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
集訓第三日。
上午十點過,第一波常規訓練結束,領隊起身,建議大家休息會兒,十點半到隔壁會議室。
“強度上來了吧?甭著急,都是成熟選手了自己注意調整,”他說,“咱們先急後穩再衝刺,留足勁兒,後幾天還有采訪、宣傳之類的活動,節奏肯定慢下來。”
“別光說我們啊,”黃少天接話,“你自己那倆大黑眼圈怎麼回事,半夜睡不著覺哇?是不是不放心兄弟姐妹們!”
“放心,我最放心你,歇著吧!”葉修回他,“小林跟我出來一下。”
林竼一愣,推開鍵鼠,起身,跟著葉修走出了訓練室。
“甚麼情況?”張佳樂坐在椅子上,扭身向外張望。
坐在她旁邊的楚雲秀說:“狀態不好嗎,資料有點差啊。”
喻文州和張新傑同時走到林竼空著的位置前,兩人對視一眼,張新傑先行動,彎腰操作滑鼠開啟了訓練軟體的結果頁。
“穩定性資料很離散,”張新傑道,“是昨天對抗訓練太累了?”
“她拼命三娘型的這才哪兒到哪兒。”對面的孫翔冒出頭來。
“你怎麼知道?”唐昊問他。
孫翔奇怪:“不是你告訴我的嗎?說她是連續三個賽季滿勤的鐵人。”
“……”唐昊閉嘴了。
挨著他倆的方銳咳了兩聲,隔著兩個座位和李軒擠眉弄眼。他是何等敏銳的感知,早就覺得國家隊這臥虎藏龍的地方隱藏著一條秘密的暗流,或者不止一條!根據他的觀察,能夠置身事外的人只在極少數,偉大的虛空隊長就是一個。
可惜李軒沒接收到他的訊號,瞪大眼睛表示:幹嘛?令方銳頗感無趣。
“把竼竼叫出去不會是為了單獨罵她吧?”楚雲秀扭頭向蘇沐橙徵求意見。
蘇沐橙否定了:“不會啊,訓練上的事情他當場就會提出來了。也不至於罵人哦。”
“那幹嘛?”
“不知道。”蘇沐橙也很好奇,轉眼瞥見方銳溜過來 ,蹲下來和她說悄悄話。
王傑希站起來,抻長胳膊伸了個懶腰,慢條斯理地向訓練室門口走去。
“王隊去哪兒?”喻文州問。
“……上廁所也要報備?”
“那倒不用。”喻文州也是很有涵養地回覆了對方不太客氣的答話。
王傑希點頭,出門左拐,確實是去樓道廁所的方向。
黃少天輕輕嘶了一聲,咕噥道:“隊長你想去你就去嘛。”
喻文州沒聽清,黃少天身旁的肖時欽一驚:“甚麼?文州想跟王隊一起上廁所嗎?!”
“……”黃少天被他搞無語了,雙手按住他的肩膀,“怎麼可能啊肖欽!你清醒一點!咦我才發現你今天怎麼沒戴眼鏡??”
“我今天試著戴了隱形方便晚上鍛鍊……”
“肖隊肖隊,”方銳剛請示完了蘇隊長,衝肖時欽招手,“你能不能幫個忙?”
林竼跟著葉修一路走到樓層右側的消防通道,拉開門進去,樓梯間裡非常清靜,一般人都不會往這邊來。
“你怎麼也叫我小林?”她撇著嘴說。
“不能叫嗎?我歲數比你大啊。”葉修說。
“……那是黃少天發明的,”林竼說,“本來也沒比我大幾天,直呼其名就行,非得這麼叫,結果帶得大家都叫我小林,聽起來跟甚麼日本製藥廠一樣。”
“哦,那他是這個習慣,”葉修靠著樓梯扶手,繼續這一無關話題,“我遇見他的時候還沒二十歲呢,非管我叫‘老葉’。”
“哈……他還管肖時欽叫‘肖卿’,前後鼻音不分。”
“因為他是黃上?”
林竼瞪著葉修,根本不想笑。
“小肖有點慘啊,這麼多外號,孫翔還給他起了一個‘小事情’。”葉修摸出一根菸在手裡轉,全樓禁菸,想必消防通道涵蓋在內,要抽得去樓下室外抽。
這一句忍不住了,林竼服了,又笑又惱:“這幫人都幾歲啊!”
葉修也笑笑:“跟你差不多大。”
“我這是感嘆,不是問句!”
“我知道,打個岔嘛,”葉修說,在手指間轉著那根菸,“昨晚怎麼了?”
好一招聲東擊西直破空門,林竼動了動嘴唇,又停頓了一下才說:“你不是參加了嗎,驚險刺激追逐戰?”
“我昨天回去查資料忘時間了,很晚才睡……雖然應該不影響,”他斟酌著說,“除了雪地追逐戰這部分,是不是還發生了甚麼你的單獨劇情?”
“為甚麼這麼猜?”
“太短了。上次大牢外面那段,雖然我也是半路加入,好歹後來還跟你進牢裡和獄卒鬥了半天。”
林竼沒話了,又一次對葉修刮目相看。
說真的,這個bug自參與遊戲以來,一直以一種很不正式的態度和她遊玩其中,導致林竼本人都不好意思再履行那些一本正經的臺詞義務了。她完全沒想到葉修居然一直在仔細觀察,實際態度很當真。
“非要現在花時間討論這個嗎?浪不浪費?晚點兒再說。”她略感焦慮。
葉修手上轉煙的花活兒停了,夾在中指與無名指之間的菸捲過濾嘴那端指向她。
“你狀態大受影響,”他說,“有甚麼心結呢?”
林竼不合時宜地想起前天楚雲秀和蘇沐橙玩的文字遊戲,不好笑但感覺很荒誕,她睜大了眼睛望著地面沉默。
“我猜一下啊,”葉修又說,“是不是和文州有關係?”
林竼瞪得溜圓的眼睛驀地轉向他。
“這不能跟你說!”她斬釘截鐵道,有幾分發急。
令她意外的是,葉修欣然接受了這個反應,溫和道:“不說我也不瞎打聽,你自己儘快調整一下。”
林竼再一次沉默了,這一回只剩無措。她呆的時候是真呆,一雙大眼睛沒有焦點,誠實地倒映當前的一切,如同一汪平靜的水面,葉修能在其中看到自己。
他繼續說:“我之前跟你說琢磨一下怎麼尋找遊戲意圖,結果也沒時間交流,晚上卡牌又是那種緊急狀況。”
“哈?你想到了?”林竼不相信。
“沒想到,排除法試試唄,”葉修說,“你看,你一直在對抗系統安排給你的命運,其中關於比賽的那部分咱們就不說了,這會兒也沒辦法驗證。讓你風花雪月的那部分——哎哎哎,就事論事,不許翻臉啊。”
“我沒翻臉,”林竼氣惱,“你接著說!”
“這一部分你還不聽話,可到現在為止,一切是不是都沒有收效,反而越來越糟?”葉修問。
“……也許吧。”她好像猜到葉修要說甚麼了。
果然,此人鄭重一點頭,提議:“何不反向思維,就順從一回呢?”
林竼側頭,歪著腦袋看他,目光充滿了不可思議,她一字一頓地反問:“你,讓,我,順從?”
樓梯間裡落針可聞。
葉修捋了捋自己的意思,說:“就是試驗一下,接受安排會怎麼樣。”
“說得簡單!怎麼順從啊?!”她忽然暴怒,“葉修!!我以為你贊成我,支援我,我以為你是來幫我的!結果你勸我屈服——”
“停——”葉修也提高嗓門,“怎麼還急了?討論問題就討論,我當然是希望幫你,不然我圖甚麼——”
“圖甚麼?”林竼打斷他,抓住這幾個字不可置信地反問,雙肩微微發顫。
葉修根本弄不明白她的點,自認這話沒甚麼問題又隱約沒把握,他把煙揣進了兜裡,試圖重新冷卻局面:“林竼,你為甚麼生氣?”
結果反而激化矛盾,女孩兒眼睛都紅了。葉修不得不穩住她,抓住她的捏拳的手腕,低聲再問了一遍:“你為甚麼生氣,解釋給我聽,我哪裡表達得不清楚也可以解釋。”
厚重的消防門忽然吱呀一聲,動靜特別大。
兩人齊刷刷往那裡望,兩扇門還好好地掩著,過了一秒鐘,門後的人決定站出來勇敢面對。
門被推開,露出肖時欽略帶尷尬的臉,小聲勸誡:“領隊,小林,別吵架呀。”
葉修扶額,“你聽見甚麼了就吵架?”
“沒聽清,”肖時欽實誠道,“我路過接水,就聽到你倆忽然爭執起來了……呃,真不是故意偷聽。”
“很沒說服力。”林竼說,雙眼紅圈未去,還帶著點略微的鼻音。
肖時欽真的很後悔自己聽信讒言,見葉修也不依不饒地盯著自己,他心一橫撂了實話:“大家很擔心你單獨訓小林,派我來適時勸勸——門後聽不清,就聽見你倆抬高嗓門兒吵起來。”
“這有甚麼好擔心的?”葉修問號,“我是領隊,跟狀態不好的隊員聊聊怎麼了?你表現不好我也跟你聊。”
肖時欽敬謝不敏:“啊哈哈我會努力爭取不被約談的,兩位慢聊……別吵架。”
說完他就絲滑地閃了,手裡根本沒水杯。
林竼破涕為笑,亮晶晶的雙眼覷向葉修,說:“葉隊,你兇名在外。”
“沒聽說過。”葉修回嘴。
“你嚴肅起來很嚇人,”她說,“只有你自己不覺得。當然我會說這是帶隊的必要素質。”
“……行吧。”他也不反駁了,不重要。
“對不起,”林竼說,“不應該遷怒你。”
葉修心道與其滑跪這麼快下次能不能預先收住咱這暴脾氣,但他看向林竼的眼睛,意外發現……她似乎很傷心,玻璃海似的水面潮漲。
他懵了一下。
“我會試試的,”她又說,“也會盡快調整狀態。”
葉修在心裡嘆一聲,斟酌著說:“我沒有別的意思,目前這種混亂無序的狀態會把你拖垮的,哪怕能回到自主放置卡牌的時期也好,至少有規律可循。”
林竼低頭,“哦……你說得對,就是感覺不好,像認輸了。”
葉修伸手,停在她的腦袋上方,又收回來,輕鬆道:“小瞧誰呢,跟我一隊能讓你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