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雨色愈發朦朧,將涼亭籠罩在一片煙水之中。忽然,不遠處的迴廊下,一人撐著一把青紙雨傘,正向這邊小步快走來。
“燕王殿下、虞少爺。”來人走近,收了傘,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韋忠。
徐清見是他,連忙起身迎了上去,動作很是仔細小心:“公公怎麼親自來了?”
韋太監在涼亭內站定,對著徐清略略躬身行禮,“殿下,時辰不早了,該出宮了。老奴這是來提醒您。”
徐清愣了愣,這才注意到天色已近黃昏,祭祀早已結束,宮人們都已散去,若非韋公公前來,他竟渾然不覺。想到自己就要離開宮中,徐清神色暗淡了些,低聲囑託道:“公公,我母親那邊……還要拜託您多照拂了。”
他口中的“母親”,正是那位自冷宮出來後便神情憂鬱、身體孱弱的德妃。韋太監瞭然,寬慰道:“殿下放心,老奴一直記掛著德妃娘娘呢。”
徐清聞言,緊繃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下來,他在宮中最為牽掛的便是母親,韋太監的目光落在涼亭石桌中央那壇未喝完的酒上,神色複雜,帶著幾分無奈道:“殿下,還是別再這般縱飲了。”
徐清默然,韋太監看著眼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眼中流露出懇切的憂色:“殿下正值風華年少,大丈夫立於世,無論想做甚麼都可去試,只是莫要失了那股心氣啊。”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直擊人心,徐清站在原地,胸中忽然湧起一陣劇烈的反胃感,他臉色一變,踉蹌著跑到一旁的欄杆處劇烈地嘔吐起來。
“殿下!”韋太監心一緊,憂急萬分地就要上前。
“公公,讓殿下自己待一會兒吧。”虞天念適時攔住了他。
韋太監腳步一頓,似乎明白了甚麼,嘆了口氣,確實該給殿下一些空間,他知道二人方才深談許久,也望著亭外的雨霧,感慨道:“咱家算是從小看著幾位殿下長大的,當年三殿下在宮中讀書,前丞相沈大人正是他們的講師,那時幾位殿下其樂融融,兄弟般親密相處……”
話到此處,他似乎也有些說不下去了,語氣裡滿是唏噓。
片刻後,徐清擦著嘴角走了回來,他臉上的醉意與陰鬱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平日裡那副閒散溫和的笑容。
“是啊,公公。”徐清笑著看向虞天念,彷彿陷入了美好的回憶,“那時公公還不是司禮監掌印,只是我們的陪讀大伴,每次我舅舅讓我們背誦經文或寫策論,一旦背不下來,便是由公公親自來罰。”
他看著韋太監,眼中帶著笑意:“我還記得,公公每次都悄悄對我最好,打的手板要比其他人輕一些。我那四弟,看著最普通,每次考校卻總是第一。反而是我和大哥,每次都只能爭個第二。只是苦了二哥,他的腦袋著實不通策論。”
說到這兒,徐清的笑容裡多了一絲落寞:“那時公公每次罰我,都要打得輕些。我舅舅看到了,念我是他外甥,也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不是,”韋太監也附和著笑道,“當時沈師還有一次特地責備過咱家這點呢。”
兩人相視一笑,彷彿回到了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涼亭內的氣氛好了許多,徐清看到那壇殘酒,韋太監便道:“讓咱家收拾便是,殿下快去吧。”
出了宮門,虞天念與韋太監一同目送徐清登上馬車,看著那遠去的車影,虞天念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韋太監,悄悄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公公,方才殿下與我說了些前丞相的往事,也提了德妃娘娘的事。但我有一事不明,當年德妃娘娘僅因一封家信,便能讓陛下如此震怒,將其打入冷宮嗎?”
韋太監深深地看了虞天念一眼,緩緩道:“虞少爺真不愧是虞府子弟,心思果然敏捷過人。”
他壓低了聲音,與虞天念並肩往回走:“那事咱家確實知道,那封信……正是咱家念給陛下聽的,裡面雖僅是家常關懷,可……”韋太監的聲音越發輕了,帶著幾分諱莫如深,“德妃娘娘對其兄長的態度,可遠勝尋常兄妹之情誼啊。”
這句話說得再晦澀不過,虞天念卻心頭狂跳,彷彿觸碰到了甚麼驚天的皇家秘聞。
韋太監繼續說道:“能被打入冷宮的,哪一個不是犯下真正的大錯?聖上仁厚,豈會不知冷宮是何等地方?可德妃娘娘在冷宮住了那般久,出來後陛下也對其不聞不問,甚至連帶著對過去那般聰慧的燕王殿下也冷淡至此。可見,德妃娘娘這根刺,在陛下心裡,著實是拔不掉啊。”
虞天念沉默了。他從韋太監的話語中,聽出了對德妃和徐清深深的疼惜。按韋太監的說法,徐清確實是他一手看著長大的,如今卻落得這般境地,怎能不讓人唏噓?
虞天念今日並非當值,交接完差事後便出了宮,他剛走到宮外的長街上,卻又一次看到了那輛熟悉的燕王府馬車。虞天念有些無奈,心中大概猜到了這是在等自己,便直接走上前,敲了敲車窗:“殿下,不如載在下一程?”
虞天念坐上了馬車,車廂內,徐清坐在對面,雙手抱臂,低垂著眼眸,不知在沉思甚麼。
馬車緩緩啟動,方向確實是虞府。虞天念有些好奇,因為徐清的特殊劇情提示尚未消失。他想了想,問道:“你是還想讓我幫你尋阿瑜嗎?”
沒想到徐清搖了搖頭,睜開眼看向虞天念,語氣平靜得有些出奇:“阿瑜對我而言,不過是一片落葉,來了便去,除了能帶起我一些舊日心緒外,我對他並沒有太多留念。”
虞天念愣住了。這算甚麼?渣男?還是說開了心事之後,人真的會變得通透文藝起來?
此時的燕王殿下,看起來確實比過去沉穩了許多,既沒有了那般假裝的灑脫,也沒有了陰鬱的憂沉,反而透著一股年少時的溫和儒雅。
徐清看著虞天念,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虞天念,你在宮中就職,我想拜託你,多照拂些韋公公。”
虞天念有些驚訝:“沒想到你這人還這麼記恩情。”
徐清垂下眼眸,聲音低沉:“韋公公於我有恩,那個冬日我高燒不退,身旁無一人照顧,連水米都無,若不是韋太監徹夜在旁看護我,我早就病死在那個晚上了。”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真摯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安心與坦率,“如果說阿瑜於我而言,是拂去我憂愁的‘欲’,那韋公公與我,便是真如親人一般的存在了。他與我母親,是這宮中我最掛念的兩人。”
看著徐清這副神情,虞天念忽然覺得有些眼熟,他彷彿抓住了甚麼關鍵,脫口而出:“你莫不是想做韋公公的義子吧?”
“你在說甚麼胡話?”徐清震驚地瞪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這話說得確實大逆不道。
可是,虞天念卻從徐清剛才的表情裡,看到了與自己對著鏡子練習攻略令慎時一模一樣的神情,那般的依戀,那般的關心,甚至還帶著一絲察覺不到的莫名心悅。
虞天念渾身一震,眼看馬車就要到虞府,他再也忍不住,直接問出了那個問題:“燕王殿下,”虞天唸的語氣少有的鄭重,“你該不會對韋公公有甚麼……那種想法吧?”
徐清愣愣地看著虞天念,過了十幾秒,他的表情才開始發生變化。從最初的凝固,到不可置信,再到一絲掙扎、猶豫,彷彿在叩問自己的內心。最後,他的臉“騰”地一下通紅起來。
虞天念從未在短短十幾秒內,在一個人臉上看到如此精彩的變化。那一瞬間,他心裡的感覺極端詭異又興奮,彷彿聽到了有人在啃大瓜。
【咔嚓】
是系統
【我就知道沒這麼簡單】
虞天念無心理會系統的意思,但他確實興奮極了,連忙追問已經紅透了的徐清:“你是要我回宮幫你帶甚麼東西給韋公公嗎?”
徐清此時已不像之前那般坦然,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答不出。
虞天唸的表情越發興奮莫測:“放心,既然我知道此事,我必定會幫你的,往後我們便是朋友了。”
“誰……誰與你是朋友?”徐清勉勉強強從通紅的臉龐裡擠出一句話,咬著牙。
虞天念不在乎地笑道:“我們都上過那麼多次床了,這還不算朋友嗎?我都替你女裝奪花魁了,你也讓兄弟我分享分享你的少男心事吧。”
徐清感覺自己快要被羞恥感燒焦了,咬著牙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你要是敢把這件事說出去……”
“兄弟的事兒我怎麼可能會說出去呢?”虞天念笑得坦率直白。
徐清這才感覺自在了一些,沒有那麼丟人了。他對韋太監的心意確實很早就發現了,只是他一直不敢正視,更不敢面對,如今第一次被人道破,慌亂到了極致,甚至不知如何應對。
虞天念笑道:“說說嘛,你到底對韋太監是心悅,還是單純的敬愛?你不說清楚,我怎麼幫你?”
徐清攥緊了雙拳,閉著眼睛不敢抬頭。然而,他最後還是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了出來:“我對公公有敬重、有愛慕、有感激,甚至想對他以義父相待,但我確實心悅於他,而且可能再也無法如此心悅於另外的任何人了。”
虞天念在那一瞬間,滿足感爆棚。
【隱藏劇情:徐清的心事,任務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