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1
直到繁星漫天,花椰菜她們才找到一處矮山坡避風。
一陣動靜過後,曠野上再次只餘風聲,病人們一聲不響,垂頭喪氣的樣子像是冬日乾枯的草。
“累啦?”花椰菜坐直身體,找話題想要驅散隊伍中低落的氛圍,“怎麼都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甜菜盤著腿,沒骨頭似的歪在花椰菜懷裡,找到舒服的位置後還伸直了雙腿。
花椰菜捏著她的兩頰,把嘴巴捏成“O”型,“貓一樣。”
忽然右肩一沉,胡蘿蔔頭靠在花椰菜肩膀,臉頰肉堆到拱起,“菜醫生,我們真的能找到蔬菜嗎?”
其他病人話語中也滿是喪氣,“我們已經換了兩條路線。”
“五十多公里。”
“都還沒發現菜的影子。”
“要哭了。”
花椰菜:“大家不要灰心嘛,把它當作一場簡單的旅行或者騎行運動,會不會心裡好受些?”
甜菜:“菜菜姐,你心態真好。”
第二天,花椰菜她們繼續向東騎行,約莫四公里後,系統終於久違地響起提示音:“菜菜宿主,東南方向八百米處有毛豆出現哦。”
花椰菜激動地想咆哮,蹬車的速度越來越快,後面奮力追趕的病人們大喊:“菜醫生,前面究竟有甚麼!”
“有菜啊!”
“啊!!!”一場考驗爆發力的騎行運動由此拉開序幕。
三百米外,沐浴在陽光下的幾簇毛豆彷彿散發著聖光。
那光越來越耀眼,距離越來越近。
五十米。
十米。
一米。
腳踏車車軲轆在土地上漂移出賽車的痕跡,病人們飛一般地大跨步過去,腳踏車倒得東倒西歪,砸散了落英,砸飛了草尖上停留的小蟲。
五叢數量不一的毛豆間隔不遠,足足有四十七棵,莖上掛滿綠色豆莢,個個飽滿,鼓鼓囊囊的,像裝滿東西的包,每個豆莢裡多是兩三個豆子,豆莢表面一層毛茸茸,看起來甚是可愛。
眾人滿目珍惜,花椰菜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豆莢,“現在這種未成熟的狀態是毛豆,成熟之後豆莢變黃就是黃豆,黃豆可以製作各種豆製品,比如豆腐,豆漿,豆乾,腐竹,豆皮等等,黃豆泡水還能發豆芽。”
病人們的興奮程度隨花椰菜的話上升,愈發覺得這些毛豆偉大可愛,“沒想到毛豆竟然能做出這麼多東西!”
“我願稱之為全能的豆大人!”
小心挖掘放進系統揹包後,花椰菜她們就調轉車頭換了方向,騎車時,心中還隱隱期待著能在路上發現新的蔬菜,可惜甚麼都沒有。
只有系統對各類豆製品的科普在她們腦海中喋喋不休,一行人還交談著怎麼製作磨豆漿的工具。說說笑笑,時間過得很快,原本漫長的路程變得很短。
她們走另一條路返回到了原來規劃的路線上,只是令她們沒想到的是,距離起點橫向距離那麼遠,她們還能看到海。
原來海岸線真的很長,海面壯闊,波浪滾滾,她們一望再望也望不到邊。慶幸的是,她們已乘船航行過,雖只是在場景裡的大江大河上,卻已經足夠幸運。
向大海說聲再會,她們便繼續前行,車輪一圈圈滾動,粘起一些草屑和泥土,前路廣闊坦蕩的綠色漸變成一條直直的土黃色。
花椰菜匆匆剎車,車輪聲由大漸小,喧囂闖入她們耳朵。
眼前是條土路,直直通往遠處的村莊,兩邊是大片大片的農田,玉米杆子上青下黃,裹著黃白色苞葉的玉米還牢牢長在杆上。
金黃色太陽遠遠掛在天邊,在農田裡若隱若現,現在是下午,可光線仍舊晃眼,照在身上曬一會兒就要出汗。
“咔嚓咔嚓。”聲音利落乾脆。
尋聲看去,一個頭戴草帽,身穿碎花長袖的女人正在掰玉米,她戴著手套,三兩下快速扒開玉米皮,握住玉米用力一掰,扔進腳邊的袋子裡,再提溜著袋子掰下一個玉米。
右邊農田傳來大聲喊話的聲音,聽不清喊的甚麼,也瞧不見人在哪,沒一會兒,一陣很大的噪音傳來,還沒等花椰菜她們搞清楚那是甚麼聲音,就見右後側的小土路上過來一輛車,三個輪子,車斗很大,裡面裝的全是玉米,而那噪聲好像是它發動機的聲音。
它太響了,“尾巴”還冒著黑煙,路過人身邊又震耳朵,又嗆鼻子。
花椰菜她們連打幾個噴嚏,用力抹了下鼻子,再抬眼,眼前滿是黃色的灰塵,濃得像揚起的沙,“沙子”起了又落,落了又起,一會濃一會淡,夾雜著黑煙,在土路上永遠不會停歇似的,“突突”的聲音一路高調,滿載的玉米彰顯著它的威風。
剛目送完前面的機動車,後面就又傳來小孩子說話的聲音,花椰菜她們扭頭看去,三個約莫九歲十歲的小孩、一人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棍子,左邊和中間的小孩邊走邊拖拉著棍子在地上劃,劃散了車輪印和腳印。
右邊的小孩不時用棍子打一下田邊路旁的草,被黃土覆蓋的野草頓時多了一道清晰的綠色鞭痕。
小孩聊著小孩之間的話題,話語裡是花椰菜這些新人類沒看過的動畫片內容,還不時大吼一句“邪不勝正!”“正義戰勝邪惡!”
說著說著,左邊的小孩“咦”了一聲,疑惑道:“這片地裡的甜杆咋一根都不剩啦?我上回還掰了一根吃,甜滋滋的,跟甘蔗一樣!”
中間的小孩探頭看了一眼,“笨蛋,現在在收玉米,肯定一起收走了!”
忽然,玉米地裡走出一個光著上身的男人,面板黝黑,太陽xue附近有一顆顯眼的痦子,他雙手叉腰,褲子鬆鬆垮垮,顯得人更不正經,“喲,原來是你小子偷了我家的甜杆,我說數起來怎麼少一根,賠錢!”
說著還伸出手,攤開髒汙粗糙的手掌,不給錢不讓過路的神態真像有那麼回事似的。
左邊的小孩拍了下他的手,叫嚷著“就不給你”一溜煙跑了,其他兩個小孩見狀也撒丫子跑,跑了沒多遠就停下了,還對那人吐舌頭做鬼臉。
一直沒說話的小孩發話了,“你倆被騙了,那甜杆根本就是大痦子種的。”聽大人聊天時這麼稱呼那人,小孩便也跟著這麼喊了。
“你咋知道?”
“因為那地是我家的,你竟然偷吃,你得給我一塊錢。”
三個小孩又跑起來,你追我趕,叫著鬧著跑遠了。
秋收,每個人都很忙,大人忙著掰玉米,大孩子幫著撿玉米裝玉米,小孩看著更小的孩子,更小的孩子在玩小蟲子和草葉。
太陽落得很快,眼瞧著,面前的光景都被染成了橘黃色色調,花椰菜她們從別人家的農田裡走出來,感覺臉頰有些火辣辣的痛感,難怪有的人將臉裹嚴實,這玉米葉子會割人。
其他農田裡又走出一對祖孫倆,老奶奶微微駝背,牽著自家小孫女,小女孩頭上扎著兩個小發揪,露出光潔的額頭,聲音奶呼呼的,“奶奶,玉米啥時候收完?”
“快了。”
“那花生啥時候收?”
“等玉米收完。”
“收完玉米呢?”
“種麥子。”
“麥子!青色的麥子!上次爺爺給我烤麥子吃,好好吃啊。麥子啥時候長大?”
“過完冬天就麥子長大了。”
“冬天好久過完?”
“等你過年穿新衣服的時候冬天就過完了。”
“過年我要穿紅色的衣服!”
……
說話聲漸遠,稚子的童聲和蒼老的聲音一問一答,不厭其煩。太陽西落,兩個矮小的身影在這條土路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而那兩種截然不同的音色似乎還在花椰菜等人的耳畔碰撞,一個自然而然的願望湧上心頭:希望時間過得慢些,再慢些。
花椰選單腿支車,“去別處看看怎麼樣?”
“好啊好啊。”
一行人騎上腳踏車跟上了那對祖孫,她們家距離不算遠,鐵門開啟,裡面院子很大,還種著一棵棗樹和一棵桃樹,院子中間的梧桐樹主幹粗壯,樹冠茂盛,足以在暴曬的日頭遮住大片炎熱。
老奶奶拿來一把小凳子,“小和坐這,奶奶去做晚飯,他們幹完活回來就能吃了。”
“爸爸一口一個雞蛋!”小和想到她爸早上吃飯的樣子,鼓起兩腮模仿。
“學的真像!”老太太被孫女逗得大笑,還不忘誇讚,“我孫女長大能學表演當明星。”
院子裡有水井,大水缸,和一個簡易的石板桌子,天熱時在外面吃飯也很愜意。
老太太把剩下的半袋子菠菜簡單挑下放進水盆裡,舀了兩瓢水洗菜。
“今天做個菠菜雞蛋湯,再炒倆菜,酸辣土豆絲,辣椒炒茄子,小和喜不喜歡吃啊?”
小和沒有乖乖坐在凳子上,在玩水缸旁邊盆子裡的水,盆裡泡著沒洗完的衣服,用水攪幾下就泛起了泡沫。
“奶奶做的飯我都喜歡吃!”回答完奶奶的問題,小和才繼續玩水,綿密的泡沫沾了滿手。
聽到孫女這麼捧場,奶奶心中歡喜,手上更是充滿了幹勁,菜刀案板咚咚響,土豆絲切的又細又均勻。
將灶臺上的大鐵鍋簡單擦拭下就熟練地生火,鍋熱倒油,蔥蒜辣椒爆香,鍋鏟叮鈴哐啷,土豆絲聽話得變成理想中的模樣,根根油潤,不粘連不糊鍋,加以日常的調料,出鍋前再淋一圈鍋邊醋,翻炒幾下,空氣中滿是酸酸辣辣的味道,直把人刺激地流口水。
花椰菜和病人們伸長了脖子去聞,嘴巴也用力到努起,“嗚嗚嗚,這也太香了吧!”
“我幫忙幹活,能不能讓我蹭頓飯啊!”
小和噠噠噠跑到灶臺邊,紅紅綠綠的酸辣土豆絲在她眼裡看來鮮豔的很,肯定好吃。
奶奶拿來雙筷子,夾了一筷子土豆絲,“來,小和先嚐。”
小和張大嘴接下土豆絲,酸辣的味道直衝味蕾,說出的話卻是甜甜的,“奶奶炒的土豆絲天下第一好吃!”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讓小和站遠點,就遊刃有餘地炒下一道菜。
此時,太陽完全落山了,灶臺上方的燈在煙熏火燎下忽明忽暗。街上,各種車發出的聲音一趟接一趟,沒過多久,下地的人也都回來了。
院裡的大燈亮起來,桌上的可口飯菜還冒著熱氣,夜風送香氣,饞得蟋蟀也唧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