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① 三魚爭首
嶽千檀看著面前的曲寧, 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在和李靈厭討論矩陣時,李靈厭認為正常人類是無法構建矩陣的,所以她就猜測她這次沒能見到齊枝枝, 是因為齊枝枝身為人類,構建出的矩陣不穩定。
但這也只是最好的情況罷了,他們都沒說,其實還有另一個可能, 那就是能夠建立矩陣的齊枝枝,早就已經不屬於正常人類了, 她身上很可能出現了一些詭異莫測的變化。
這個猜測剛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 嶽千檀甚至不敢細想, 可她不得不細想, 她承擔的東西太多了,她輸不起, 一招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她必須把最壞的情況也考慮清楚。
如果齊枝枝身上真出了甚麼問題,嶽千檀唯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應該稱它為甚麼呢?姥姥在筆記裡叫它觀陰肉;長生會最早將它稱作海太歲。
從特質上來講, 海太歲來自最初的龍骨,是從龍骨身上剃下的肉,而觀陰肉則可以泛指每一個因海太歲而“中毒”之人身上所生長的肉。
嶽千檀懷疑齊枝枝被常笙公司抓走後, 被逼著吃下了觀陰肉, 身體也隨之產生了一些變化, 這才會在蜚蛭的作用下, 擁有建立矩陣的特殊能力。
那麼這一次,齊枝枝沒能如約來見她,很有可能是觀陰肉發揮了作用,比如說她也變成了如曲寧一般人首魚身的怪物;又或者更糟一些, 她和崔歲安的父母一樣,已經自焚而亡了……
雖然要考慮最糟的情況,但嶽千檀依舊更傾向於前者,她不認為齊枝枝已經死亡了。
常笙公司的人要靠她尋找龍骨,不會那麼輕易讓她死。
嶽千檀深吸了一口氣,對曲寧道:“我想t請你幫個忙。”
曲寧仍是一副無知茫然的模樣,像是完全沒能聽懂嶽千檀的話,又彷彿並不在意。
嶽千檀突然就想起了在長白山矩陣見到的那位齊家姑姑,那也是和此時的曲寧一般無二的模樣,是被齊家改造而出的齊家女,但那位齊家姑姑似乎並不如曲寧這樣鎮定。
她和齊枝枝潛入她爹的帳篷,偷偷看到齊家姑姑時,她的神情看起來很痛苦,甚至隱約有向她們求救的意思……
嶽千檀忍不住有些難受地想,那些留在齊家的齊家女,一定遭遇了很多折磨,才會那麼驚恐吧。
齊家要做研究,要調查龍骨,說不好會在背地裡對齊家女做些甚麼。
嶽千檀又有些掙扎,她想,她現在這麼做,不也是在傷害曲寧嗎?
可是……她必須要這麼做,她現在別無選擇。
而且她與齊家的目的不同,齊家是在利用齊家女,不惜傷害她們,也要達成自己的目的,她想救曲寧,也想救自己。
嶽千檀從抽屜裡翻出了小藥箱,又取出裡面的紗布和用酒精消過毒的小刀,緊張地靠近了曲寧。
“我、我會盡量輕的。”
從姥姥的筆記和崔歲安父母的經歷來看,吃下觀陰肉後不會那麼快出事,這中間還有一段時間給她緩衝。
齊深之前也說過他的猜測,他認為出海時最好帶上曲寧,因為他懷疑常笙公司現在所在的那片“海上矩陣”,很可能只有像曲寧這樣受到了觀陰肉感染的人才能進入。
嶽千檀之前還只是覺得他說得有些道理,但在她產生了“齊枝枝也吃下了觀陰肉”的猜測後,她又覺得齊深說的很可能就是真相了。
服下觀陰肉,可能真是進入那片空間的唯一鑰匙,雖然無法肯定,但現在的嶽千檀不願放過任何線索。
而且她看完姥姥的筆記後,就總覺得姥姥的死很可能和觀陰肉有關,姥姥也一定做出了和此時的她一樣的選擇,她一定也吃下了觀陰肉,所以嶽千檀也想知道岳家女吃下觀陰肉後到底會有甚麼症狀。
在真正動手前,她將手機的攝像頭開啟,架在了一旁。
映在螢幕上的臉很蒼白,嶽千檀看到了自己眼底的恐懼,但她並不打算退縮。
她對攝像頭道:“接下來,我會吃下觀陰肉,我可能會死,但只要我能活下來,我一定會獲得更多的線索。”
“如果我真的不幸死了,那我、我……”
她想說幾句遺言,但話到嘴邊卻又詞窮。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她不想死。
“齊深,我希望你不要放棄曲寧,就算我死了,你也還有很多事能做,我的死也應該會給你提供更多線索,你要好好把握……”
“祁阿姨,對不起,我不能去救齊枝枝了,但齊深會幫你的,他這人耳根子軟,你求求他他肯定就同意了,更何況這也和曲寧身上的事有關,齊深不會拒絕的……”
“李靈厭,我……”
後面的話哽在了喉嚨裡,嶽千檀低下頭,眼淚滑下,她想說她希望他好好活著,又覺得這樣會不會對他而言太殘忍了,她都答應過他可以做他的依靠,也同意了他為她而活,她自己卻死了,她難道還要強人所難地要求他不準太為她傷心嗎?
“你記得要常來給我掃墓,多給我燒紙錢,我在下面要開粉色大奔,還有你畫的同人圖我也很喜歡,你要時不時畫一張燒給我……”
她不能再繼續說下去了,她怕自己的情緒失控。
嶽千檀擦掉眼淚,再次看向曲寧。
她手裡的小刀很鋒利,她的動作也很快,在曲寧察覺到疼痛之前,她就迅速幫她把傷口包紮上了。
之前就已經知道,如果吃下的觀陰肉來自人身部位,那“感染者”就會在最終自燃而亡;如果吃的是魚尾部位的,則會像齊家女那樣變成人首魚身的怪物。
嶽千檀割的是曲寧胳膊上的肉,常笙公司的人想找龍骨,就是因為他們都是吃下了人身部位的“感染者”,她要去找他們,當然要讓自己和他們更“像”。
她割下的也就只有三分之一小拇指指甲蓋的大小,嶽千檀還特意觀察了一下,那些流出來的血和李靈厭一樣,都很快凝固成了紅蠟。
曲寧的血裡同樣有香氣,但這味道和那位齊家姑姑身上的一模一樣,都與李靈厭有些類似,卻又很不相同。
嶽千檀不敢猶豫,她也不敢去細看她割下來的那一小塊血肉,隻眼睛一閉,就直接硬吞了下去,生怕舌頭嚐到味道。
時間像是在這一刻定格了,又好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長,曲寧似乎沒產生太大的痛覺,她仍有些茫然地看著她,許久之後,嶽千檀屏住的呼吸慢慢鬆開,又逐漸變得急促。
甚麼都沒發生……
和她想的一樣,又有些出乎她的預料。
她的目光開始小心翼翼地朝四處掃蕩,畢竟按照崔歲安父母的經歷來看,吃下觀陰肉後,就會看到一個和李靈厭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逐漸靠近。
但她看了一圈卻甚麼都沒看到,不過也是,作為剛“中毒”的“感染者”,那個奇怪的男人一定還離她很遠,她身處這間臥室,視野有限,肯定甚麼都不會看到。
那如果她走出去呢?如果她去到更遼闊的地方呢?比如說海上?
嶽千檀的心臟砰砰亂跳,她伸手想去將手機的攝像頭關掉,可也是在這時,一種強烈的灼燒感突然從側頸處傳來,彷彿那塊面板著了火,轉眼就會將她整個人吞噬。
嶽千檀大驚失色,她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念頭和猜測,她想起了嶽芳俠,姥姥去到溫州的全家村調查線索後,就徹底失蹤了,而當媽媽找過去想打聽她的下落時,卻得知整個全家村都在一夜間燒燬。
難道她們岳家女吃下觀陰肉後,會跳過中間的流程,直接開始自燃嗎?
嶽千檀不敢再留在這間臥室,她怕她自燃後連累曲寧,她必須要讓樓下的人知道她的情況,以免大火傷及無辜!
這些決定迅速生成,她知道自己很快就會死,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強烈的恐懼和輕微的悔意漫了上來,她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卻又生出了一種即將要解脫的放鬆感,還有一些不捨和留念……
她就要死了,她竟然會這麼死,一切馬上就能結束了,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側頸的灼痛感越來越強,嶽千檀的視線變得模糊,腳步也踉蹌,走到樓梯口時,她一個踉蹌就直滾了下去……
“千檀!”
她聽到李靈厭驚恐地叫了她一聲,然後是紛亂的腳步聲,嶽千檀想警告他們別靠近她,別被她一起燒死了,卻最終也沒能把話說出口。
再醒來時,身旁有模模糊糊的說話聲。
“你記得要常來給我掃墓,多給我燒紙錢,我在下面要開粉色大奔,還有你畫的同人圖我也很喜歡,你要時不時畫一張燒給我……”
嶽千檀猛地睜開眼,她躺在臥室的床上,只覺全身的骨頭都被摔得散了架般地疼,李靈厭一手摟著她,一手拿著她的手機,正在看她錄的影片。
也不知他重複看了多少遍,察覺到她的動靜後,他扭頭向她看來,嶽千檀這才發現,他的眼睛竟然是紅的,好像不久前才哭過。
“我……”嶽千檀茫然地張了張嘴,好半天后不可思議地吐出一句,“我竟然還活著?”
“你長本事了,”李靈厭眼底隱有怒意,“還知道給我留遺言了。”
嶽千檀終於回過神,她不禁反駁他:“我好歹還給你留遺言了,萬一我沒留呢?”
李靈厭沒吭聲,但他的五官突然在這一刻變得很濃豔,像流淌的火焰,熊熊燃燒,嶽千檀還從沒見過李靈厭這麼生氣的時候,她一時也說不出話來,有些心虛,又有些愧疚。
他最終也沒有說甚麼批評她的話,只語氣很低地問:“為甚麼不跟我商量?”
“如果我跟你商量,你會同意嗎?”
“不同意。”
“那不就對了,那我肯定不跟你商量,”嶽千檀倔強地小聲道,“下次我也不告訴你,我想做的事,你阻止是沒用的……”
就像她高中談戀愛的事當時也沒跟他說t一樣。
後面的話被封住了,李靈厭翻身而來,抓著她的手固定到了頭頂。他極用力地親她,親得她的嘴唇都好像破皮了,她沒反抗,甚至同樣有些激動地回應他的吻,不久之前,她險些就以為自己要死了,她以為她再也不能這樣和李靈厭抱在一起了。
親著親著,她就感覺到臉頰上有溼潤的淚,不是她的。
她想抬頭去看他,李靈厭卻扣著她的肩,將她翻了過去,然後從背後闖了過來。
“等、等一下……”嶽千檀想撐起來,卻沒能成功,她按在枕頭上的手很快就攥緊了,整個肩背都繃著,眉頭也微微蹙起。
李靈厭從身後緊緊抱住她,他的臉頰貼著她,呼吸急得像在輕輕哽咽。
“你、你別哭了,以前都不知道你這麼愛哭……”嶽千檀儘量放鬆著,跟上那緩而重的腳步。
“對不起,”李靈厭終於開口,“是我以前表現得太強勢,才讓你以為我會干預你的決定……其實你想做甚麼,我都不會阻攔,你、你以後不要再瞞著我了,我很擔心你,也很害怕……”
嶽千檀看不到他的臉,只覺得他的語氣是那樣卑微,幾乎算得上是在低三下四地求她。
嶽千檀一時之間愧疚得不行,一顆心也酸澀難忍。
“我也想說對不起……我也做得不好,”她道,“關乎性命的大事,我是該和你商量的,你現在是我最親近的人,我不該讓你擔心……”
其實嶽千檀會那麼果決,也是因為她怕自己一旦和誰商量了,被誰勸了幾句,就退縮了,她也很害怕,她不想死,她還沒做好要為誰犧牲的準備。
似乎又有溼潤的淚滴下來,落在她的耳尖上,他的聲音也再次從背後傳來:“千檀,如果有一天你出事了,我不會給你掃墓,也不會給你燒紙錢,我會和你一起死。”
嶽千檀慢慢閉上了眼睛,她沒勸他好好活下去,而是輕聲道:“好,到時我們就一起死,黃泉路上,你也陪著我……”
最後一個字也帶上了哽咽的哭腔,她知道對於李靈厭而言,所謂的死亡,也只是這個他的意識消散,變成一個全新的他,如果真有陰曹地府,人死後也真有魂魄,他大概也是魂飛魄散。死後相伴的約定,在他們身上,永遠不會兌現。
李靈厭每一次的動作都藏著極深重的情緒,嶽千檀逐漸有些跟不上他了,她咬著牙往前躲閃,險些爬到枕頭底下去:“你不用跟他們說一聲我醒了嗎?”
“現在已經兩點了,他們都睡了,齊深還等著明早來找你算賬。”
“那你別、別……不好洗。”
那些蠟油流動的時候倒還好,凝固之後就只能一點點兒用指甲刮,尤其有些還會糊在縫隙裡,需要仔仔細細地從各個角度用指甲刮過才能刮乾淨,那感覺實在太可怕了。
“我幫你。”
嶽千檀心說,你幫不幫我有甚麼區別嗎?而且讓你洗還不如我自己來呢……
她又有點兒委屈:“我肚子餓……”
“給你留了飯菜,我待會兒給你加熱。”
“啊啊,別……你要做這麼多事,轉眼不就到早上了?”
“我快點兒。”
李靈厭的確依他所言變得很快,嶽千檀也再沒了和他爭論的餘力,恍惚間,她有些痛苦,又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樂,那些恐懼和驚惶的情緒都好像用這種方式發洩了出來。
半個小時後,李靈厭想抱她去衛生間,被嶽千檀拒絕了,她有些欲哭無淚地推了他一把:“你去給我加熱飯菜吧,我自己洗就好。”
她說完也不等李靈厭拒絕,就步履蹣跚地向衛生間逃去。
等舒舒服服地洗完澡走出浴室時,她認真地看向了鏡子中的自己,尤其看向了側頸。
那處還殘留著隱隱的灼燒感,但面板卻很光滑,摸不出任何異常。
她當時到底為甚麼會覺得那裡燒起來了呢?難道是太緊張了產生的錯覺?
嶽千檀覺得不大對勁兒,她更仔細地去看那片被熱水燙得微微發紅的面板,也就是在這時,在她的注視下,竟有一道黑色的花紋慢慢浮現,那花紋像從面板底下爬出的小蟲子,逐漸咬合成型,構成了一個三魚共頭的圖案。
嶽千檀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到腦門,一個詞語也從她腦海裡冒了出來——三魚爭首。
一瞬間,某種莫名的概念如潮水般迅速湧入她的腦海,她似乎產生了一些認知上的變化,突然就極度清晰地意識到,此時此刻,這個圖案的確應該被稱之為三魚“爭”首,而非三魚“共”頭。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紅包掉落
請看文案配角欄裡的圖,三魚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