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②O 徐姐
嶽千檀t有點兒興奮, 她一會兒站在甲板上,看著港口越來越遠;一會兒又倚在躺椅上,聽著濤濤的浪聲。
齊深沒她這麼多閒心, 他怕曲寧無聊,就將她安置在了船艙的大客廳處,還把電視開啟了讓她看,海上訊號不好, 他搗鼓了好久,最終翻出一張光碟, 播了起來。
忙活完這些後, 船已經離港了, 眼看著快下午四點了, 太陽隱隱有落山的趨勢,他抽空欣賞了幾眼窗外的海景, 就開始在客廳裡的開放式廚房備起了菜, 船上五個人的飯還指望他呢。
徐芳芝一個人在駕駛室認真地搗鼓著,遊艇其實有自動駕駛功能, 但現在才剛離港,而且徐芳芝還想再多熟悉一下,所以她堅持手搓。
遠離港口後, 水變得越來越清澈, 船行駛的過程裡, 船體不住撞出水花, 一串接著一串地被落在船尾,又像是那些浪花在追逐著他們。
嶽千檀拉著李靈厭在甲板上玩鬧,海風混著潮溼鹹腥的水汽,將她鬢邊的碎髮吹了一臉, 她在船尾的欄杆處張開雙手,像是要去擁抱天邊的海平線。
李靈厭默默從褲包裡掏出了第四隻口罩,戴在了臉上,嶽千檀忍不住瞥他一眼,覺得很好笑。
李靈厭難得被她看得有些尷尬,他似乎想說些甚麼緩解氣氛,嶽千檀卻先一步撲進他懷裡,摟著他的脖子,仰頭親了過去。
李靈厭微有些吃驚地瞪大眼睛,下意識輕托起她的腰,緊張地向甲板角落的樓梯口看去,像是生怕被人撞見了。
隔了整整四層口罩的親吻,朦朧得如隔靴搔癢,她很用力地親他,卻只能隱約感受到嘴唇的輪廓,嶽千檀最終放棄,低頭輕咬了一口他的喉結。
李靈厭的呼吸重了一瞬,摟著她的胳膊也不自覺收緊了。
“你是不是喝酒了……”
“我沒有!”嶽千檀仰起頭瞪他,“親一下怎麼了?這裡又沒有別人。”
她像沒骨頭了一樣,非靠著李靈厭。
遠處的海平線開始泛起金黃,夕陽西沉,這還是嶽千檀第一次在如此遼闊的地方看日落。
日升日落是最平常不過的自然現象,但對於嶽千檀而言,卻又是那樣新奇。
轉眼間,目之所及的海面就被染成了橘色,絢爛的暖層層疊疊地堆在天跡,像金橘色的墨被打翻,揮灑得到處都是。紅日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下沉,地平線被勾勒成一道金邊,又撞進嶽千檀的視線。
她沒再和李靈厭說話,而是靠在他懷裡,和他一起安靜而專注地看日落。
她不知道夜幕降臨之後會發生甚麼;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明早的日出;更不知道這會不會是她此生最後一次見日落……
她心中有忐忑,有迷茫,還有隱隱的恐懼,她緊緊摟住了李靈厭的腰,將鼻尖貼在他鎖骨處的面板上,用力吸氣,聞他的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被海風吹過後,似也變得溼潤了,嶽千檀嗅著這氣味,惶惶不安的心突然就踏實了許多,又或許是海上的日落真的太美了,落日熔金,浮光千里,她竟覺得,就算這是此生最後一次看日落,也值了。
夕陽沉下大半後,天空就被深藍佔據了,原本明燦燦的橘也被浸成了淡淡的粉,嶽千檀目光移動,就看到一輪圓月在天的另一邊。
“日月同輝!”她誇張地伸手比劃,“肯定是吉兆!”
“對。”李靈厭露出笑意,竟還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
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殘陽時,嶽千檀招呼李靈厭下去:“齊深估計快做好飯了,我們去看看吧。”
這當然只是原因之一,她其實是擔心天黑之後發生甚麼奇怪的事,她還記得齊枝枝跟她說過,那片奇怪的海域,白天陰沉沉的,天空永遠被烏雲遮著,海水也是黑色的;而到了夜晚,則會起濃霧,能見度會變得很低。
而且傅子意那唯一的一次外出探索,也是在晚上,他也的確遇到了奇怪的事。
由此可見,那片海域的晚上應該是格外危險奇怪的,萬一他們的運氣就是很好,今晚就直接進去了,那肯定是要小心應對的,最好是大家都待在一起,以應對隨時可能會出現的意外。
兩人從甲板下去後,就進了船艙。
齊深繫著圍裙,倚在沙發旁,和曲寧一起望著前方落地窗外的海,顯然他們剛剛也在看日落。
開放式廚房的操作檯下方鑲嵌了一個烤箱,此時的烤箱正泛著紅光,齊深沒做複雜的菜,只把冰箱裡的牛排和蔬菜丟進去烤了,又切了幾片大列巴,用黃油煎得焦黃。
徐芳芝從駕駛室裡走出來,隨手從酒水櫃裡取了一瓶氣泡水擰開喝,一副閒散放鬆的模樣。
見嶽千檀來了,她向她彙報起來:“剛剛開自動駕駛了,我們暫定的行駛方向是東,因為我們也不知道目的地到底是哪,所以遇到最近的港口後,我們就直接去停靠,重新補充好物資,再決定下一次啟程的方向。”
嶽千檀點了點頭:“辛苦你了徐姐。”
他們的行駛方向,在出發前就定好了。
常笙公司的人帶著齊枝枝從渤海出發,之後去了哪兒他們就不知道了,嶽千檀心想,東南西北就四個方向,反正往哪走都抓瞎,乾脆擲色子隨便選條路算了,李靈厭卻提議向東,他給出的理由也很有依據。
已知常笙公司的最終目的是找到龍骨,並將它丟進歸墟;而《列子·湯問》中也明確提到過——“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名曰歸墟”。[1]
雖說曾有許多學者,根據這極具神話色彩的描述嘗試過尋找歸墟,但都沒能明確找到,但這還是給了嶽千檀他們一個提醒,讓他們稍有了一些方向。
於是他們最終決定,就往東走!先去東邊看看!能遇到最好,遇不到就再改方向唄,也不是甚麼大事。
不過嶽千檀卻還有一個疑惑,對於李靈厭認為應該“向東走”的判斷,她隱約覺得應該是沒錯的,因為常笙公司想將龍骨丟進歸墟,又是從渤海出發的,和《列子·湯問》中的記載足足有兩個重合的元素,基本上可以說是大差不差了。
可是常笙公司不是還沒找到龍骨嗎?他們把齊枝枝抓過去,不就是為了讓齊枝枝幫他們找龍骨嗎?那正確的步驟不應該是先打聽到龍骨的訊息,再去龍骨的所在地將龍骨拿走,最後帶著龍骨前往歸墟嗎?
他們怎麼直接省去了中間的步驟,直接往歸墟跑了?就好像是……他們已經找到龍骨了?
或者說,就像是隻要他們知道了龍骨的確切訊息,龍骨就會自己長腿,跑到他們手裡一樣?
這也是她一開始沒想要往東走的重要原因。
她不明白他們到底打的甚麼主意?但除了“向東走”,好像也別無選擇了。
嶽千檀心底有太多疑問,已知的線索又太少,她沒辦法解出謎底,她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闖。
趁著牛排烤好前的這段時間,李靈厭從櫃子裡翻出貓糧抓了一把,塞進了小刺蝟的飯碗裡。
嶽千檀跟在他旁邊看,她本來想看看小刺蝟在海上會不會表現出甚麼不適,誰知李靈厭剛把寵物箱的玻璃門拉開,閒散趴著的小刺蝟突然就團成了一團,身上的刺也一根根倒立起來,竟一秒進入戰鬥狀態,彷彿看見了甚麼可怕的事物,無比的緊張。
嶽千檀也露出瞭如臨大敵的表情,玻璃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天邊最後的餘輝也徹底沉入海平面,但海上並不是絕對的黑,圓月出奇的明亮,嶽千檀從前總生活在城市,從不知道月光竟能亮成這樣,好像掛在天穹上的大燈泡。
遠方的海面也不是絕對的黑暗,零星的燈塔和其他船隻的燈光四處散落著,這片無邊無際的海上,竟出奇的熱鬧。
但危險可能已經悄然接近,不都說小動物格外敏銳,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奇怪東西,更何況刺蝟還是東北民俗故事裡的大仙呢。
嶽千檀緊張地攥緊了李靈厭的袖子,問道:“小刺蝟是不是看見甚麼髒東西了?”
李靈厭剛把寵物箱的玻璃門關上,聽她這麼問,動作就是一頓,好半天才道:“你是說看到我了嗎?”
嶽千檀“啊”了一聲,李靈厭就解釋道:“它每次見到我t就這樣,我一靠近就這樣,就對我這樣……”
嶽千檀又“啊”了一聲,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呆滯。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李靈厭確實是屬於“髒東西”這一範疇裡的,但……如果這刺蝟一見到他就這樣,他還養它幹嘛?而且他給這隻刺蝟取名“小刺蝟”,結果和她在網上聊天的時候,給她的備註也是“小刺蝟”。
嶽千檀眼神古怪地看著李靈厭,這幾天一直忙碌,她都沒來得及就這件事找李靈厭討要說法呢。
她很惱怒,又有些彆扭:“你必須跟我解釋!這隻刺蝟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到底、到底先有的誰?”
李靈厭瞥她一眼,眼神同樣很古怪:“你在吃一隻刺蝟的醋?”
“開甚麼玩笑!”嶽千檀反應激烈,她手舞足蹈、張牙舞爪,像是要用身上的每一根汗毛去否認他的話。
“我、我就是覺得你在內涵我!這隻刺蝟既然都對你態度這麼差了,你還把它的名字用來給我備註!你、你對我有甚麼不滿你就直說!”她越是這樣,越顯得欲蓋彌彰。
李靈厭笑了起來,他戴著厚實的口罩,笑這個動作就只能透過一雙眼睛傳遞出來,顯得有些淡,又格外溫柔。
“其實是先認識的你,也是先給你寫的備註,後來在街上閒逛的時候,看到有人擺攤在賣寵物刺蝟和小倉鼠,當時一地的小動物裡,就它對我的反應格外敏銳,我一靠近就對我發脾氣,我一下就想起你了,鬼使神差之下就把它買下來了。”
嶽千檀臉上那種惱怒的神色慢慢褪去,不知道是因為李靈厭的語氣太溫柔了,還是他講起他從前想到她時的經歷總隱隱顯得很曖昧,她變得很不好意思,臉也紅了。
“你不是在誆我吧,你以前又不喜歡我,幹嘛要突然想起我?”
“誰說我以前不喜歡你了?我一直很喜歡你。”他的語氣還是那麼溫柔,一雙眼睛卻注視著寵物箱裡仍處在戒備狀態中的小刺蝟。
“你說喜歡我幹嘛不看我!它有我好看嗎?”嶽千檀在李靈厭胳膊上掐了一把。
“天吶檀老闆!你怎麼連一隻刺蝟的醋都吃?”
這話不是李靈厭說的,是耳尖的齊深,他這會兒剛把烤箱開啟,將烤好的牛排從裡面端出來,原本想叫其他人過來吃飯呢,就聽到了嶽千檀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他匪夷所思的同時,又大為震撼。
“我沒有!我沒吃醋!”嶽千檀只是象徵性地在和李靈厭打情罵俏,怎麼就被齊深聽去了?她的臉瞬間漲紅,整個人一下躥得老遠,一邊氣急敗壞地衝著齊深吼,一邊指著李靈厭罵道,“那還不都怪他!”
齊深怕嶽千檀被烤盤燙到,連忙“哎呦哎呦”地把烤盤放到一邊的操作檯上,然後用數落的語氣對李靈厭道:“刀哥,你也真是的,不知道咱們檀老闆醋性大嗎?你趕緊跟那隻刺蝟劃清關係,別再把咱們檀老闆給氣病了!”
“我都說了!我沒吃醋!我沒有!”嶽千檀憤怒咆哮,將站在落地窗前賞月的徐芳芝也嚇了一跳,她好奇地看了過來。
“來來來!徐姐快過來!”齊深順勢朝她招手,“咱們開飯了!”
晚飯是牛排配麵包,幾人坐在吧檯前,就著月色,吃得格外香甜。
窗外是翻湧的海,近前是能果腹的美食,這種危險與安穩交織的矛盾氛圍,讓嶽千檀莫名有了一種強烈的安全感。她不禁想,如果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有愛人和朋友陪伴的航海生活好像也挺有趣的。
李靈厭當然還是照常吃他的壓縮餅乾和蔬菜乾。
嶽千檀咬著牛排,故意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賤兮兮地問道:“你饞不饞呀?”
李靈厭的目光在她油汪汪的嘴唇上停了一瞬,搖頭,但嶽千檀卻覺得他那眼神不像不饞的樣子,甚至他在把目光移開後,又忍不住在幾秒之後偷偷往她唇上掃來一眼,於是嶽千檀又有點兒不放心了。
她語氣嚴肅地警告他:“這幾天你不能偷吃。我們隨時都可能遇到危險,你如果因為吃了不該吃的,身體不舒服,那可是致命的!”
“我知道,我不偷吃。”李靈厭扭開頭,悶悶地咬了一口壓縮餅乾,嚼得沒滋沒味。
吃完晚飯,將近八點,嶽千檀和徐芳芝往沙發上一靠;李靈厭則和齊深一塊去洗碗了。
她看著倆人在水池變忙碌的身影,有些自慚形愧:“我是不是也該去幫忙呀?”
徐芳芝樂呵呵地道:“你別這麼想啊,你看那小小的水池,並排而立,就倆出水口,兩個大男人站在那兒已經很擠了,你再擠過去,那不是在幫倒忙嗎?你就在這兒坐著,那就是幫了最大的忙了!”
好有道理!嶽千檀聽得心情舒暢,又突然反應過來:“徐姐,你不會是在拍我馬屁吧?”
“怎麼會呢?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徐芳芝的表情很真誠,嶽千檀卻總覺得她在忽悠她。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徐芳芝,是在錦江縣那家小醫院旁的餃子館裡,當時她拿著小姨給的暗號,透過影片電話和徐芳芝交流,成功獲得了媽媽留下的重要線索。
她當時就覺得徐芳芝是個情商很高,工作經驗也很豐富的成熟打工人,現在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嶽千檀想了想,不禁有些好奇:“徐姐,你怎麼想著跟我們一塊出海了?你應該也知道我們這次可能會很危險,你和我們又沒甚麼關係,完全可以拒絕的。”
“我沒甚麼好拒絕的,”徐芳芝很無所謂,“老爺子對我有恩,他請我幫忙,我肯定會來。”
嶽千檀更好奇了:“你以前是哪的人啊?”
“我是山東人,出生在一座小漁村,家裡重男輕女,計劃生育的時候,非生了個弟弟,我們那兒查得嚴,我就成了我親弟弟名義上的堂姐,從小在家裡跟寄人籬下沒甚麼區別。”
徐芳芝似乎並不覺得這些有甚麼,竟就直接講給嶽千檀聽了,但也許她也怕自己這次沒辦法活著回去,所以乾脆就和嶽千檀聊了起來。
“我爸是個爛人,酗酒家暴;我媽軟弱無能,根本不敢反抗;至於我弟弟,我倒不怎麼恨他,因為我爸喝醉之後,連他也一起打,所以我十六歲就自己逃出來了,當時想到,從前有很多山東人闖關東去了東北,於是我也給自己來了一個闖關東之旅,然後我就遇到了老爺子,成了餃子館員工。”
“老爺子看我可憐,資助我讀書,把我當親生女兒培養,我一直想找機會報答他,所以他求我來當船長,我就同意了。”
“原來是這樣……”嶽千檀表情有些感慨,還真是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
她想安慰徐芳芝幾句,但徐芳芝的表情輕鬆寧靜,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安慰。
徐芳芝見她這樣,笑起來:“老闆娘,其實我還蠻喜歡你的,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像你這麼赤誠的已經不多了。”
“我怎麼就成老闆娘了呢?”嶽千檀對這個稱呼很不滿,一時也忘記去關注徐芳芝在誇她了。
徐芳芝就道:“那位齊家大少爺叫你老闆,是因為他是你家雜誌社的員工,但我是餃子館的呀,我頂上的大老闆是李先生,你當然就是我們的老闆娘了。”
有道理,但是……
“李靈厭現在也是我的員工呀。”
徐芳芝笑盈盈地道:“一碼歸一碼。”
嶽千檀還想再反駁幾句,但她直覺自己說不過徐芳芝,這個徐姐實在是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圓滑老油條的味兒,跟她掰扯,容易自己吃虧。
好吧,老闆娘就老闆娘吧,嶽千檀最終只好悶悶不樂地把這個稱呼認下了。
玻璃窗外變黑了,月亮似乎被雲層遮住了;原本散落在海面上的燈塔和船隻也不知隱去了哪。
衛生間裡有垃圾桶被撞翻的聲音,接著又好像有甚麼瓶瓶罐罐被碰倒了;李靈厭和齊深還並排站在水池前洗碗;沙發前的電視裡放著電影,但曲寧睡著了;徐芳芝頗為放鬆地伸了個懶腰……
嶽千檀心想,時間不早了,今晚應該不會發生甚麼了,他們可以好好休息,明天說不定還能看個海上日出呢……這念頭剛從她的腦海裡冒出來,她就覺得好像有一根弦突然繃斷,一種毛t骨悚然的涼意也隨之從脊背升起。
誰在衛生間!
船上一共就只有五個人,他們五個此時都在船艙的大客廳裡,那剛剛衛生間裡垃圾桶被撞倒的聲音是誰發出的?
嶽千檀反應過來時,李靈厭也關掉了水龍頭,神情凝重地轉頭看向了衛生間,他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作者有話說:【1】《列子·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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