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①② 落淚
嶽千檀陷入了昏迷, 夢中她不停下墜,強烈的失重感令她的每根汗毛都倒豎著,身體也彷彿懸在空中, 沒有著落,但這過程似乎只持續了一瞬,她就驚醒了。
她猛地坐起,臉色蒼白, 嘴唇發顫,汗水也將頭髮打得半溼。
丟在床頭的手機顯示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半, 她並沒睡太久。床頭燈仍開著, 但床上就只剩她一個人了。
臥室內充斥著濃郁的香氣, 濃到幾乎在她鼻腔裡流淌, 空調還吹著暖風,屋裡的溫度很高, 嶽千檀覺得她熱得都快有點兒熱傷風了。
她身上套著件輕薄的睡衣裙, 面板上滿是汗漬,她低頭看自己, 並沒看見甚麼可疑的痕跡,如果不是身體還殘留著一些愉悅的戰慄感,她幾乎以為昏迷前和李靈厭做的那些只是一個旖旎的夢。
李靈厭呢?他跑哪去了?
空落落的房間讓嶽千檀的心裡也好像缺了一塊, 李靈厭居然就這麼把她一個人丟下了?
想起昏迷前看到的畫面, 嶽千檀心說, 難怪李靈厭會那麼牴觸和她更進一步, 估計是早就料到會這樣了。
她失落的同時,又忍不住擔心他,不禁四下看去。臥室裡太暗了,只有床頭燈附近能一眼看清, 床邊的羊毛毯上,丟著她脫下的衣服,還有李靈厭的睡衣,再遠些的地板上斑駁地凝固著甚麼,她定睛一看才發現那竟是凝固的紅蠟。
嶽千檀一下就徹底清醒了,她連忙驚惶地將臥室的吊燈開啟,燈光瞬間照亮了每個角落,她也看到了更多的紅蠟。
猩紅如血的紅蠟似小溪一般從床邊的地面開始蜿蜒,彷彿是拖拽出的痕跡,其中還夾雜著一些斷斷續續的血腳印,那“血跡”一路攀爬,直延申至了衛生間。
衛生間的門緊閉著,其內沒有聲音,也沒有光線。
嶽千檀的心跳變得很快,呼吸也越來越侷促,一種隱隱的恐懼和慌亂順著脊柱往上爬,她甚至來不及穿鞋,就跌跌撞撞地衝到了衛生間門口,一把將門推開。
寒氣撲面而來,嶽千檀打了個寒顫,幾乎生出了一種她開啟的其實是冰箱門的錯覺。
她忍著寒冷,向內看去,映入眼簾的是更多的猩紅。
這是別墅的臥室,衛生間很大,還做了乾溼分離,所以近前的瓷磚地是乾燥的,但上面卻凝固著大量的紅色蠟痕,有滴落狀的;有噴濺狀的;還有更多是被拖拽出的,夾在其中的血腳印零零散散,似是踉蹌著步子走出來的。
那些痕跡通向了盡頭的淋浴間,淋浴間的玻璃門上覆著一層朦朧的冰霜,所以打眼望去甚麼也看不到。
嶽千檀赤腳上前,就發現淋浴間旁竟丟著一把黑曜石短刀,那刀完全被凝固的紅蠟包裹著,或者應該說,那把刀完全浸在“血”中。
不知是否因為這裡實在太冷了,嶽千檀驚駭得連牙齒都開始不住地打架。
這是發生甚麼了?李靈厭做甚麼了?為甚麼他的刀上會沾著他自己的血?為甚麼這裡會有這麼多血?他到底出甚麼事了?
靠近淋浴間後,嶽千檀也終於能透過那層薄霜看到其內模糊的輪廓了。
淋浴間的一邊是花灑,另一邊是浴缸,此時的浴缸內正有一個人影臥在其中,他的頭枕在浴缸的一側,一條胳膊從邊緣垂下,雙腿則從另一側耷拉下來。
那腿的形狀很奇怪,乍一看是柔軟的魚尾狀,可再仔細看就會發現,那魚尾的中間竟是分離開的,隱隱分離成了兩條,有些像人腿,但人腿不會這麼軟,更不會如此柔弱無骨地耷拉著,所以或許將其比喻成觸手更為貼切。
嶽千檀知道李靈厭不會無緣無故長出觸手,她也還記得自己昏迷前看到了李靈厭的雙腿正在逐漸融合,逐漸從兩條人腿的形式融合成一條魚尾,所以他現在其實是還沒完全融合的狀態嗎?
因為看不清,嶽千檀也並沒像之前那樣感到不適,她太擔心他了,險些就直接推進去了,但她最後還是忍住了。
“李靈厭?”嶽千檀試探著叫了他一聲,她想知道他到底哪受傷了,怎麼流了那麼多血。
“出去。”
冷冰冰的聲音從玻璃後傳了出來,平靜到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朦朧中的人影也一動不動,安靜得像一具被安置在浴缸中的石像,彷彿那聲音並不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
嶽千檀愣了一下,她第一反應是有點兒生氣,隨後又很委屈,但她又覺得李靈厭的情緒似乎很不對,否則他怎麼會用這種語氣和她說話?
她從他的聲音裡無法分辨出他現在到底是甚麼狀況,她想開口詢問,目光卻突然在氤氳中捕捉到了大片大片的猩紅。
那些猩紅在魚尾的位置,且恰位於魚尾中間的分裂處,極濃郁地流淌著。
嶽千檀腦子都“嗡”了一下,聯想到地上的血和掉落在一旁的刀,一個極不好的猜測冒了出來,她再顧不得其他,只抬手猛地將玻璃門拉開。
她這舉動太突兀了,李靈厭顯然沒反應過來,他在一瞬間彷彿真的是一條受驚的魚,猛地蜷縮起魚尾,下意識想往浴缸的角落躲,可他又能躲到哪去呢?
在微弱昏暗的光線之下,他的所有狼狽和不堪都一覽無餘,他徹底暴露在了嶽千檀的視線中。
雖然嶽千檀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也早有預料,但當她看清浴缸裡的情形時,她還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
她的精神和身體都在劇烈地排斥著,她只勉強看了一眼,就扶著門框猛地乾嘔起來,胃部在收縮痙攣,太陽xue處也傳來了一陣陣的眩暈感。
浴缸裡注滿了水,李靈厭躺在水中,全身的面板蒼白到幾乎泛著死人才有的青灰,過於寒冷的身體令水面都結出了一層冰,在他驚惶躲閃時,冰層又碎裂成塊,漂浮晃動著。
而那從中間分裂開來、如t兩根觸手般耷拉著的魚尾,並不是還未完全融合的雙腿,中間的裂口處不停有血液湧出,傷口的切面猙獰而可怖,那些血液是未凝固的蠟,並不能溶於水,剛溢位來時一股股在水中散開,又很快凝固沉底。
那道裂口竟是李靈厭自己用刀割開的!
從魚尾的最底部,一直割到大腿根的位置,幾乎將整條魚尾從中劈開,一分為二。
難怪外面會有那麼多血跡,在她昏迷之前,他的雙腿就已經開始融合,也隱隱有了魚尾的形狀,嶽千檀幾乎能想象出他是如何用刀隔開逐漸粘連在一起的雙腿,又如何用愈發柔軟無骨的雙腳,拖著這副身體踉蹌來到浴室的。
“滾出去!”他憤怒地衝她低吼,聲音嘶啞。
嶽千檀的反應顯然刺激到了他,這還是李靈厭第一次用如此惡劣的語氣和她說話。
嶽千檀仍未從驚懼中回過神,她說不出話來,一張嘴就剋制不住地乾嘔,生理性的不適讓她不得不彎腰蜷縮著,不敢再抬頭去看李靈厭。
她太震驚了,震驚到甚至分不出心思來因為他的語氣生氣,她想問他為甚麼要這麼做?為甚麼要這麼對自己?
他又不是第一次變成這樣,他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難道他每次變成這樣都要用刀把雙腿割開嗎?
又難道是因為他不能接受在那種情況下被她看見,不能接受她因此暈了過去,才會如此極端地對待自己?
嶽千檀怎麼也想不明白?她又不是沒見過他的真實面目,在潛意識之海時她就跟他說過她不介意了,他為甚麼不相信呢?
她想安慰他,想告訴他她絕對不會討厭他,她從來都沒介意過他到底會變成甚麼,否則也不會選擇和他在一起了。
可那些安慰的話剛到嘴邊就止住了,她聽到了自己混亂激烈的心跳聲和粗重的喘息聲。一個令她毛骨悚然的念頭冒了出來,她的心底也一片驚濤駭浪,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她終於意識到了甚麼。
李靈厭其實並不是害怕她會介意,真正介意的人分明就是他自己!他長久地遭受著這份折磨,從未能真正地以平常心看待。
他沒有朋友,沒有親人,也不想擁有愛人,他一次次地遠離人群,也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她,因為他根本就不能接受被任何人看到這副模樣,而在遇見她之前,也的確沒人見過他的真實面目。
可在潛意識之海,她第一眼看到他,第一次產生了不可抑制的排斥反應時,他卻並不驚訝,甚至表現出了早有預料的鎮定,也就是說他早就知道她看到他後會那樣……因為他看到自己逐漸異化的身體時,也和她一樣,會本能地感到排斥,會不可抑制地出現恐懼的情緒,會生理性地厭惡……
在他的視角里,他始終把自己當成一個真正的人類,試想一下,普通人僅只是面板長出不常見的斑紋都會忍不住焦慮害怕,而他卻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看著自己流出的血凝固成蠟,看著自己的身體反覆異化成最可怖的模樣,可怖到連他自己都無法直視,連他自己見了都會忍不住作嘔。
她看到他後所有的反應和症狀,那份瞬間被恐懼和厭惡擊穿的顫慄感;胃部彷彿被攥緊了的痙攣,也同樣是他曾切身體會過的,他怎麼可能不介意?
不管經歷過多少次,他都絕不可能真正接受。不管她怎麼告訴他她不在乎,他都絕無法聽進心裡。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變異成無法理解的模樣,只稍看上一眼,就連精神和情緒都會不受控地瀕臨崩潰,這份痛苦只有他自己明白,旁人再多的安慰也無法抵消半分。
嶽千檀明白,倘若這種事發生在她身上,她只會做出比李靈厭更極端的事。
“千檀,”顫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尾音是哽咽的哭腔,“別看我……”
嶽千檀咬緊牙關,克服著心底的恐懼,勉強抬起視線,卻並不敢去看他的身體,只小心翼翼地望向他的眼睛。
他在哭,這是她第一次見他哭,那雙含淚的眼彷彿吞嚥了世間所有的苦楚和哀傷,漆黑的眼眸中滿是最卑微的祈求。
他哽咽著求她離開,求她別再看他。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紅包掉落。
前面寫到李靈厭拒絕檀兒的時候,看到大家說他是嘴硬傲嬌,其實李靈厭不傲嬌來著,他是純自卑自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