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③④ 死亡回聲
午飯後, 嶽千檀將魚皮衣翻了出來。
“你真能聯絡上你那個朋友?”崔歲安很焦慮,她頻頻向客廳中的水牆看去,船體已有三分之一被吞噬進去了, 按照這個趨勢,他們的船最多隻能撐兩天。
“先試試吧,不行再說。”嶽千檀也不敢保證。
齊深來回踱著步,一會兒去看看曲寧的情況;一會兒又繞到齊家三個人質面前, 根本靜不下來。
曲寧睜著一雙眼睛,好像不理解他們在做甚麼;三個齊家人質則沉默地注視著忙前忙後的他們, 既沒對客廳裡的水牆露出恐懼之色, 也沒有要搞事情的意思。
徐芳芝站在船艙門口, 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菸, 不一會兒就抽空了一整盒。
李靈厭反而表現得很鎮定,他裡進外出地忙活, 先是取了個摺疊水桶, 放在客廳中央,又拉了根管子, 在桶裡蓄滿溫水。
“來吧。”
他在沙發上坐下,對嶽千檀招手。
嶽千檀深吸一口氣,走到桶邊, 她已經換上了專業的潛水服, 又將魚皮衣披在外面。
抬腳邁進桶, 溫熱的水就蔓延而上。
水桶不大, 她坐下去後,需要蜷縮著身體才能完全浸在其中。
嶽千檀沒馬上把頭埋下去,而是又看了其他人幾眼,崔歲安和齊深都圍了過來, 徐芳芝也掐滅手裡的煙,站在門口看她。
“別怕,”李靈厭安慰道,“我們都在這裡陪著你。”
“好,”嶽千檀平復了一下心情,又調整出一個舒服的姿勢,“那我開始了。”
李靈厭點頭,嶽千檀就在眾人注視下緩緩地、一寸寸地將頭縮排水中。
潮溼的溫熱從四面八方湧來,沒過口鼻,她不自覺就閉上了眼。
耳邊是朦朧的水聲,她像被隔進了另一個世界,時間也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不知過了多久,肺部開始不適地收縮,熟悉的窒息感勢不可擋地襲來,嶽千檀下意識就想掙扎,但她忍住了。
恐懼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冒出,她強忍著,反覆安慰自己。
再堅持一會兒,再堅持一會兒說不定就行了……
意識開始逐漸模糊,也不知是因為信念感變強了,還是因為現在已經走到了絕境,嶽千檀竟覺得好像沒想象中那麼難熬。
她不安地想,她這次會見到齊枝枝嗎?還是會就這樣被淹死?
她……
她好像睡著了,又好像陷入了昏迷,厚重朦朧的水聲似乎消失了,只餘一片寂靜的深黑。
直至“叮鈴”一聲脆響,嶽千檀猛然睜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間辦公室,她坐在一張純木書桌旁,桌子古樸又簡約,上面鋪了張玻璃,玻璃下壓著黑白照片和報紙,桌後坐著個正在奮筆疾書的女職員。
一架老式有線電話擺在書桌角落,女職員身側的窗外,一群騎腳踏車的人經過,他們有人穿著復古港式風衣,有人穿著碎花襯衫,身下騎的則是早該被淘汰的二八大槓。
嶽千檀瞪著眼睛,一臉茫然,甚麼情況?這是哪裡?怎麼好像一下子穿越到八九十年代了?
是矩陣嗎?可齊枝枝的矩陣不是精神病院嗎?怎麼突然換場景了?
“把入職申請填了吧。”
女職員取出一張紙推到她面前,她正想詢問,就突然注意到面前的女職員很不對勁兒,她的面板是一種死人般的青灰色,兩顆眼珠也不聚焦,寫字的動作更是僵硬又機械。
嶽千檀的心“咯噔”了一下,但她很快又鎮定下來,看來她的確是進矩陣了,至於為甚麼場景變了,也許是齊枝枝那邊發生了甚麼意外,所以精神病院背景的矩陣被她放棄了,這是她重新建出來的。
這也能解釋為甚麼她之前聯絡不上齊枝枝了。
嶽千檀很快就給齊枝枝找好了理由,她低頭看向那張入職申請,然後就愣了一下。
巴掌大的紙,薄薄的一張,像學校開的請假條,抬頭只有五個字——花襖雜誌社。
不應該是常笙科技公司嗎?她還記得之前出現在那家精神病院時,她戴著的手環上就有常笙公司的標識。
嶽千檀也在這時注意到了後方的牆壁,那裡掛著寫有“花襖雜誌社”幾個字的招牌,可不管是這間辦公室,還是窗外的街景,都不是嶽千檀印象裡的雜誌社,齊枝枝應該也沒去過雜誌社,所以她是透過甚麼臆想出來的?難不成她想象中的花襖雜誌社就是這種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風格?
嶽千檀拿起筆,低頭填寫起來,入職報告上只需要她填兩樣東西,姓名和年齡。
筆尖落在紙上的瞬間,她心底產生了一些猶豫,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把名字寫上去,矩陣裡都是有規則的,填寫入職申請又是甚麼規則呢?保險起見,她是不是應該寫個假名字上去?
但這念頭剛產生,她就發現她的手失去控制般地迅速將“嶽千檀”三個字寫了上去。
她一驚,險些將筆丟掉,但事已至此,也無法更改了,她只能認命地把年齡也寫上。
對面的女職員將入職申請收回去後,竟還滿意地點了下頭。
“跟我來吧,”她站起身,“老闆正在辦公室等你。”
甚麼玩意兒?嶽千檀露出困惑之色,她心說花襖雜誌社的老闆不是她嗎?怎麼變成齊枝枝了?
看不出來齊枝枝竟然還有這種心思,竟然想把她們岳家的家族產業據為己有,她待會兒得好好跟她談談,雖然雜誌社已經不賺錢了,但好歹是她媽媽留下來的,還有情懷在呢。
她這麼想著,就站起身來,可不等她抬腳向前走,那準備領路的女職員就突然拽起一張巨大的黑色口袋,猛地朝著她罩來。
嶽千檀嚇得大叫一聲,下意識就彎腰一躲,然後她就發現那隻黑色口袋的目標不是她,而是她身後,她聽到了“啵”的一聲黏響,肩上也隨之一輕,她驚慌回頭,就見那隻黑色口袋裡似乎兜了些甚麼。
女職員手一團,就將口袋往窗外一丟,用機械的聲音道:“非雜誌社成員不得入內,這是老闆定的規矩。”
嶽千檀立馬就明白了,那被丟出去的,肯定是附在她身上的岳家祖先和齊家祖先的意識。
她心中又安了幾分,上次去精神病院的矩陣的時候,也有這個步驟。
女職員終於推門走了出去,她連忙跟上。
外面是一條狹窄的木質走廊,並不長,盡頭有一扇門,女職員領著嶽千檀走到門前,抬手敲了幾下。
“請進。”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後傳來,不是齊枝枝的,很陌生,嶽千檀不認識。
她皺起眉,腹誹著,難不成齊枝枝還在矩陣裡給自己捏了個秘書?這麼會享受?
女職員伸手推開門,嶽千檀正想先探頭看一眼,肩就被人狠狠搡了一下,整個人也不受控制地踉蹌一步,撲進了屋子。
身後的門應聲而關,她連忙抬起頭向前看去,卻並沒看到齊枝枝。
這依舊是一間裝修風格很復古的辦公室,辦公桌後坐了個陌生的女人,她穿著白襯衫和西裝裙,粗略估計大概四十歲左右,此時正笑眯眯地看著嶽千檀,眼角擠出了一些細小的紋。
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嶽千檀看著她的臉,怎麼看怎麼覺得眼熟,突然,她靈光一閃,心臟也猛地收縮。
這並不是甚麼陌生女人!她那張臉嶽千檀實在是太熟悉了!這正是那個最初出現在他們船底,後來又t順著螢幕爬出來、趴在她背上的、人首魚身的女人!
嶽千檀的臉都被嚇白了,她衝到門口,用力壓下門把手,想往外跑,可這扇門竟然被人從外面反鎖了。
“啊啊啊啊!放我出去!”嶽千檀尖叫。
“幹甚麼!幹甚麼!”辦公桌後的女人竟露出了些許嫌棄的表情,“都走到這兒了還一驚一乍的,真給我們岳家丟臉!”
嶽千檀太害怕了,所以起初沒太聽清女人的話,她嚎了好一陣,才突然反應過來。
意識到從她進這間辦公室到現在,那女人也始終沒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她也並非人首魚身的形象,她的雙腿很完整,眼神很清明,是個再正常不過的人了。
嶽千檀徹底冷靜下來,她狐疑地盯著女人看了好半天,才試探性地問道:“聽你話裡的意思……你也是岳家人?”
女人又笑了起來,似乎覺得頗為有趣,她伸手示意嶽千檀坐到她面前的凳子上:“認識一下吧,我叫嶽芳俠。”
嶽千檀一口氣差點兒沒喘上來,兩顆眼珠子也險些瞪出來。
嶽芳俠“嘖”了一聲:“你這表情……聽過我的名字?”
她好奇地問她:“嶽清容是你甚麼人?”
“是、是我媽媽……”
“原來是這樣!”嶽芳俠恍然大悟,她低頭擺弄了一下,那張入職申請也不知是何時到她手裡的。
“你叫……嶽千檀……”
“我、我……”嶽千檀結巴了,她一時也說不清是驚喜更多,還是驚嚇更多,這個女人竟然說她是嶽芳俠!是她姥姥!
她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懷疑,但此時此刻,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訴她,這並不是假的,這個女人也沒必要欺騙她。
她是穿上魚皮衣後才見到她的,這裡是屬於她的矩陣,這座矩陣是以花襖雜誌社為背景建造的,而且不久之前,這個女人還利用矩陣的規則,將她身上那來自岳家和齊家的意識驅逐了出去,她並沒有害她的心思。
“別傻愣著了,趕緊過來坐呀!”嶽芳俠再次衝她招手,“過來讓姥姥看看!”
嶽千檀終於小心地扭動著步子,走到凳子前,僵硬地緩緩坐下。
可她屁股還沒完全和板凳貼上呢,嶽芳俠就一把掰過了她的臉,仔細打量起來。
“我就說你這眉眼長得和容容很像,沒想到還真是她女兒,就是這性子,怎麼跟小錦如出一轍。”
“我、我……”嶽千檀嘴唇抖了好半天,才叫出一聲,“姥姥……”
“哎!”嶽芳俠笑眯眯地應她。
嶽千檀本來是有些彆扭的,但嶽芳俠這一應聲,她突然就感覺很親切。
這是與她血脈相連的親人啊!是她的長輩,是她的姥姥!她雖然從來沒見過她,甚至沒見過她的照片,但她只需要看她一眼,就知道這個人是打心眼兒裡關心愛護她的!
嶽千檀突然就覺得很委屈,彷彿這一路來受到的所有苦楚都從舌尖泛了出來,她眼眶一紅,眼淚就啪嗒啪嗒地開始往下掉。
“哎呦,還是個愛哭的孩子!”嶽芳俠揉了揉嶽千檀的腦袋,笑道,“你這哭起來的表情跟你媽小時候一模一樣,不過你媽和你小姨都不愛哭,你這愛哭的性子倒是隨我了,我小時候就愛哭。”
嶽芳俠遞給嶽千檀一張手帕,又站起來給她倒了杯熱水。
杯子是上世紀流行的那種搪瓷缸,杯麵上還印著紅臉蛋的年畫娃娃。
“姥姥,”嶽千檀擦著眼淚,問她,“你現在能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了嗎?這是甚麼地方?姥姥你不是在全家村失蹤了嗎?你是回不去了嗎?還有你為甚麼總趴我背上?我都快被你嚇死了!”
“聽我慢慢說,”嶽芳俠重新在嶽千檀對面坐下,“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我也一知半解。”
“首先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這片海域,這是龍骨的歸處。”
這個描述讓嶽千檀的心一顫,她竟然還猜對了,她之前就在想,既然都是和龍骨有關的矩陣,那長白山矩陣是來處,這裡有沒有可能就是歸處呢……不,不對!嶽千檀突然又反應過來,這個概念並不是她分析猜測出來的,而是在她抵達這片海域後,直接灌輸進她腦海裡的!否則從已知資訊來看,她其實很難聯想到“歸處”,因為她不明白,龍骨應該歸到哪去。
“歸處這個形容或許有些抽象,”嶽芳俠道,“我們可以換一個表述,這個地方其實是龍骨的死亡回聲。”
“甚麼?”嶽千檀更困惑了。
“你知不知道,人在死亡的那一瞬間,大腦會變得極度活躍,短短几十秒的時間裡,就會迅速將過往一生的所有記憶都復現一遍。”
“走馬燈!”嶽千檀脫口而出。
嶽芳俠點頭,人臨死前會看到走馬燈這個說法是隨著很多熱播影視劇一同流傳開的,嶽千檀還記得她小時候看電視劇,看到結尾的時候,總會有重要角色死亡,然後這一整集就會花大段篇幅去回憶之前的劇情,她每次都覺得水。
嶽芳俠失蹤之前,電視機還沒像現在這麼普及,她又一頭紮在雜誌社,估計沒甚麼時間看劇,所以對走馬燈這個說法不算太熟悉。
“你的意思是說,這片海域是龍骨臨死前的走馬燈?”
嶽芳俠點頭:“我知道你很疑惑,為甚麼明明在你的視角里,龍骨還好好的,甚至仍在一代代地詛咒著我們岳家的女兒,而在這個地方,龍骨卻已經快進到了走馬燈。”
“你既然能來到這裡,就應該已經對龍骨有了很多瞭解。”
“這種生命不存在個體的概念,是以集體意識的形式存在的,它的時間自然也不存在現在、過去和未來的說法。”
“也就是說,自龍骨降臨的那天起,它的來處和歸處就同時出現了。”
“那豈不是說,龍骨註定會‘死亡’?”
“沒錯,”嶽芳俠道,“這是既定的結局,即使是龍骨自己的也改變不了,所以它做了一件事。”
“它將它的歸處投入了北冥,北冥有一個非常奇怪的特質,那就是隻有北一個方向。”
“龍骨只有在被丟入歸墟後才會死亡,而歸墟在東,只要躲在北冥,它就沒辦法被送到東面的歸墟。”
這個說法太神奇了,嶽千檀露出了呆滯的表情,但吃驚的同時,她又恍然大悟。
北冥!竟然是北冥!難怪他們昨天晚上會看到那條大魚!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1]
那是鯤!
可鯤為甚麼會模仿齊枝枝的聲音?還一直舔他們的船頭?
“那現在要怎麼辦……”
“你可以等長生會的人來主動找你,”嶽芳俠道,“長生會常年在一線做研究,他們肯定有辦法東行,而且他們的目的和我們是一樣的,你們可以合作,一起把龍骨丟進歸墟,到時岳家的詛咒自然就消失了。”
嶽千檀“啊”了一聲,緊張問道:“如果將龍骨丟進歸墟,他會消失嗎?”
“當然!”嶽芳俠笑盈盈地點頭。
嶽千檀覺得自己這位姥姥沒能理解她的意思,趕緊解釋道:“我說的不是龍骨本身,而是那個從龍骨裡誕生的意識,姥姥你應該知道他吧,就是李靈厭!”
嶽芳俠像是一下子被哽住了,好半天才表情怪怪地道:“你怎麼是這個態度?你跟他是甚麼關係?”
嶽千檀很困惑:“姥姥,你在我背上趴了那麼多天,你看不出來他是我物件嗎?”
“咳咳咳咳!”
“你沒瘋吧!”嶽芳俠的表情都猙獰了,“你和誰處物件不好!你怎麼跟他混一塊去了?”
嶽千檀不明白嶽芳俠怎麼反應這麼大,在長輩面前承認自己談戀愛的確是稍微有些尷尬彆扭的,但她這個姥姥已經跟著她好幾天了,她甚麼情況,她難道沒看到嗎?
“趴在你背上的東西並不是完整的我,”嶽芳俠嘆了口氣,“我被困在這座矩陣裡出不去,對外界的情況只是模糊地知道個大概。”
“你不是好奇我現在到底是個甚麼狀態嗎?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從頭給你講。”
嶽芳俠從旁邊的書堆裡拽出一個本子,她一頁頁地翻看,看了好半天才道:“在雜誌社的記錄裡,我是在去全家村之後失蹤的。”
嶽千檀點頭,嶽芳俠就又道:“其實抵達全家村後,我就做了一件事,我吃下了觀陰肉。”
嶽千檀沒露出意外之色:“我猜到了。”
“那你一定猜不到,其實全家村裡的人全都來自長生會。”
“甚麼!”
“全家村本來就是個幌子,”嶽芳俠道,“他們聚t集在那裡,既是騙替死鬼吃下觀陰肉,好延長自己的生命;也是為了尋找解除‘詛咒’的辦法。”
“我最初會被當地的傳說吸引過去調查,本就是長生會的人有意為之,”嶽芳俠道,“他們的目的是讓我主動吃下觀陰肉。”
“你提到的那個自龍骨之中誕生的意識,那個名為李靈厭的男人,我見過他,因為我去全家村的時候,他正在長生會手裡,狀態很狼狽。”
嶽千檀想起之前齊枝枝給她講述長生會的前世今生時提到過,說是大概在五十多年前,某一代李靈厭被常笙公司的人成功抓住並關了起來,關了十年左右,他才用自殺換代的方式逃出去了,才有了現在的李靈厭。
當時齊枝枝說的是,常笙公司的人抓李靈厭是為了從他嘴裡打聽龍骨的下落,但看姥姥現在的意思,人家似乎早就知道龍骨在哪裡。
嶽芳俠:“其實龍骨一直藏在岳家的血脈中,當岳家女心甘情願地主動吃下觀陰肉時,那個自龍骨之中誕生出的男人就會逐漸變回龍骨的形態。”
竟然是這樣!嶽千檀的表情一陣陰晴變幻,她原本還以為李靈厭身上的變化是這裡的矩陣造成的,原來是因為她嗎?
“為甚麼……要心甘情願地主動吃下?難道被逼著就不行?而且龍骨不是被他自己藏起來的嗎?這個令龍骨顯形的條件難道也是他自己設定的?”
“我以前也想不通這點,”嶽芳俠道,“但跟你聊過之後,我好像突然明白了。”
她繼續講著自己的故事:“我重新抵達全家村,並心甘情願吃下觀陰肉後,全家村的村長,也就是當時長生會的領頭找到了我,他跟我說明了他們的身份,並邀請我和他們一起前往歸墟,將龍骨丟入其中,結束這場詛咒。”
“我雖然很不喜歡長生會的處事風格,但我還是同意了,畢竟這本來就是我建立花襖雜誌社的初衷,而且我還有兩個女兒,我也要為她們的未來打算。”
“但是在我做出這個決定後,龍骨似乎被激怒了,觀陰肉帶來的症狀也隨之加重了。”
嶽千檀皺眉:“是指那個能看到一個男人不停向自己靠近的症狀嗎?”
“沒錯,”嶽芳俠道,“那個男人就是李靈厭,這個你也是知道的,他真正靠近之後,吃下觀陰肉的人就會自燃而亡,所以在我決定和長生會的人一同前往歸墟的當晚,住在全家村的長生會成員一下子燃了一半,一整晚的全家村都火光沖天,我們不敢再耽擱,立馬就帶著李靈厭乘船向東走,想要前往歸墟。”
“從溫州港口出發,我們會陸續經過東海、黃海,最後抵達渤海,而這一路上,李靈厭的身體也開始逐漸發生變化。”
“歸墟位於渤海之東,我們到渤海的第二天,就進入了矩陣,我們那時本來以為這就是歸墟了,但我們很快就發現,那個地方的東南西三個方向都消失了,只有向北時才能前進,我們意識到那裡並不是歸墟,而是北冥。”
“我們迫不得已,只能改變方向朝北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出路,而隨著北行,李靈厭也徹底失去了人形,恢復成了龍骨的模樣,我們也遇到了許多怪事,看到了很多奇怪的現象,透過那些,長生會的人判斷,我們進入的矩陣,是龍骨的死亡回聲,也就是你說的臨死前的走馬燈。”
“長生會不愧是和那些東西打了幾百年交道的組織,他們做研究時很有目的性,如果再給我們多一些時間,我們一定能找到東行的辦法,也一定能找到歸墟。”
“可也就是在這時,那個逐漸靠近的男人走上了我們的船。”
“他真正站到我面前時,我其實已經沒有甚麼恐懼的情緒了,我罵了他,還質問他為甚麼要這樣害我們。”
“他當時只對我說了一句話。”
“他竟然還會說話嗎?他說甚麼了?”嶽千檀聽得聚精會神。
“他當然會說話,”嶽芳俠道,“吃下觀陰肉看到的男人其實是所有李靈厭的集體意識,他不僅會說話,還有一些我們理解不了的打算。”
“他對說,‘你殺不了我’。”
“啊?”嶽千檀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甚麼意思?”
“我不知道他在想甚麼,”嶽芳俠搖頭,“他說完那句話後,就對我伸出了手,而當他的手觸碰到我後,我的身體開始著火,我和那一船的長生會成員都死在了那場大火之中。”
嶽千檀又“啊”了一聲,臉上滿是迷惑之色。
“我知道你想問甚麼,你肯定很奇怪,為甚麼我都被燒死了,現在還能坐在這裡跟你說話。”
嶽芳俠用手撐起下巴,無奈道:“人死如燈滅,我本來也該死得了無痕跡,可偏偏我死在了龍骨的走馬燈裡,那是一個沒有過去和未來的地方,而我在死亡的瞬間,也經歷了我的走馬燈,所以你現在看到的一切,是我的走馬燈。”
“人在死亡的那一刻,大腦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磁場,過往的記憶會迅速在腦海裡閃過,這個過程本只會持續三十秒左右,但我永遠地停留在了這一刻。”
“所以,其實說我已經被燒死了是不太準確的,應該說我正在死亡,我永遠正在死亡。”
窗外又有腳踏車的鈴聲響起,柔風吹來一些柳絮。
這座矩陣與齊枝枝的那座很不同,它很真實,甚至有些美好,並沒有貼圖感,外面的行人和街景也充滿了生活化的細節,這是嶽芳俠臨死前的記憶。
“姥姥……”
嶽芳俠站起身,走到窗邊:“自我的意識被困在這裡起,我就一直在想辦法擺脫,你看到的那個趴在你背上的‘我’,就是我的辦法之一。”
“第一晚我弄壞了你的船,是因為我以為你們是誤入這裡的普通人,我想送你們出去,後來我發現你竟然是岳家的女兒,我就一直跟著你,並不是想嚇唬你,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和你溝通,沒想到你竟然主動進到了我的矩陣裡。”
嶽芳俠有些感慨:“困在死亡回聲中的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為甚麼龍骨在見到我後,會莫名其妙地給我來一句,我殺不了他,看見你後,我突然就悟了。”
“你這個小丫頭,竟然膽大包天地和龍骨談戀愛,這事兒我雖然是才知道的,但龍骨早就知道了,它通曉過去未來,知道世間的一切,它早知道它會和你處物件!所以它在等你!”
“等我?它等我做甚麼?”
“它在等你去殺它。”
嶽芳俠的語氣很詼諧,所以嶽千檀原本也處在一個較為放鬆的狀態,可當這句話出來時,嶽千檀卻猛地捏緊了拳頭,臉上也出現焦急之色。
她想說她做不到,她喜歡李靈厭,如果他會和龍骨一同死亡,她根本下不了手。
嶽芳俠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她轉過身,將桌子上攤開的筆記本拿起,目光灼灼地望著她:“龍骨不想死,它做了很多準備,也籌謀了很多,它不願被丟進歸墟,但這個結局是從一開始就註定的,所以如果死亡不可避免,他選擇你作為殺死他的人。”
她說著,就將手裡的筆記本塞進了嶽千檀側腰的口袋裡。
嶽千檀身上穿著的是旗袍款式的魚皮衣,整件衣服很寬鬆,腰間的口袋也很大,她下意識低頭去看,就覺得那個筆記本是那樣熟悉,那竟是嶽芳俠最初建立花襖雜誌社時留下的那個,上面記載了觀陰肉和擬聲舌的故事。
嶽千檀很震驚,這個本子明明被她小心地收在行李箱裡,她不知道嶽芳俠是怎麼拿到的。
她再一抬頭,就發現周圍的場景在變化,面前的嶽芳俠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姥姥!”她伸手去抓她,手卻徑直從她的身體中穿過。
“我的死亡回聲即將消散。”嶽芳俠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你不是說你會永遠停在這一刻嗎?”
“那是在不做任何消耗的狀態下,”嶽芳俠的面容也越來越模糊,“大腦在臨死前爆發的磁場風暴總共也就能提供那少得可憐的一丁點兒動能,我把你拉進來,還給你講了這麼多話,這場風暴也即將結束,我也將真正沉眠。”
“姥姥!”嶽千檀顯得很焦急,她的眼眶也不自覺紅了。
媽媽去世,小姨失蹤,她原本以為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親人了,卻沒想到竟t在絕境時見到了她的姥姥,可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和姥姥多說幾句話,她們就要天人永隔了。
“好孩子,別哭,你能走到這裡,能來為我送葬,我已經很知足了,我知道我們一定會贏,岳家的女兒都是好樣的,所以你要堅持走下去,不是為我,也不是為你媽媽,是為你自己。”
“不過你和龍骨處物件這件事我不同意,出去之後就趕緊分手,以後找個門當戶對、身世清白的,再多生幾個孩子……”
這不是嶽千檀愛聽的,甚至有些過於封建傳統,但對於生活在那個時代的姥姥而言,這的確是最樸實的祝福。
嶽千檀忍不住哭出了聲,嶽芳俠的尾音也消散在了風裡。
失重感突然從四面八方傳來,她一跤跌在鋪著紅地毯的地面上,頭暈腦脹、全身痠痛,久久無法回神。
直至——一聲呼喚突然從頭頂傳來。
“齊枝枝!傅子意!”
一根棍狀物掉下來,打在了嶽千檀身上,她倏忽驚醒,滿臉的不可置信。
那打中她的,是一根熟悉的拖把,而那聲呼喚也極為熟悉,熟悉又陌生,那竟是她自己的聲音!
“檀兒!是你嗎?你在外面嗎?我聽到你喊我了!你終於來找我了!”
齊枝枝激動的聲音伴隨著劇烈的敲門聲從側旁傳來,嶽千檀猛地轉頭看去,就看到了一扇門牌號為“1075”的小門。
作者有話說:【1】《逍遙遊》
狠狠寫了八千五!這章發出來咱們就有八十萬字了!完結近在咫尺!
差不多該解密的地方都解了,但是前面好像有些伏筆被我忘記了,如果大家還有甚麼疑惑可以提出來,我看看是不是寫出bug了,後面也還會再做一些補充說明。
評論區有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