冷又餓又怕,腿一軟,整個人栽倒在雪地裡。

雪灌進她的領口,涼得她渾身發抖。她閉上眼睛,覺得自己要死了。

在暈過去之前,她聞到一陣香氣。

不是食物的香,是花的香,很淡,很清,像春天裡剛開的梔子花。

她勉強睜開眼,看見一個特別特別漂亮的姐姐蹲在她面前,渾身香香的,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那個姐姐把她抱起來,很輕,輕得像抱一隻小貓。

她給她食物和水,把她的腳焐在懷裡,等她的腳恢復了知覺。

後來,她來到了拜師大典。她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些天賦異稟的弟子一個一個被選走。

有人被劍修選走了,有人被丹修選走了,有人被符修選走了。輪到她了,測試靈根——三靈根。

不優秀。幾家都收滿了。

她一個人站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該去哪裡。周圍的人都在看她,竊竊私語。

她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可她覺得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終於有人看不下去,把她帶回來了。

可她不優秀,不適合學劍,就只能幹些雜活——掃地、劈柴、燒水、洗衣服。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天黑透了才能睡。

捱打捱罵是常有的事,沒有人會在意一個雜役弟子的死活。

後來她實在忍不下去了,離開了。走的那天,沒有人知道。

她一個人往山下走,心裡空落落的,像被甚麼東西掏空了。

她沒看清路,腳下一滑,整個人從山上滾了下去。

石頭磕在她身上,樹枝劃過她的臉,疼,可她不想喊。

她只是閉著眼,等著自己摔死。

可她沒有死。

她又聞到了那股香氣。梔子花的香,淡淡的,清清的。

“小妹妹,你怎麼不回去找師尊?”

她睜開眼,看見那張熟悉的臉。那個姐姐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那個姐姐也沒問,只是伸出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走吧,”她說,“跟我回去。”

後來她才知道,當初救自己的人,是大名鼎鼎的長瓏尊者。

那個人教她畫符,教她用劍,教她做人。

——

過了很多很多年,她成了江湖上有名的符法仙子。

她開了一家情報組織,像小說裡的俠客一樣。她收留了很多無家可歸的人,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地方住,教他們本事。

她記得,當年收留無白的時候,無白也是一個人站在風雪裡,渾身是傷,像一隻被遺棄的貓。

“你不應該救我的。”

她笑著對無白說,“可我偏要救。”

夢在這裡變了。

無白把刀砍進她身體裡。刀鋒從肩膀劈下來,幾乎要劈碎她的肩胛骨。

血噴出來,濺在她臉上,溫熱的,腥甜的。

徐冬看著無白的臉,看著她那張又哭又笑的臉,看著她眼裡那些難以看懂的痛苦。

“你不應該救我的,徐冬。”

她猛地一哆嗦,驚醒。

渾身劇烈地顫抖,像溺水的人被撈上岸。

冷汗浸透了衣衫,貼在身上,冰涼。她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那些夢,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傷——全都想起來了。

徐冬睜開眼,看見面前坐著一個人。白髮,白眉,滿臉皺紋,眼眶紅紅的,正死死盯著她。

“師尊?”她的聲音很輕。

徐慶舟的手在發抖。他握著她的手,握得太緊了,緊到她的手指發麻。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甚麼都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莫逍遙從地上爬起來,膝蓋跪麻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師姐,你醒了!”他的聲音又啞又尖,像個小孩。

徐冬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然後她的目光移開了,開始在屋子裡找。

她在找一個人,一個在夢裡一直牽著她的手的人。

那個人在她夢裡出現了很多次,每次都看不清臉,可她記得那雙手,溫熱的,穩穩的,一直握著她的手,從沒鬆開過。

“怎麼了?找甚麼呢?”徐慶舟急切地問。

她來不及回答,只是轉頭,在屋子裡四處找尋。

終於,她在另一張榻上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躺在那裡,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安安靜靜的。

徐冬抬起手,無力地指向那個方向。莫逍遙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愣了一下,然後上前把她微微扶起。

“她……她是誰?”徐冬的聲音在發抖。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莫逍遙愣住了。徐慶舟愣住了。汲川君的手指也頓了一下。

汲川君走過來,在她榻邊坐下,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

他的眉頭皺起來,又鬆開,又皺起來。

“你前段時間發生了甚麼?”他問,“你還記得嗎?”

徐冬想了想,眉頭皺得很緊。“我記得無白把我砍了。”她頓了頓,“後面的事,就不記得了。”

汲川君對大家使了個眼色,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甚麼?”莫逍遙的聲音變了調,“甚麼都不記得了?”

徐冬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忽然有些不安。

她轉過頭,又看向那張榻上的人。那個人還是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她是甚麼很重要的人嗎?”她問。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莫逍遙張了張嘴,想說“不重要”,可他看著徐冬那雙迷茫的眼睛,那三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口。

他想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可能吧。”他等了許久,終於說道。

徐冬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傷,新的舊的,交疊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又看向那張榻。那個人還是沒醒。

——

“無白是誰?”崔笙推門進來。她身上還帶著外面的殺氣,衣袍上沾著風塵,臉色不太好。

徐冬想了想。“是我在雲中城外撿到的一個人。”她的聲音帶著回憶的痕跡,

“她好像是被家裡趕出來的,渾身是傷,蹲在路邊。我心疼她,就收留了她。”

“甚麼時候的事?”

“茫月樓剛建成不久的時候。”徐冬皺了皺眉,像是在努力回憶,“那時正好急需人手……”

她忽然停住了,眉頭皺得更緊,手指攥著被角,“為甚麼我傷得這麼重?我的茫月樓呢?”

屋子裡安靜了。沒有人說話。

崔笙看了汲川君一眼。汲川君會意,從枕下摸出一顆藥丸,遞過去。

“茫月樓還好著呢。你前段日子有些勞累,先吃顆藥休息一下。”

徐冬看著那顆藥丸,又看了看面前這些人。他們的臉上都掛著笑,可那笑容底下,壓著甚麼很奇怪的東西。

她接過藥丸,放進嘴裡,嚥下去。

“行吧。”她躺回去,閉上眼睛。

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她還在想,為甚麼他們看起來都那麼悲傷。

等徐冬的呼吸平穩下來,崔笙站起來。“你們兩個和我出來。”

她看了徐慶舟和莫逍遙一眼,又對汲川君說,“你留在這裡照顧程楚。”

汲川君點了點頭。

“我剛剛去茫月樓了。”她的聲音很冷,“裡面只有一個人。他說徐冬背叛了他們,說徐冬挖了他的眼睛。”

“不可能——”莫逍遙的聲音猛地拔高,眼眶通紅,“尊者,我師姐她從來不是這種人!”

崔笙轉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莫逍遙的聲音還卡在喉嚨裡,可他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嘴唇在發抖。

徐慶舟拉住他的袖子,搖了搖頭。“你有甚麼發現?”

崔笙收回目光。“最有可能有兩種。”

“第一,徐冬被人下了藥,整個人沒有意識,以為自己做的事是在為茫月樓好,實際上被魔族利用了。

第二——”她頓了頓,“有人替代了她的身份,以她的樣子殺了人。”

她看著面前這兩個人。

“你們覺得,哪個可能性大?”

徐慶舟沉默了。莫逍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今天找人問了雲中城內的醫修,”崔笙繼續說,“那人說徐冬之前是看不見的。我問了原因,醫修說是心病。

她身上確實有很重的傷,但主要是心病。”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我不認識她。你們自己想想,甚麼可能性大一點。”

葉子被風吹落,飄在她肩上,又滑下去,落在地上。沒有人說話。

——

與此同時,魔族境內。

大殿裡燈火通明,可那光不是暖的,是慘白的,照在那些扭曲的臉上,像死人臉上的燭光。

魔族們站在兩側,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音像蒼蠅嗡嗡叫。

“魔主,二公主……該如何處置?”

“甚麼二公主?”一個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茶水濺到旁邊人的衣袍上,沒有人敢擦。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刀子刮過骨頭,“那是罪人無白!和她姐姐一樣沒用!”

無白被押了上來。她沒有手了——斷臂處裹著粗糙的紗布,血已經幹了,結成黑褐色的痂,可紗布下面還在往外滲。

她的脖子上戴著一條鎖鏈,不是普通的鎖鏈,是專門用來羞辱罪人的那種,粗重、冰冷,鐵刺扎進皮肉裡,每走一步就扎一下。

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走不快。膝蓋被踢了太多次,腫得比大腿還粗,每邁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剛走到大殿跟前,旁邊的人一膝蓋頂在她腿彎上,她整個人往前栽去,“砰”的一聲跪在地上。

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血從褲子裡滲出來。

臺下魔族熙熙攘攘,交頭接耳。

“無白這次可是犯下了大罪,死了幾十個魔族。”

“就這也沒拿下一個小小的茫月樓,太不像話了。”

“所以有人說啊,這無家的人,是越來越沒用了。”

“是啊,就從大公主任務失敗開始——”

“閉嘴!”

一股恐怖的氣息從上方壓下來,像一座山,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所有魔族齊刷刷跪下去,膝蓋磕在地上,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佛珠被猛地捏碎的聲音在大殿裡炸開,珠子崩飛,砸在那些低垂的頭顱上,沒有人敢躲。

無白跪在地上,低著頭,看著那些碎珠子從她面前滾過。有一顆滾到她手邊,停了。她看著那顆珠子,看著珠子上細密的裂紋。

“罪人無白。”那聲音從高處傳下來,冷得像從地底吹來的風,“即刻起,押入深牢。”

她閉上眼睛。

“隔日力斬。”

? ?今天的月亮好美,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到。

? 月亮是相隔千里的我們唯一能共享的,所以我無比珍惜每日的月光~

?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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