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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六章

2026-05-02 作者:夏越澈

第六章

四、

人的意志力真是容不得片刻鬆弛。

一旦放鬆,就會在空虛心靈的驅策下采取難以理解的行動,此類錯誤想要糾正所需的力氣是成倍的,所謂覆水難收。

林竼難得失眠,在床上輾轉反側烙大餅,索性掏出手機開始網購。她自己建議姐妹們線上買泳衣,今天人家都去鍛鍊了問她甚麼情況,她只能:對不起我忘了!

消費完結果更清醒了,但明天還要按時集合,她只能把自己捲起來,寄希望於這種充滿安全感的姿態能夠帶來睡意。

很久以前她還在認真當中學生的時候,課外閱讀遇見一篇散文,文章中心思想是“寧願為做過的事後悔,也不要為當時沒做某事而後悔”,她一直奉為信條。大部分時候也正確,唯獨在和喻文州的錯誤中,她不止一次期盼自己信奉的是另一套準則,那當初就會更加謹慎。生活不像單機遊戲可以讀檔重來,已做出的行動勢必留下腳印,就算倒退回去也無法抹消。

卷著卷著四肢自行鬆弛了,一陣更深沉的力量拉著她墜入深淵。

——這個遊戲還真就可以讀檔重來!

林竼倉促抬頭,看著從天而降的雪花。碎雪在撥出的熱氣裡紛紛揚揚地融化,變成一團模糊不清的蒸汽。

她又轉動視線,平視前方,對面是熟悉不已的微草主場館的輪廓,然而這個天氣、這個時節,路邊正在散場的巨大人潮,都揭示這肯定不是真實世界。

可是一些落進她脖子裡的雪粒化成冰冷的水珠,激得人一陣陣發抖,又讓一切都具有了極大的現實意義。她忘戴圍巾,只能進一步裹緊了大衣外套,順著街邊移動,尋找一個可以取暖的地方。

時間肯定已經很晚了,沿街的店面多已關門,她看見有一家的玻璃門後掛著聖誕裝飾——十二月,對上了,發生在場館裡的活動就是全明星週末,常規賽沒有這麼大的人流量。

微草舉辦過兩屆全明星,去年那一次才下雪了。

林竼停住腳步,盯著玻璃門反射裡的自己,和臨睡前衛生間裡看到的自己沒甚麼變化,本來嘛,也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然而,一種憤怒卻格外無力的心情讓她的五官呈現出微微的扭曲,為了全明星活動而修畫的濃妝到此刻已經有些花了,下垂的假睫毛讓眼型看著也向下撇,有種即將哭出來的錯覺。

她伸手把它們撕掉,拇指抹過暈花的下眼瞼,手背用力擦過嘴唇,把剛剛唯一補過的口紅也擦掉……當時的自己到底甚麼邏輯,明明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為甚麼還會補塗口紅?

映象裡的人看起來正常了少許,帶著點平靜的冷感。

她好像抓住了這一輪系統報復的用意,每一件使她煩心的事,每一個激起動盪情緒的人,都在卡牌的安排下一一顯現。儘管她極力避免庸人自擾而不去這麼想,可不得不懷疑——現實中發生的那些事,真的沒有系統的干擾嗎?為甚麼自己會莫名其妙發神經?為甚麼某個人又會恰好在那個地方?

更加可惡的是,怎麼總是一再對這個人使用回溯,一再戳刺她最憎惡自己的怯弱——

不及她深入去想,鏡影裡又一個身影出現,踩著幾乎是在跳躍的步伐湊到她身後,藏藍色的長款羊絨大衣罩著挺拔的身形,就算從頭到腳全副武裝也不影響氣質。

他伸手環住她的腰,腦袋往前一探,擱在她肩上,有種輕快的調皮之意。

“不是說在散場那邊等我嗎?”喻文州彎著眉眼。

林竼言不由衷:“人太多了,問我等誰怎麼解釋。”

“也是……冷不冷?”喻文州展臂將她完全摟進懷裡,就像所有普通情侶會做的那樣,兩個人裹在一起,腳步錯錯亂亂地前進。

林竼想推開他,又感到一陣歉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被喻文州握住。

他察覺到了,“有甚麼事不開心嗎?”

靠!林竼在心裡咆哮。

時隔一年半,她還是沒辦法理解自己,怎麼會有人活動結束又累又難看的時候約男朋友見面,又怎麼會雙商齊齊掉線,在對方明顯興致勃勃的時候當場提分手,都沒有按計劃走到約定好的茶餐廳再發動。

具體說辭林竼刻意忘了,那不僅是對喻文州的折磨,也是對她本人的。反正中心思想大概是,她仔細考慮了,兩人還是做朋友比較好,之前輕率答應他的追求是自己的錯,請他原諒。

喻文州耐心等她說完,好半天還沉默著,她才意識到不是耐心,純粹是無話可說。但那會兒她光顧著看腳尖了,窘迫得無法自拔,也沒注意對方的情緒。

然後喻文州問,是不是因為他太心急了。

林竼馬上澄清,不是。

真的很難理清楚,事實上,的確是因為溫泉那次戛然而止的親密行為促使她下定了決心,但後悔的念頭從第一天就存在,可以說她是硬著頭皮應付了這麼久。

其中真的沒有能夠指摘喻文州的地方。讓保密他同意了,而且保密工作做得比她好,她的副隊長知道了,藍雨的副隊長不知道。第一次接吻她沒忍住笑場了搞得場面異常尷尬,喻文州額角青筋直跳,頭一回見他發急,伸手過來林竼險些以為要捱揍了,卻是托住她的後腦勺,帶著她循序漸進慢慢嘗試。試圖進一步也算順其自然,都是成年人了,她沒拒絕外宿的邀請很難不讓人誤會,搖擺不定的心態在真實的恐懼和抗拒面前退縮,對方也紳士地沒有強求……林竼迄今為止貨真價實的親密體驗全都由他手把手帶來,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那時自己一觸即發的精神病。

正因如此,即便她願意把心剖開給喻文州看,我欣賞你,也珍視你,但的確不是那方面的感情,我們做朋友更好——再怎麼坦誠,也難以擺脫自己事實上利用了他人的負疚。

所以她無數次後悔,沒有不管不顧地開始就好了。

“好吧,”最後他說,“就像我告白時承諾的……我永遠尊重你的選擇。”

林竼如釋重負,表情恐怕過於明顯。

喻文州沒有指責她反覆無常,只是伸出右手的小手指,“但是,竼竼,你真的能做到繼續和我做朋友嗎?保證?”

她保證了。

當下,喻文州還在等她的回答,眉頭微微蹙起,雪花在他的圍巾上結了一層薄霜。

林竼深吸一口氣,說:“我有點累了,不出去吃東西了吧,直接回酒店。”

“哎?”喻文州毫無預料。

她張開手指,和對方十指相扣,央求般搖晃了一下,“直接回去吧。”

“回哪邊?”他又笑起來,“聽說林隊住頤和園那邊的度假酒店,可以收留我嗎?”

林竼愕然,上哪兒聽說的?可是這不是真的,她當然和戰隊住在一起,也沒有和喻文州發生這段對話。

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壓迫著她的四肢,林竼搖晃了一下,喻文州把她攬住,“怎麼了?”

她開始眼前發黑,看不清東西,不知何處湧來的巨大壓力好像要把她塞進狹管之中。有一句話被安置在她的舌尖,張口就能吐出來,那是她本該說的,在這段記憶裡她應該張嘴說“我們分手”。

林竼咬破了舌尖,咬住帶著腥氣的牙齒,用盡所有力氣,從牙關間擠出一句:“去我那兒吧。”

眼前徹底一黑。

又是雪。

冰冷的霜風從簾子裡鑽進來,帶著雪沫子那種清新、寒冽的氣味。林竼已經醒了有一會兒,從身下的顛簸中判斷自己在一輛行進中的落後交通工具上,空間裡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她不願意睜開眼,動盪的心魂還停留在剛才那種被碾碎般的痛苦體驗裡。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徹底悖逆一張牌的本意被強制終結。

在各張卡牌裡,寫定的劇情必能執行,她基本沒有其他選擇。以往也發過瘋,劇情中NPC般的角色仍然合情合理地應對,然後轉頭再來,反而延長了體驗時間,除了按照系統的意圖走完流程,沒有中斷的方法。回溯牌很特殊,相比一般劇本更加鐵板釘釘。現在她知道了,強制終結並不意味著提前結束,系統直接發新牌繼續旅程。

她感到由衷的疲憊,沒睜眼也是想休息一下。

“要不要喝點熱茶?”另一個人開口了。

熟悉的聲音,林竼應激跳起,果然看到喻文州。但是……呃,他穿得像個薩滿。除了沒有戴插滿羽毛的誇張冠飾,那身厚重黑袍上精緻的神秘刺繡,動物毛皮圍領,獸骨和各類串珠綴成的飾品,都很像那麼回事,甚至在臉上畫了油彩!

有點東方版索克薩爾的意思,端坐在木板釘成的車廂裡,判斷不出時代環境。

林竼沉默而敵對地看著他。

喻文州渾不在意,開啟手邊帶盤鷹造型的銀質水壺,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伸手向她遞來。

在天寒地凍的環境裡一杯熱飲的確具有誘惑力,她感受了一下,自己裡衣很單薄,外頭裹了一件寬大的裘衣,腳上套著的靴子略歪,襪子也沒穿,好像被誰打包扛出來。算了,管不了三七二十一,林竼接過,小口啜飲,嘗不出茶味兒,但熱水確實驅走了一部分寒冷。

“裡面有蒙汗藥,能幫助你再睡一路。”喻薩滿道。

林竼一口茶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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