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①⑥ 青銅棺
大當家走到了棺材前, 那年輕後生仍站在他身後舉著火把。
他對著棺材上上下下一番打量後,奇道:“如果真是龍王爺的骨頭,放在棺材裡是不是有點兒太小了?”
嶽顯信就“嘿嘿”地笑了起來, 頗為得意:“這龍骨可是個大寶貝,上頭的人都說它有著可以讓人長生不老的能力。”
年輕後生腦子活,他立馬就提出了質疑:“如果真有這麼大能耐,你們幹嘛要把它送到關外來?”
大當家也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
嶽顯信倒真給出瞭解釋:“那是因為龍骨現在還是死的, 只有到了關外它才能活,它本來就是從關外流出去的, 我們奉命將它送到關外, 就是為了讓它活過來。”
嶽千檀心中一動, 這說法她還是第一次聽, 她不禁暗暗將這條線索記了下來。
大當家身後那群鬍子也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起來。
一人道:“龍王爺不應該在東海嗎?怎麼跑到關外來了?”
另一人卻道:“咱們關外也有海呀?像渤海和黃海,怎麼就一定是他東海里的龍王爺呢?說不得就是咱們這兒的呢!”
“龍王爺的骨頭如果在這棺材裡, 那龍王不會已經死了吧?那是不是要鬧災了啊?”
大當家抬了抬手, 示意那群人別吵,這才對嶽顯通道:“你把棺材板開啟吧, 我倒要看看這龍王爺的骨頭到底長了個甚麼模樣!”
他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些好奇,又帶了幾分貪婪, 嶽顯信此前提到的“長生不老”激起了他的興趣。
嶽顯信連忙點頭哈腰地應著, 整個人也俯身蹲到了一個與棺材齊平的高度, 而後慢慢貼近, 那印刻在棺身上的三魚共頭紋樣就更清晰地撞入了嶽千檀的視線中。
她緊張又期待地看著“自己”將手上的棉手套脫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兩隻生著凍瘡的手扶在了棺蓋上。
嶽顯信屏住了呼吸,時間也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瞪大眼睛, 等待著一睹龍骨的全貌。
嶽千檀實在太好奇了,從她陷入這些怪誕的事件開始,“龍骨”這兩個字就如噩夢一般纏繞著她。
一切的源頭都指向了龍骨,詛咒來自龍骨;鹹山也來自龍骨,她想解決的所有問題,都與龍骨有關,可誰都說不清楚龍骨到底是甚麼,更沒人知道龍骨的下落。
而現在,只要掀開面前的棺蓋,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
終於,那雙男人的手猛地發出了一股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扣住的五指也因極度用力而泛起了白,但那種白也或許是因為極度的緊張。
嶽千檀又聽到了嶽顯信的心跳聲,“咚咚”地跳著,一下又一下。
伴隨著“咯吱咯吱”的聲響,棺蓋也緩緩地被移開了。
先是一道漆黑的縫隙,接著縫隙就迅速擴大,而火光也一寸寸映入了其中。
嶽千檀從前對龍骨有過很多想象,有好的、有壞的、有誇張的、有平淡的,但任何想象都不如此刻見到的來得震撼。
她率先看到的,是一顆粉紅色的大腦,一層層蜿蜒的褶皺與溝壑,構成了最鮮活柔嫩的粉,層層疊疊間佈滿了細小的、豔紅的血管,像一隻沉睡著的粉紅綿羊。
此時的它,正一下下地跳動著,如同一顆炙熱的心臟。
“咚、咚、咚……”
嶽千檀突t然驚覺,從進入這座地窖起,她一直聽到的那個心跳聲根本就不是來自嶽顯信,而是這口棺材中的這顆大腦所發出的……
棺蓋繼續“咯吱咯吱”地下移,棺內更多的內容也露了出來。
原來那顆大腦並非是獨立存在的,它與一段乳白色的脊骨相連,無數粉紅色的纖長神經如毛髮般從大腦上、脊椎裡伸展開來,如帶著細小吸盤的觸手,又好似某種植物的根莖,張牙舞爪地在棺內攀爬纏繞,構成了一張無序的網。
再往下,脊骨上連著胸骨,胸骨上又搭著肩胛骨,嶽千檀的目光繼續隨著嶽顯信一同下移,可她卻並未看到代表著腿部的大腿骨和脛骨,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段長長的魚尾骨。
這棺材中躺著的,根本就不是人類的骸骨!
這怪異到畸形的身體結構,給嶽千檀帶來了極強的衝擊,她只覺頭痛欲裂,眼前的畫面時而脹大、時而縮小,一切都變得虛幻,耳邊也隱隱傳來了一聲聲的淒厲慘叫。
棺材裡的東西,絕不是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生物,它是那樣的怪誕、扭曲,像跨越物種拼接而出的怪物,它與人類極為相似,又絕不可能是人類。
嶽千檀想起了在大興安嶺深處見過的那些玉巫人;想起了被齊家人改造而出的齊家女和曲寧;也想起了許多隻會在傳說故事中存在的奇異形象,如人魚、又如鮫人……
可她從前所見所聞的那些,都不如眼前這具骸骨令她震撼,它並非一具死亡的骸骨,那顆炙熱跳動的粉紅大腦訴說著它還活著的事實;那一根根蓬勃張揚的神經,像在尋找著甚麼,又像在等待著甚麼。一旦適合它的土壤出現,那些根系就會迅速攀爬而上,鑽入其中,奮力地吸取養分,如深埋地下的人參,迅速長出豐盈的血肉……
它是一顆濃郁的種子,亦是萬物伊始。
嶽千檀噁心到幾欲作嘔,她感到強烈的眩暈,她覺得那顆大腦正在看著她。
粉紅肥厚的褶皺上並沒長出眼睛,甚至沒有類似於“髮旋兒”一類能夠象徵眼睛的結構,但嶽千檀就是能非常清晰地意識到,它正在看著她。
沒錯,它看的就是她,而非承載著她目光的嶽顯信。
它此時正一瞬不瞬地透過嶽顯信的身體,注視著她這個來自異時空的不速之客,它與她對視著,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又或者……它真的有情緒嗎?那真的是某種情緒嗎?還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波動?磁場?
它是那樣的陰冷粘膩,死死地吸附著她的目光,周圍的慘叫聲也愈發淒厲,那此起彼伏的哀嚎,像是身體和精神都在瀕臨著崩潰。
嶽千檀於混沌中,意識到她那近在咫尺的嘴,也正大張著,發出某種非人般的慘叫,更準確地說,那是嶽顯信在慘叫。
嶽千檀知道她不應該再看下去了,她想移開目光,她想逃離這個地方,可她連“閉眼”這個動作都無法做到。
天地都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唯有那口棺材安靜地躺在光線的交界處。
終於,一隻枯老的、女人的手從上方伸出,將棺材板慢慢合上。
嶽千檀抬起了頭,就看到一位穿著花花綠綠羽毛衣服的老婆婆坐在棺材後的木凳上。
她長著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並不是嶽千檀見過的任何一個人,她身上的衣服絢麗而誇張,那是非常傳統的薩滿服飾。
周圍的場景也不知何時變了,她不再身處地窖之中,反而在一間古樸陳舊的屋子裡。
門窗都緊閉著,但慘白的日光仍能從縫隙裡漏進來,又在水泥地面上灑出傾斜的幾何形光影。
神婆細緻地將棺蓋合上後,才抬眸看向嶽千檀,但她的目光僅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就移向了她的側後方,她用蒼老的聲音,陰測測地問:“我要的東西呢?”
一隻男人的手從身側伸出,丟出了一個圓滾滾的包袱。
包袱一落地就散開了,裡面圓滾滾的東西也露了出來,那竟是一顆中年男人的頭!
人頭的頭頂戴了頂軍綠色小帽,隨著滾動,小帽掉在了地上,整齊斷裂的脖頸處也在地面擦出了一道黏稠的血痕。
那雙寫滿了恐懼和不可置信的眼睛圓瞪著,恰對上了嶽千檀的目光。
嶽千檀本來就處在極度敏感緊繃的狀態,這突兀而血腥的一幕讓她剋制不住地尖叫了起來。
當然,她沒能真的把這個尖叫聲發出,她的身體是那樣的安靜,安靜地看著滾落在地的人頭,於是嶽千檀也終於回過了神,她意識到她仍只是一雙潛伏在他人身體中的眼睛,只是不知她跟隨著那口棺材,和棺材裡的骸骨,又流落到了哪個時空。
她很快就看到了更多的細節,比如地上那顆人頭的人中處竟然蓄著一小撮鬍子……這竟然是個日本軍官。
神婆暢快地大笑了起來,一連說了三個“好”。
也就在這時,屋門處突然傳來了一聲瓷碗摔碎的聲響,“嶽千檀”聞聲偏頭看去,就見門縫裡趴著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瞧著最多也就五六歲,此時正滿眼驚恐。
神婆面色微沉,但還是衝門口招了招手,道:“丫蛋兒,你過來。”
小姑娘就頂著一張慘白驚慌的臉,幾步跑進了屋,一頭扎到了神婆懷中,小聲叫了句“奶奶”。
“丫蛋兒別怕,”神婆拍著小姑娘的肩,又啐了地上的人頭一口,道,“這日本鬼子殺了你爹媽,他就是該死!”
小姑娘默默點了點頭,也不知聽沒聽懂,但這樣小的年紀,面對血淋淋的人頭卻不哭不鬧,想來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死人了。
嶽千檀看著她,總覺得她那雙眼睛很熟悉,可她怎麼都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神婆很快從懷裡摸出了一樣東西遞給“嶽千檀”,她也很自然地伸手接過。
她看到她伸出來的那隻手小而纖細,手掌上雖布著粗繭,但這明顯是一隻女人的手。
而神婆給“她”的那個東西,則是一枚山鬼花錢,但這枚山鬼花錢,和李靈厭給她的那枚卻很是不同,它通體漆黑,其上找不出半點兒紅。
這是一枚還沒被填過硃砂的山鬼花錢。
神婆道:“這枚厭勝錢你收著,拿回去後你要日日帶在身邊,並且每日都要刺破手指,滴一滴血在上面。七日之後你們再帶著它來找我,到時我們再進行最後一步,這七日我也需好好準備一番。”
她說罷,又躊躇了一下:“你們要我辦的事風險很大,我只能儘量去做,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證。”
“我知道了,麻煩您了,”年輕而沉穩的女聲從“嶽千檀”嘴裡吐出,她合攏五指,將掌心的山鬼花錢收起,“七日之後我們會再來拜訪。”
沒有太多寒暄,嶽千檀就感覺自己站了起來,她看到“她”的腳上穿了一雙泛舊的藍色繡花鞋,而後視線晃動,她推開門,和身旁的男人一起走出了這間幽暗的屋子。
屋外是陽光明媚的小院,院裡擺放了很多農家雜物。
走出一段距離,嶽千檀就聽到自己的嘴裡再次發出了那個女人的聲音:“先生,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她”在向身邊的男人詢問,而在問話的同時,“她”也轉頭看了過去。
那個一直跟在“她”側後方的男人年輕雋秀,他有著一張嶽千檀無比熟悉的臉——他是李靈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