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②① 灶臺
不知從何處吹來了風, 將那掛在門上的厚重門簾子吹開了一條細細的縫,屋內的景象也隨之映入了嶽千檀的視線中。
那是……灶臺?
一個龐大至極的土灶臺立在屋中央,大到遮天蔽日, 彷彿是不知名的巨人國留下的古老遺蹟,堆疊著的木柴橫七豎八地塞在火坑裡,被燒得噼啪作響。
灶上擺了口巨大的鍋,大到不可思議, 像一座倒扣著的漆黑小山,小山裡燒著一池爆沸翻騰的熱油, 炙熱的氣息不斷彌散, 而在那“小山”之後的灶檯面上, 則整齊地站著許多人, 他們像是正排隊等待著甚麼,男女老少皆有, 他們身上的衣服各異, 從古至今,甚麼朝代的都有。
那些人裸.露出的面板上則密密麻麻地印刻著那種狀似人參的簡筆畫, 鮮紅遍佈,彷彿是刻意繪製在身體之上的某種咒文。
隊伍之中的每個人,都面帶期待地望著那口巨大的黑鍋, 他們的目光機械又呆滯, 唇角也掛著淺淡安寧的笑容, 而排在面前的人, 竟開始一個個地往巨鍋裡跳。
他們跳得毫不猶豫,熱油滾過面板的滋啦聲不斷地響著,濃郁沸騰的肉香在空氣中擴散,卻並無一人露出恐懼的神色。
每個人都滿懷嚮往地望著前方, 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入那口巨鍋之中,又像是在喜悅而興奮地完成著某種儀式。
嶽千檀同樣沒產生恐懼的情緒,她的整個大腦都像是被攪成了漿糊,她也彷彿受到了某種蠱惑,而在又一次地恍惚之下,她竟不知為何也排進了隊伍的末尾,與其他人一同等待著跳入巨鍋。
她望著前方那不斷縮短的隊伍,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
真好,馬上就到她了。
前面的人一個個地跳入油鍋,那一具具在熱油裡翻滾的軀體很快被燙得萎縮抽緊、面目模糊,翻滾間,油脂被煸炒而出,表皮皺成硬殼,像一根根漂浮在油海中的人參。
轉眼間,就輪到了嶽千檀,她臉上笑意更濃,眼底也滿是嚮往與期待。
熱氣與肉香不停燻烤著她,她雙腳用力,就想跳入油鍋,但也是在這時,她的右手腕處突然傳來了一股劇痛。
細長的線猛地勒緊,緊到幾乎要將她的整個手腕勒斷,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根繩子已經深入了她的肉中,割破了她的面板。
疼痛感令她好似清醒了一瞬,四周的一切旋轉著,彷彿又出現了變化。
她驟然睜眼,就發現自己正被一根紅繩懸吊著,紅繩栓在她的手腕上,她全身的重力都垂掛而下,她覺得自己的右胳膊應該已經脫臼了,她本能地想反抗,卻又好像生不出甚麼反抗的情緒。
她像是迷失在了甚麼之中,只渾渾噩噩地抬頭向上方看去。
那是一個巨大的、眼睛形狀的裂口,一根細細的紅繩從中懸掛而出,吊著她的手腕,她整個人就像是跌入了一個人的眼眶裡,下方是無盡的深空,如果沒有那根捆住她的繩子,她會徹底落入其中,再找不到出路。
“嶽千檀!”
有呼喊聲從上方的裂口傳來,模模糊糊地幾乎有些扭曲。
她迷茫地仰頭看著,就看到了一個人出現在了裂口上方。
那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她不認得他,只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紅色的銅錢耳墜從他左耳垂下,悠悠盪盪。
“嶽千檀!你聽得到嗎?”他的嘴一張一合的,吐出來的字卻有些令人無法理解。
嶽千檀是誰?
她心底一片平靜,頭也慢慢t垂了下去。
手上的紅繩卻在這時又傳來了極大的拉力,那個裂縫之上的年輕男人竟拽著紅繩將她硬生生地往上拉去。
脫臼的胳膊再次傳來了劇痛,那份疼痛卻又好似無法真正傳導至神經深處,所以並不難忍。
她看到紅繩很快如鋒利的刀子般地勒入了男人的掌心,割出了濃郁殷紅的血,血一滴滴地順著裂縫滴下,又“啪嗒啪嗒”地砸在了她的嘴唇上,一種奇異而熟悉的香氣在唇齒間散開,她下意識就舔舐嘴唇,將那一滴滴的血吞進了喉嚨裡。
下一刻,她就被猛地從裂縫裡拽了出去,像是一下子被從水底拉上了水面,所有的感官也在瞬間清晰,痛覺不停放大,狠狠地刺進了她的大腦。
先是脫臼的胳膊,再是被勒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她被人攔腰摟進了懷裡,強烈的疼痛令她臉色蒼白、不住戰慄。
將她拉上來的年輕男人有些緊張地看著她,他好像很焦急,又像是有些慌張地用拇指用力在她嘴唇上擦了擦,也不知在擦甚麼,然後他就迅速將她放在了地上,又站起身,捂著同樣血肉模糊的右手,邊向遠處走,邊道:“齊深,她胳膊脫臼了,你來幫她看看。”
她不禁扭過頭去,目光追隨著那個人逐漸遠去的背影,但很快就有另一個人遮擋在了她的視線中,那同樣是個年輕的男人。
他眉頭緊縮地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手試探著按在了她的肩上。
坐起身後,視野變寬,她看到他們此時正身處在老林子的一片空地上,臨時擺放的祭壇上插著香燭,地上鋪著一張張似是繪製著各種符文的毯子,穿得花花綠綠的老嫗正手拿著面鼓,不知剛做了甚麼劇烈運動,見嶽千檀看她,她對她點點頭,露出了一個友好的笑容。
“檀兒!檀兒!”一張女孩的臉晃進了她的視線中,滿臉擔憂。
緊接著,劇痛就從右肩傳來,脫臼的右胳膊被接了回去,嶽千檀沒吭聲,只是臉色變得愈發蒼白。
“她手腕上的傷太深了,”又一張女孩的臉湊了過來,她皺眉道,“需要縫針。”
“啊?那我們趕緊去醫院吧!”之前那名女孩語氣焦急。
“不用,”扶著她的年輕人搖頭,“醫院太遠了,我們齊家酒樓有隨行醫生。”
“那還等甚麼,趕緊走啊!我們檀兒都被割腕了!”女孩聽罷更焦急了。
她甚至擠過來扶住了她的胳膊,嘴一開一合地嚷嚷道:“檀兒!你可真是把我急死了!我差點以為你回不來了!”
嶽千檀盯著她的嘴,卻有些理解不了她的意思,而女孩也終於在這時察覺到了不對。
“她這是怎麼了?怎麼跟傻了似的?不是精神病又犯了吧?”
“她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聲音從斜上方傳來,嶽千檀忍不住仰頭看去,因為那聲音正來自那個將她拉出裂縫的男人。
他重新回來了,左手壓著塊紗布,將右手的傷口完全遮擋住了。
“她剛剛那是怎麼了?怎麼就看了不該看的東西?”身旁的女孩不解地問道,“她不會一輩子都這樣吧?”
“這可就說不好了,”回答的人是另一個女孩,她語氣刻薄,“誰知道她看到甚麼程度了?能回來就不錯了,都說了不要睜眼不要睜眼,還是要睜眼,話都聽不懂,真是蠢死了!”
“曲寧!我發現你這人怎麼一點同理心都沒有?”
被叫做“曲寧”的女孩揚頭“哼”了一聲:“她自己犯蠢,還要我同情她?”
“不用太擔心,”不遠處的男人再次開口,“人的細胞每天都在更新換代,隨著新陳代謝,那些東西對她的影響會逐漸減輕消失,她也就能恢復正常了。”
“看到沒有,人家多會說話,”嶽千檀身旁的女孩語氣不善地對曲寧道,“你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曲寧也不甘示弱地跟她爭:“好歹也是我幫著把她找回來的,你這個不知好賴的竟然還來罵我!”
架著嶽千檀胳膊的年輕人似是想扶著她向一旁走去,嶽千檀卻扭動胳膊,甩開了他的手,然後稍有些艱難地、慢吞吞地晃悠到了那個站立在不遠處的人身旁。
她伸手輕輕抓住了他的袖子,張了張嘴似是想說甚麼,卻又並沒發出任何聲音,她好似已完全忘記了要怎麼說話,又或者說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要說甚麼。
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兩人身上。
“這是甚麼情況?”齊枝枝眼睛都瞪出來了,她指著嶽千檀,一臉匪夷所思地看著李靈厭,“不會是傻了之後又第一眼看見你,對你產生雛鳥情節了吧?把你當媽了?”
李靈厭揚眉,並沒回答,他的目光在嶽千檀臉上停留,他發現她一直在盯著他看,那雙倒映著他的臉的漆黑眼眸格外純淨,裡面充斥著迷茫與懵懂,似還帶著些好奇。
他的視線又落在了她淌血的右手腕,他略作猶豫,還是未將壓在右手傷口上的手鬆開,而是對其他幾人道:“你們來個人幫她止血。”
“來了來了!”齊枝枝已經拿著紗布過來了,她小心地握住嶽千檀的小臂,又用紗布一層層地蓋壓在了她手腕的傷口處,直到血不再滲出來。
整個過程裡,嶽千檀都沒有任何反應,只安靜地攥著李靈厭手肘處的袖子。
齊枝枝抬頭看他二人,眼神很是奇怪,她有心讓李靈厭幫嶽千檀壓傷口,但見到他的手也傷得不輕,又不好再多提要求。
另一邊的曲寧不知道想到了甚麼,她突然就露出了一個幸災樂禍的笑容,對齊深道:“哥,嶽千檀看都沒看你一眼,我看她倒是挺喜歡黑刀的,人家黑刀確實比你長得帥,不怪小姑娘喜歡呢。”
齊深瞥了曲寧一眼,表情好像有些尷尬。
齊枝枝不知道話題怎麼就扯到這個了,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曲寧,你能不能收起你那個戀愛腦,我們檀兒跟你熟嗎?你就一天天地把她當假想敵?除了你把你哥當個寶,我們真的沒人看得上他。”
“No one!明白嗎?”
“你懂個屁!”
曲寧“哼”了一聲,齊深的表情好像更尷尬了。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