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K市旅遊近年異常火爆,區區一個公園也有大量遊人,也不知道對著那湖濃綠的水,熙熙攘攘的人群,乃至於兒童樂園的嬉遊背景音樂,大家是怎麼生出遊玩心思的。
“然後對門陸軍講武堂舊址還因為維修關門了你知道嗎?關鍵是它維修中卻開放預約!只開放門口那塊牌匾供人拍照!我真是服了,熱得我……”林竼一邊抱怨,一邊暴風吸入半杯冰美式,三天前開始正式的、嚴格的戒菸,結果迅速有其他成癮物質填補生態位。
鄒遠一邊用文件夾給她扇風,一邊撓頭,“這些地方是妹妹親自點的嗎?我還以為你們就去悠閒喝個咖啡甚麼的。”
“就是她指名的,她學歷史,上哪兒都要去博物館,省博又巨遠……我真是痛苦面具了。”林竼說,表妹剛上大學的年紀就是精力超人,還約她去撈魚河,她趕緊說隊裡有事婉拒了哈。
“不容易啊隊長,而且最近也太忙了。”莫楚辰也趕緊去找了本雜誌捏著扇風。
等她稍微歇過勁兒來,他又要求:“雖然但是……現在可以講一講世邀賽的事了嗎?”
“講甚麼?影片不都佈置你們看了嗎?”林竼制止了兩臺人形風扇。
“感受哇!”莫楚辰強烈要求。
“那等大家都集合了再說吧,免得我還要講兩次三次。”她果斷拒絕。
鄒遠也說:“嗯嗯竼竼姐肯定很累吧,9號回國開始就一直沒休息過,不急不急。”
但莫楚辰深知不能錯過機會,因為在隊內會議上是絕對不可能提這茬的!他勇敢開口:“肯定特別激動吧,小遠說你哭啦!”
“……”林竼無語地看向他,又看向當時唯一在現場的鄒遠。
鄒遠捂住臉,“莫哥你怎麼甚麼都說呀!”
莫楚辰期待地搓手手,“那可是冠軍啊,全球冠軍!我在家看直播都看哭了!”
林竼回憶了一下,說:“當時還真沒想哭,唯一的感覺只有一個字。”
“啊?甚麼?”
“爽!”她淡定道。
只有那種時刻不希望回憶褪色,時至當下雖然已經過去好些天,後來的慶祝活動也同樣生產了非常強烈的情緒,但勝利的瞬間,在金箔如雨落的天地之中,如雷般的轟鳴即來自場館,也來自鼓脹滿溢的內心,對個人價值的最高肯定,告慰所有辛勞,嘗過一次就無法戒去。
“是看到遠我才哭的,”林竼說,“就突然感覺眼睛一熱。”
當然她只是用手指抹去了眼角滲出的淚珠,和應援區那幫各大戰隊汪汪大哭的年輕人,還有圈起手指吹口哨和鼓掌、又喊又叫的聯盟老熟人們不同,非常剋制。
“隊長跟我說,”鄒遠低下頭笑笑,“這種感覺一定會帶百花全隊也體驗一下的。”
莫楚辰張開嘴不知道說甚麼,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也抓緊吧老莫,抓緊,”林竼打斷感動的氣氛,“爭取在你退役前行不行?”
他雙掌合十,啪地一聲拍在一起,“我一定……盡全力!”
“大家肯定都從國家隊學到了很多,今年聯賽推遲開賽還給了消化時間,某幾個妖怪戰隊還指不定出甚麼奇招呢,都做好準備……”林竼一邊說一邊起身,“現在就過去吧,看看青訓營那個孩子。”
還是她去聯盟報道前佈置給鄒遠的那個孩子,雖然已經在在接受牧師職業的定向訓練,內心裡一直不願意認同,一般來說配合性這麼差就不考慮了,青訓帶教也犯了難,拜託隊長幫忙給個意見。
少年渾然不知自己已經在錯失職業機會的邊緣,在一幫半大孩子中間還是很活躍,當天下午正好是2v2的對戰練習,一片嘈嘈切切。林竼並沒有直接找上他,鄒遠和莫楚辰跟帶教聊天去了,她在訓練室裡轉來轉去,目光停在其中一個孩子的螢幕上。
那是和她們的預備役在對手組的一個牧師,操作者的行動並不多,手速統計也不高,給同組的彈藥專家加的血保持在一個可持續的水平上,自己很機動地在地圖上轉來轉去。
“有多餘技能為甚麼不用?”她開口問。
那女孩兒受驚地回頭,又趕緊轉回螢幕那邊,小聲說:“我不能給他加多了呀。”
“為甚麼?現在不拉血線等下就沒機會了。”
“可是輸出……”
“你隊友彈藥,又不吃賣血增益。”林竼感覺她應該是沒來多久,不過這種基礎常識應該不會犯錯吧?
果然,女孩兒說:“不是,我想讓他很緊張。”
林竼笑了,抱起雙臂觀看她們這組的結果,隨後邀請這個女孩兒和自己組一局。
她問那個刺頭少年:“你想打輸出還是治療,鄒遠和莫楚辰都在,挑一個跟你搭檔。”
“真的?!我可以選嗎?”少年精神一振,興致勃勃道,“我想玩狂劍,隊長,請你指點!!”
林竼叫了莫楚辰過來,又問別的小孩兒借了張卡。
女孩兒側過頭望著她,白生生的臉頰泛出血色,細聲細氣地問:“林隊,你為甚麼要和我組隊呢?”
“隨便玩一下,別緊張,”林竼從容道,“開一局吧。”
帶教老師諮詢隊長的看法,林竼摸了摸鼻子,說:“我不好說,手速、意識,基本素質還是過關的,暫時也沒有別的孩子比他有希望了。具體你們和老闆研究吧。”
“那就是不推薦了,”帶教信心大漲,“您明天還有空嗎?”
“明天有表演賽,”林竼抱歉地笑笑,“後天要去市裡開個甚麼會……我就不用再過來了吧?”
“哦哦好,您辛苦了,”帶教忙不疊地說,“還有另外那個玩牧師的女孩兒……”
“再觀察一下吧,”林竼說,“重點關注。”
她回頭招呼兩個隊友一起吃飯,宣稱不要食堂,不允許食堂,最近這段時間她必須盡情地吃香喝辣。
於是莫楚辰推薦了一家川菜系的江湖菜館子,在某個老舊居民區,鑑於這個夏天鄒遠並沒有多少機會磨鍊他的車技,三人乾脆一起打車過去。
林竼的確是累了,在計程車上打起了盹兒。從落地國際機場開始這麼多天她也就是回家那兩天睡了一下大覺,其餘時候被動的主動的,一點兒沒歇過,彷彿是出於一種慣性節奏,不讓身心閒下來。
不過只睡著了一會兒,夕陽的光投射在臉上,人在一種毛茸茸的暖意裡醒來,窗外正飛馳而過滿目綠意,因為浸沒在橙黃色暖光中失去了原本的形貌,而只像是一大片連綿不絕的金板。
林竼將手稍稍伸出車窗,感受薰風像流水一樣經過指尖,甚至彷彿有叮叮咚咚的聲音。
“怎麼啦?”旁邊鄒遠看著她的舉動。
“沒甚麼事,”林竼說,“想感受一下。”
“今年還蠻熱的哦。”他懵懂地接話。
林竼淡淡一笑,應了聲“嗯”,也沒有接話。
她是在感受現實的世界,不用懷疑真與假。這些天全都是,她想睡就睡,再也沒有不受控制地回到那個異空間國度。
算上今天已經是第十六天,遠遠超過常規週期了。
在B市最後一次見到葉修時是沒有進夢的第六天,他說:“完全可以保持最大樂觀預期啊!”
林竼吐槽:“我倒沒有那麼樂觀。”
事實證明人還是要保持革命樂觀主義!
兩人的告別很倉促,都沒想到那之後居然再也沒功夫見面,林竼在B市待了快四天,和國家隊的隊友們一樣東跑西跑,沒一次見到葉領隊。而失去了卡牌系統裡會面的特權,再沒有甚麼篤定的夜晚留待雙方慢慢琢磨了,往前追溯在系統裡的道別,最後一句話是甚麼來著……讓他閉嘴別再說了?
總而言之,並沒有充分討論過發生了這麼多故事以後的結局。
沒有結局也沒有答案,林竼搞不明白這套系統的來去——假使它真的已經離去的話——是為了甚麼,非要說的話,在可能藏有秘密的那個關卡里畢竟沒有索尋,就這麼放開了。
當然她完全不遺憾,不求甚解的態度有時候能給生活帶來多大的便利啊!她對於自己的心靈已經夠較勁了,對其他莫名其妙的事項最好還是放過吧。
至於說心靈本身,直到目前她仍然沉浸在勝利的餘溫中,有種格外的平靜。
看吧,命運,即使如此這般對抗,我卻仍舊做成了自己一直想做成的事,不屈的人有她的報償。
林竼慢慢收回手,抓了那麼久的風並沒有留下甚麼,這種事也談不上好壞。
吃完飯回來快九點了,鄒遠和莫楚辰都是本地人,準備回家,卻感覺林隊長是甚麼失而復得的寶貝必須呵護似的,一定要先送她回到俱樂部再走。林竼覺得好笑卻也十分領情,又一路聊著回去了。
她在路口下車,揮手和隊友告別,走回這條位於單向通行支路中間的俱樂部南門。
晚霞尾巴那點橘紅留在天上的時間極長,最後那抹顏色卻又在短短几息裡內消隱,天空完全變黑、空氣陡然降溫只是低頭看了一下手機的功夫。林竼站在路燈下,安靜地欣賞了一下夜空才往前邁步。
隨後,她整個人呆在原地。
百花俱樂部門口那棵紅千層底下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輕薄的亞麻西裝外套憑心情捲起袖口,白色T恤和長褲經過漫長的旅途也有所褶皺,右手拉住單肩掛住的旅行包,看起來風塵僕僕。在深綠樹葉和瓶刷子一樣的穗狀花序掩映中,那張臉就是閉著眼睛也不會認錯。
葉修也看見了她,抬手揮了一下。
林竼沒等他開口就質問道:“你手機丟啦?”
“啊?沒丟吧。”葉修臉上一片茫然,不知道怎麼重逢後第一句話是這個。
“沒丟怎麼不打電話啊,就乾站這兒等?”林竼震驚,她不知道這人甚麼時候來的,要是她不打算回俱樂部直接往家裡去了怎麼辦?
他這才明白過來對話的因果邏輯,驟然失笑,解釋:“不是不愛用那玩意兒嗎,這些天也沒聯絡過你,乾脆就——”
葉修沒說完,不用說完,倉促鬆手讓旅行包落下,及時騰出雙臂,好接住林竼向他飛撲而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