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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汲川君與東東

2026-05-03 作者:離言已逝

“咚咚咚。”

門外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雲孃的劍尖停在程楚喉嚨前三寸,劍鋒上的寒光映在她臉上,冷得像臘月的風。她的手腕穩得像鐵鑄的,可那敲門聲響起的一瞬,她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大人動了!大人動了動手指頭!”

門外傳來僕役的聲音,急促,壓抑,卻掩不住那一絲顫抖。

雲孃的劍收了回去。快得像從未出過鞘。

她看著程楚,輕輕嘆了口氣。“唉,都給你機會走了,自己偏偏不走。”她把劍收回袖中,語氣淡淡的,“現在好了,走不掉嘍。”

程楚站在原地,看著她轉身,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周琢和那個中年人也跟著走了,走得悄無聲息。

走廊裡只剩下程楚一個人。

她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聽著門後隱約傳來的咳嗽聲——很輕,很剋制。

門忽然開了。一個年輕的侍女探出頭來,看了程楚一眼,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枚裂開的青霜佩上。

“姑娘,”她壓低聲音,“大人請您進去。”

程楚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佈置得極簡。一張榻,一幾,一爐。爐子裡燃著安神香,煙氣嫋嫋。可她踏進門的第一瞬,聞到的不是安神香的味道——是藥味。

很濃的藥味,濃到安神香都壓不住。不是普通的湯藥,是解毒的藥。她聞到過這種味道,張守師兄煉丹時,有一味“清瘴散”就是這個氣息。專解寒毒。

榻上躺著一個人。

程楚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腦子裡只冒出一個念頭——這人快死了。他整個人陷在錦被裡。

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面板下細細的血管。顴骨高聳,下頜尖削,眼眶深深凹陷進去,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可那雙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種鋒利的美,而是一種被病痛磨去了所有稜角的、溫潤的光。

他聽見腳步聲,慢慢轉過頭來。那個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用盡全力。他的手臂撐著榻沿,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大人——”侍女連忙上前。

他擺了擺手。侍女看了程楚一眼,低頭退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他靠在軟枕上,喘了好幾口氣,才終於穩住。

“萬劍宗?”他問。聲音很輕,像是用氣聲在說話,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程楚點點頭。“徐慶舟門下第五弟子,程楚。”

他輕輕“嗯”了一聲,嘴角彎了彎。“你師尊年輕時來過雲中郡,和我賭過一把。”

程楚眨了眨眼。

“他輸了。”

程楚:“……”

“你知道賭的是甚麼嗎?”

程楚搖了搖頭,她從未聽師傅說起過。

他似乎看出她在想甚麼,補了一句:“這是他和我之間的秘密。”

汲川君的目光,一下子看向很遠的地方,好像是在回憶當年的情景。

程楚沒有接話。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青紫色的嘴唇上,落在他深陷的眼窩裡。她忽然覺得,師尊讓她來雲中郡,可能不只是為了送東西那麼簡單。

“你賭贏我,”他靠在軟枕上,氣息微弱,聲音卻平穩得讓人意外,“我就讓你過去。”

程楚看著他。她沒有去看旁邊的骰盅,沒有去看賭桌,也沒有去看他藏在枕下那截骨節分明卻瘦得可怕的手指。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

“你病了多久了?”她問。

他愣了一下。“三個月。”

“三個月,”程楚重複了一遍,“病成這樣,窗戶卻一直開著?”

他的目光微微移向窗外。那裡,夜風灌進來,窗簾輕輕飄動。從這個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見遠處那座巍峨的內城。青玉般的城牆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程楚忽然開口:“我聽說,雲中君並不會賭博。”

他沒有說話。那雙眼睛安靜地看著她,沒有否認。

“但是連勝的你,卻輸給了她兩把。”程楚繼續道。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有說話,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想多看她幾眼。”程楚說,“你喜歡她。”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安神香燃燒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他閉上了眼睛,眼睫毛在微微顫抖。

“你這個人,”他輕輕說,“很討厭。”

程楚沒有接話。她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青紫色的嘴唇,看著他蒼白如紙的面板。

“你不是病了。”她忽然說。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很淡的疲憊的平靜。

“你是中毒了。”

程楚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她忽然意識到,一箇中毒的人,把窗戶開那麼大,夜風灌進來,只會加重毒性。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你中毒的事,雲中君知道嗎?”

他沒有回答。

“你是因為她才中的毒?”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不告訴她,是怕她知道了會自責?”

“夠了。”他的聲音很輕,可那兩個字像一堵牆,把所有的話都擋了回去。

他閉上眼睛,靠在軟枕上。過了很久,他輕輕笑了一聲。

“你贏了。”他說。

程楚愣了一下。

“不用賭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她,“你贏了。”

他努力從枕下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榻邊。是一枚令牌,通體漆黑,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川”字。

“拿著這個,去內城,去找她。”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程楚臉上,“順便幫我看一眼……她過得好不好。”

程楚接過那枚令牌,掌心沉甸甸的。

他又緩緩開口:“雲中君極其討厭你師傅,所以你大機率會被驅逐。之後的事情,我就管不了了。”

程楚點了點頭,對他鞠了一躬。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

“你那個窗戶,”她頭也不回地說,“關上吧。夜風涼,對你的毒不好。”

身後沒有聲音。

程楚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那扇窗戶依舊開著。夜風灌進來,窗簾輕輕飄動。榻上那個人,望著遠處那座城,目光溫柔得像一潭死水。

——

程楚走出那扇門,沿著幽深的走廊往回走。走廊兩側的燈火已經燃盡了大半,只剩下幾盞還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枚漆黑的令牌,掌心沉甸甸的。

她嘆了口氣,把令牌收進乾坤戒,加快腳步往外走。外層已經沒甚麼人了,賭桌空了大半,只剩幾個爛醉的賭徒趴在桌上。程楚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停留。

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夜風撲面而來。

巷子裡很暗。月光被兩側的高牆擋住了大半,只剩下窄窄的一線。

程楚沿著巷子往外走,沒走幾步,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不是賭徒的吆喝,是孩子的笑聲。尖細的,刺耳的,帶著某種天真的殘忍。

她皺了皺眉,加快腳步拐過彎去。

巷子盡頭,幾個半大孩子圍成一圈,正朝中間扔石子。他們大的不過十二三歲,小的才七八歲,一邊扔一邊笑。

“瞎子!瞎子!連路都走不穩的瞎子!”

“看她又撞牆了!哈哈哈哈!”

石子噼裡啪啦地落下去。

程楚的目光越過那幾個孩子,落在那個人身上。是個女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破爛衣裳,頭髮散亂地披著,拄著一根竹杖,站在牆角。

她背靠著牆,竹杖橫在身前,像是在擋甚麼東西。可她一動不動。石子砸在她身上,砸在她肩上,砸在她手背上,她也不躲。只是站在那裡,微微低著頭。

竹杖在她手裡輕輕顫抖著。可她沒有走——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程楚站在原地看了幾息。那個女人始終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幾個孩子越鬧越兇,有一個甚至撿起了地上半塊磚頭。

程楚動了。

她走過去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幾個孩子正笑得開心,誰也沒注意到身後多了一個人。直到那個撿磚頭的孩子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疼疼疼——”他齜牙咧嘴地回頭,對上一雙冷冰冰的眼睛。

程楚低頭看著他。她甚麼都沒說,只是把他手裡的磚頭拿過來,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她鬆開他的手腕,往旁邊站了一步,剛好擋在那個女人身前。

幾個孩子面面相覷。他們不認識她,可他們認識她腰間那把劍。

“走。”程楚只說了一個字。

那幾個孩子對視一眼,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轉眼就消失在巷子盡頭。

巷子裡安靜下來。程楚轉過身,看著那個女人。她依舊低著頭,竹杖還橫在身前,整個人繃得緊緊的。

“沒事了。”程楚輕聲說,“他們走了。”

那個女人沒有動。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放下竹杖。她的手在發抖,竹杖碰到地面,發出輕輕的“篤”的一聲。

“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

程楚看著她。她臉上有好幾處淤青,嘴角破了皮,手背上全是石子砸出的紅印。有一道傷口在額角,還在往外滲血。她一直低著頭,眼睛被散亂的頭髮遮住了。

“你受傷了。”程楚從乾坤戒裡摸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過去。

那個女人伸出手,摸了幾下,才碰到手帕的邊緣。她的手指在手帕上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接過去。“謝謝。”她又說了一遍。

程楚看著她摸索著用手帕擦額角的血,動作很笨拙。她擦了好幾下都沒找準位置,血順著額角往下淌,淌進眼睛裡。

“我來吧。”程楚接過手帕,輕輕按住她額角的傷口。

那個女人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程楚幫她把血擦乾淨,又翻出一小瓶金創藥,撒在傷口上。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程楚一邊給她包紮,一邊問。

那個女人沒有說話。

“你叫甚麼名字?”

“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

程楚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又說了一遍。語氣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一件可怕的事,只是單純地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你從哪裡來?”

“不知道。”

“記得甚麼嗎?”

她想了想,慢慢搖了搖頭。“甚麼都不記得。”她低下頭,竹杖在她手裡輕輕轉了一下,“我只知道……我叫東東。”

“東東?”

“嗯。”她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有人這麼叫我。我不記得是誰了,但是……我記得這個。”

程楚看著她。看著她嘴角那抹淺淺的笑,看著她額角包著的手帕,看著她手裡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

“東東,”程楚輕聲說,“你要去哪裡?”

她搖了搖頭。

程楚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跟我走吧。”

東東抬起頭。她的眼睛被散亂的頭髮遮著,看不清表情,可程楚能感覺到她在“看”自己。

“去哪裡?”

“先找個地方住下,明天再說。”

東東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程楚伸出手。東東的手指動了動,摸索著碰到程楚的掌心,然後輕輕握住。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瘦得像一把枯枝。

可她的力氣很大,手指尖又挺粗糙,像是抓住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

“走吧。”程楚牽著她,慢慢往巷子外走。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東東跟著她的腳步,竹杖在青石板上篤篤地響著。

程楚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東東。”

“嗯?”

“你剛才為甚麼不跑?”

東東歪了歪頭,像是在想這個問題。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說:“不知道往哪裡跑。”

程楚沉默了一瞬。她沒有再問,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那就跟著我走。”

東東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說話,可她的腳步,比剛才穩了一些。

月光落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竹杖篤篤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一下,一下,又一下。

? ?今天是二月二龍抬頭,特意去廟裡祈福了,希望喜歡我的粉絲朋友們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 Sorry啊,今天更新的有點晚,謝謝大家,還在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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