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總管石化在原地,面上的神情一點點僵硬,又一點點碎掉,嘴角抽地那叫一個有節奏。
這還是他家不怒自威的陛下嗎?
然而,他只聽到了自家陛下彷彿“膝蓋離搓衣板更近一步”的語氣。
而某隻小綿羊,過了良久,才不鹹不淡地“哼”了聲。
但就是這聲不鹹不淡,聽在劉大總管耳中,已經變成了施捨。
劉大總管一溜煙退到殿外。
啊啊啊啊,為甚麼要讓他聽見?
皇帝:“......。”
阿朝“哼”地有點小心虛。
其實剛剛,在皇帝走後,阿朝就已經差不多冷靜了下來。
才發現,之前激動之下,她差一丟丟就說出了心裡話。
從理智的角度來說,想要來福,為了達成所願,和皇帝硬頂......下他的顏面,絕對是下策。
這和以往撒嬌鬧小脾氣不一樣,之前的那些小脾氣,都很討巧,有些甚至還能增加皇帝陛下的情緒價值......用他那“不知羞恥”的話來說,就是閨閣情|趣。
而剛剛,卻是實實在在地,在落皇帝的臉面,無形中,還帶了點阿朝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逼迫。
若宸妃娘娘是個不講理的小姑娘,一心想在皇帝心中,和大皇子論個高低,那她一定想不到這些。
誠然,宸妃娘娘不是要和大皇子爭高低,她是真地想要回“來福”。
所以等冷靜下來,躺在軟榻上,聽著從簷上落下雪水的聲響,阿朝才又重新去想了整件事。
為了達到目的,應該更理智......起碼,不能和皇帝硬碰硬,這不是以卵擊石嗎?
即便皇帝不教訓她,來福......她想要,怕是也難了。
可是,只要是人,想要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每分每秒都保持理智,真地好難。
更何況,宸妃娘娘就是個普通的姑娘。
說實在的,皇帝改變主意.......更準確來說,這叫服軟,阿朝有點訝異。
可是,嘴比小腦袋快,宸妃娘娘一看到小竹竿,就忍不住哼哧哼哧先爬上一段。
哼|了一聲之後,往下那麼一看,發現就下不來了。
皇帝:“......。”
阿朝:“......。”
皇帝也是善解人意,給小美人又搭了兩節梯子,阿朝才平穩落地。
.......
一刻鐘後,瞧著攜手出來的帝妃二人,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劉大總管差點沒跟上。
怎麼還要走?那個.......陛下還餓著肚子呢......
再到御馬場,四處空空蕩蕩。
很難想象,不久前,貴妃娘娘就在這兒,和一群小孩子據理力爭.......阿朝一時有點臉熱,好在皇帝只顧著往前走,並沒有提到這茬。
小手被皇帝緊緊牽著,阿朝垂了垂眸子。
來福此時正臥在草叢中,它還不知道自己成了“燙手山芋”,御馬場的人,也不知道該拿它如何是好......
聞到熟悉的氣味,來福才來了精神,被鬆了韁繩,就屁顛屁顛地到了阿朝身邊。
小馬還沒有成年,看自己的小主人,還得仰著頭。
阿朝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來福”歡快地搖了搖頭......這麼一副和樂的場面,一旁的皇帝倒是成了局外人。
“來福兒,多吃點......。”
顯然,元德帝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淪為背景板。
面對不久前,還打算將它送出宮的小馬,面無愧色地隨手遞上去一把草料。
來福:“......。”
阿朝:“......。”
來福是匹有眼力見的小馬,立刻瞧出了這個高大的男人,和自己的小主人關係非同一般。
這人叫它來福......它還是願意接受投餵......它可不是怕他,只是為了給自己小主人面子。
阿朝瞧著皇帝手上的草料,卻皺了皺小眉頭。
“來福還小,怎麼能吃這麼老的草呢?”
說罷,就給皇帝打了個樣。
“來福得吃新鮮的乾草或是嫩草,不然不好消化的......。”
末了,還加了一句。
“陛下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皇帝:“......。”
聽著自家小妃嬪小嘴叭叭地解釋,皇帝微挑眉峰。
“嗯,你多說兩句.......朕跟著學學......。”
不遠處的劉大總管,懷裡的糕點都揣爛了,聽到那邊的動靜,心裡撇撇嘴。
他家陛下不知馴服過多少烈馬......小樣,知道點皮毛,就敢在陛下面前班門弄斧,也就是小綿羊,陛下配合著她。
宸妃娘娘不是個小氣藏私的,被皇帝引導著,就多“指導”了兩句。
其實她記得的也不多,因為阿福話很少,大多都是她看到的,而不是他教的。
細算下來,她並沒有和傻阿福說過多少話......只有阿福,一直想要兌現自己的承諾。
阿朝不想和皇帝說阿福的事......可又忍不住,想要說點和他有關的,好再留下點痕跡。
“確實是難得一見,沒有一點雜色的馬駒......"皇帝也是誇地真心實意。
皇帝率領過千軍萬馬,倒是也見過更好的,但也要靠機緣,起碼在毛色純正上面,難有和“來福”相提並論的。
“那是當然......。”阿朝面上多了點笑意,帶了絲驕傲。
阿福不管是育馬還是馴馬的技術,都是天下無雙。
他不愛說話,在眾人眼中,天生智力有損,和常人難以交流,但小動物,卻都喜歡他。
才用不著秦七郎提出的那個缺德的建議。
阿朝順口和皇帝吐槽了一句。
“也不知是誰最先想出這麼缺德的法子.......。”宸妃娘娘小聲感慨道。
皇帝:“......。”
偏偏這時候,小妃嬪開口朝他求認可。
“陛下說是不是?”
皇帝神色有些古怪,只敷衍地唔了聲,岔開了話題。
秦七郎還能是跟誰學的,當然是當年在南梁看見的。
誠然,皇帝和宸妃娘娘的道德底線隔得有點多。
實則,對付那些野性難馴的馬,尤其是想要馴服其做戰馬,當然要用點非常手段。
小妃嬪的來福,一瞧,就是一出生,便長在溫室裡,被主人一手養大,自然不需要多加馴服。
也得虧是現在,要是十多年前,梁王瞧見這樣一匹馬,一定會如獲至寶。
要不就拉去訓練,然後上戰場,要麼就留著配|種.......讓優秀的血脈,延續下去。
來福:“......。”
.......
很快,夕陽的餘暉便灑滿了整個御馬場,紫衣少年也牽了匹小白馬,看著遠處那一幅溫暖和煦的畫面,眸色莫名有些落寞。
誠然,秦七郎是親身經歷過那場小插曲。
小孩子看不出甚麼,但秦七郎當時離得很近。
小狐狸杏眸中萌生的水霧,晶瑩的淚珠在她的長睫上微微顫動,彷彿隨時都會墜落,單薄的身形不住地發顫,像是隱忍著甚麼極難過的事情......這些,秦七郎都看見了。
那時候,秦七郎心底就開始莫名發堵,想要守住甚麼,又發現自己沒有立場。
之後,像是著了魔一般,自顧自去尋了匹毛色最好看的小馬駒.......
等真找了匹,只略微遜色的......他才恍然,自己做了甚麼。
一路上,他都在想,用甚麼理由,才能將馬兒送出去.......
秦七郎甚至還想過,剛剛出事的時候,宋姑姑也在,她會不會告訴姐姐.......姐姐會不會為了整肅宮圍,尤其沒了蘇家的掣肘......姐姐會不會訓斥她?
看著落日餘暉下,相互依偎,喂著小馬駒的一雙璧人.......現在看來,他的“擔心”,全都用不著了。
只是沒想到,這種小事.......陛下竟然也會......
秦七郎不知道此時該為姐姐感到可悲,還是該為她鬆一口氣......亦或者是,好好整理一下,自己心中的妄念。
這會兒,不好湊上前去請安,又或者說,沒有任何時候比此時此刻,叫秦七郎覺得還要難以面對皇帝。
於公,陛下是君,他是臣,他是在覬覦......
於私,陛下是他的姐夫,對他有恩......是忘恩負義。
秦七郎又將馬牽了回去,半道上,便碰上了宋姑姑。
他今日休沐,原是打算幫大皇子看過小馬,順道去鳳儀宮向皇后娘娘請安的,剛剛的小插曲,倒是耽擱了時辰。
“七郎君,皇后娘娘說,讓您先不要急著出宮,去鳳儀宮,等您一道再用晚膳。”宋姑姑道。
秦七郎微愣,這段時間,宮裡朝中風波不斷,之前姐姐便說過,以後除了當值,不便再多去看她,自然,已經成年,留宿在宮裡,哪怕不在後宮,也不妥了.......
因此,安定寺之後,秦七郎再未去過鳳儀宮,今日,也不過是打算去請個安,見上一面,便走的。
可這會兒......姐姐說要留他用晚膳.......
秦七郎也沒多想,等自己的事情料理完,便隨著宋姑姑向著鳳儀宮的方向走去。
倒是宋姑姑看了眼秦七郎牽著的小馬,神色莫名。
不久前,宸貴妃和大皇子起爭執的時候,宋姑姑比皇帝和謙淑妃更早趕過來。
實話實說,比起宸貴妃,更叫她意外的是大皇子。
原先宸貴妃進宮的時候,所有人都當她是隻老虎,後來漸漸發現,這最多是隻貪吃貪睡,但是不會咬人的小老虎。
但老虎終究是老虎,哪怕現在蘇家倒了,相當於小老虎的指甲也被剪了......但有點脾氣,也實屬正常。
宋姑姑一心為了秦皇后,只要小老虎沒有舞到鳳儀宮面前,宋姑姑都能清醒理智地看問題。
比起蘇貴妃,甚至是當年的顧昭容,宸貴妃的脾性都算好的......
倒是大皇子......要是擱在以前,無論是蘇貴妃,顧昭容,以及蘇家倒臺之前的宸貴妃,是決計不會這樣的。
要說欺壓,宸貴妃進宮後,雖然一個人獨佔盛寵,但這些,對後宮嬪妃有影響,但對兩位皇子......
這一年多,隨著兩位皇子年歲長了,得到了陛下更多的關注。
而且......不知是不是宋姑姑的錯覺,總感覺,大皇子當時,帶了點故意在她面前表現的成分.......
大皇子是希望,她將事情報給皇后娘娘......想要藉著皇后娘娘的手,懲戒宸貴妃?
自然,大皇子才這麼點大,想不到這麼多,但意思就是那麼個意思。
怎麼說呢,無論是欺軟怕硬還是落井下石都正常.......只不過,落在旁人眼中,宸貴妃的“跋扈”,一點都不叫人意外,倒是大皇子,和他平日給人的印象.......有一種割裂感。
秦七郎到鳳儀宮的時候,時辰尚早。
“微臣參見皇后娘娘。”
如今,秦七郎當著外人的面,也開始守君臣之禮了。
秦皇后坐在上首,身上穿著家常的衣裳,看向下首的弟弟。
“起來吧.......。”
說罷,又看向宋姑姑,後者立即屏退了左右。
等殿中只剩下姐弟二人的時候,秦七郎才喚了聲姐姐。
“姐姐身子弱,到了冬日,還是在殿中多點一盆炭火。”秦七郎溫聲笑道,就好像方才在御馬場落寞的少年,不是他。
秦皇后輕抿了口茶,沒有去管即將熄滅的炭火:“你不必勞心我,有太醫照料,我這邊一切安好.......倒是你,近日的差事如何?”
自從沈寧折在朝中一陣彈劾,不可避免,秦家受了些影響。
秦國公自個兒倒是沒甚麼具體的錯處,但架不住家族裡人多啊,他的兒子就有十好幾個,侄子更是數不勝數,他又不是能力多強的人,即便是在秦家內部,也是威信不足,著實是管不住每個人。
當然,他也不是得利最多的人。
可是眼看著,連手握實權的秦三郎都被挪了個位置。
來勢洶洶加上大勢所趨,秦國公已經遞了辭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