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斷
回到診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移栽花椒樹的時間可耽誤不得。
正好趕上送電時間,花椰菜她們藉著屋內的光亮將花椒樹種在了診所右邊的窗戶旁。
花椰菜拍了拍手上的土,“大功告成!”
“水來了水來了。”茄子和土豆提著兩桶水過來了,給剛種上的花椒樹澆完水才算真的圓滿完成了。
“今天你們還要回家嗎?”花椰菜有點擔心,“天這麼晚了,路程又遠,還要步行回去,不如今天晚上就先住在診所吧?”
南瓜女士:“我沒意見。”
茄子和土豆:“我也是。”
深更半夜,正當她們熟睡時,診所外面忽然傳來聲音。
“呸!破診所一整天都不開門,種的這甚麼破東西!搗鼓這些有個甚麼用!醫生就該好好給人治病!”
罵罵咧咧的聲音從診所門外一路飄進屋裡。花椰菜睜開眼睛緩了緩,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下一秒就又聽到從診所窗戶旁傳來的“咔嚓”一聲,短促有力。
她猛地坐起身,拿起手電筒和鐵鍬就衝了出去。她還沒看清是誰,反倒聽那人大叫一聲:“嚇我一哆嗦,診所有人不知道說話啊?!”
花椰菜把手電筒開到最大檔,一束強光照射過去,那人又吱哇亂叫起來,“別照我眼睛!”
花椰菜舉著手電筒在他臉上晃了晃,這人她認識,是經常來診所拿安眠藥的大蒜,他和其他病人不同,多了些無賴。
“半夜來診所幹嘛?”
花椰菜沒聽他解釋,轉身徑直走向移栽花椒樹的位置,只見幾個小時前剛種好的花椒樹枝椏斷裂,根部從土坑中翹起,歪斜著倚靠在牆上。
考慮到其他人還在睡覺,花椰菜強忍著怒氣,壓低聲音問道:“這是你乾的?”
答案顯而易見,作亂的人也不以為恥,“我這是好心,讓你一心用在給病人治病上,你今天一天不在診所,我可是在外面等了一整天!
你去種甚麼菜,淨是耽誤時間,耽誤我們這些病人的治療進度,沒拿到安眠的藥,我女兒和我兒子半宿都沒睡著,為了我孩子的身體健康,我特意半夜趕過來,看看能不能湊巧碰到你,這不,來的巧了,你正好在這裡,那就開藥吧。”
花椰菜差點聽笑了,門口上掛的“今日休診”的牌子暫且不提,她們今天回來,門口可是一個人都沒有,當然,花椰菜不願意跟他多扯這些,她不想給他任何表演的機會。
“你女兒和兒子對安眠藥物已經有了抗藥性,多吃無用。”
花椰菜看了他一眼,“你女兒和兒子的病因你不是最清楚嗎?他們為甚麼睡不著,因為誰睡不著,這些你不是都知道嗎?
你從來沒帶他們來這裡看過病,我不好只憑你的三言兩語就對他們的病情做診斷。但是你,依我作為醫生的診斷,我認為你有很強的控制慾。
同時,我還發現了一個你為數不多的優點,你真的是一個很熱愛表演的人。”
大蒜怒目而視,他聽出花椰菜前面說的話不是甚麼正經好話,卻沒領悟到最後一句話的意思,但他不會傻到去問,只是以被戳穿後的怒氣和不停的反問去反擊。
“你說這些話是甚麼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兒子的問題都是我造成的?你別——”
“行了。”花椰菜打斷他“施法”,“你一定要我直言直語說清楚嗎?現在夜深人靜的,聽甚麼都清楚。”
大蒜嚥下怒氣,不想再與她多言,只想醫生趕緊把藥賣給他,“我女兒得了空病,不能保證睡眠她就沒辦法快樂,不快樂她要怎麼恢復面板,你快把藥給我,我們也別在這繼續浪費彼此的時間。”
“藥我不賣給你。”花椰菜先他的動作搶先一步說道,“你進去搶也沒有,藥已經賣完了,明天帶你女兒來診所,我要親眼瞧瞧她的病才好診斷。”
花椰菜見他一副為難的樣子,“怎麼,不想讓她來?那她的面板要怎麼儘快恢復?我的這些種子過幾天就要發芽了,不想她試試新方法?那你兒子的面板怎麼辦?”
大蒜:“行,我明天讓她來。”
花椰菜:“你現在倒是答應的乾脆了。”
大蒜沒再多說甚麼,只是臨走時,又瞪了花椰菜一眼。
……
第二天清早,南瓜等人起床就發現了花椒樹的慘狀,忙跑過去問跟花椰菜說,“菜醫生,花椒樹的樹枝怎麼斷了那麼多,昨晚颳大風了?奇怪,怎麼一點動靜沒聽到。”
花椰菜淡定回道:“昨晚沒颳風沒下雨,就是有個演員來表演了一番,花椒樹可能被表演雷到了。”
“演員?誰啊?”
花椰菜抬了抬下巴,“這不就來了。”
迎著清晨的第一縷晨光,不遠處,大蒜推著輪椅來了,輪椅上用衣服蓋住的人想必就是她女兒。
大蒜見到花椰菜,就淺笑著說了句:“早上好。”
幾個小時前還怒目圓睜出口不善的人,現在就能好好打招呼了,花椰菜也回了句:“早上好。”
“醫生,這我女兒西紅柿,她——”
“這位家屬,請你先在外面等候,我想和你女兒單獨聊聊。”
“有甚麼我不能在旁邊聽的?我是她親爹。”
花椰菜又使出殺手鐧,“接下來的診斷需要單獨進行,你不想她的面板快點好了?”
大蒜話到嘴邊又咽下,然後毫不猶豫地出去了。
花椰菜關上診所的門,回身坐到座位上。
她聲音溫和,“西紅柿,現在屋裡已經沒有其他人了,你可以把蓋在臉上的衣服拿下來了。”
話說完,西紅柿遲遲沒有動靜,等了一會兒她的手才從袖子裡出來。
她的手上沒有一寸面板覆蓋,有幾塊位置肌肉也消失了,抬手扯下衣服時,可以看清她手上肌肉和骨骼的走向。
衣服緩慢拉下,露處三分之二沒有面板的臉,完全沒有面板的脖子,和一頭張揚的紅色長髮,想來是有段時間沒打理,髮根處長出了黑色。
“嚇到了嗎?”似乎很久沒有說話,她開口的聲音喑啞。
花椰菜搖了搖頭,“沒有。”只是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了。
“你的…他想讓我治好你的空病,恢復你的面板。”
“哦?”西紅柿語調淡然,夾雜著微妙的不屑,“他想的不是一天兩天了,有甚麼用呢?只有我可以控制我自己的情緒。”
西紅柿沒有繼續往下說,其實她還有些話沒說完。她根本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緒,那些悲傷、難過和憤恨總是源源不斷如流水,將她一遍遍沖刷,直至把她僅存的那點快樂和希冀清洗個乾淨。
“可以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嗎?”花椰菜只是聽說過一些,但畢竟是人家的家事,她只知道個大概,而且她更想聽病人自身角度和看法的講述,這有助於她瞭解病人的真實情況,併為接下來的治療做準備。
“可以哦。”西紅柿笑了下,沒有眼眶包裹的左眼眼球蒙上一層淺淺的笑意。
“醫生,你想聽甚麼?”
“你最初的不快樂是因為甚麼?”
西紅柿往下縮了縮身子,調整了一個在輪椅裡窩著更舒服的姿勢。
“醫生,你知道一百公里外有戶做瓷器的人家嗎?”
花椰菜知道,她家裡的水杯和餐具就是在那裡買的。
新人類並非人人都忘記了舊人類的文化,總有些固執的人持之以恆的堅守著信念,執拗地傳承著那份承載著文化和歷史的手藝。
“兩年前,我想去學做瓷器,你猜結果怎麼著?”西紅柿看了下自己的右腿,笑了下,“我的小腿就被打斷了。”
“他不讓我去學呢。我活了二十年,二十年不長嗎?可惜他的想法二十年來都沒改變過,說甚麼新人類和舊人類天差地別,舊人類的習慣惡習他們應該全部拋卻,新人類甚麼都不必做,他們只要感受陽光感受風感受雨,只要信奉著太陽,他們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難道新人類就不能有和舊人類同樣的興趣愛好嗎?”
西紅柿又繼續說道,“他說我叛逆的有違天理,很不巧,我哥和我一樣叛逆。”
西紅柿的笑容咧的更大了,“很不湊巧,但情理之中,從我出生以來他就更偏愛我哥,理所應當的,他生氣時發的火也就更大,可他偏偏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所以我哥比我多斷了一條腿,他只能在我爸視線可及之處活著。”
“醫生,後面發生的事您應該能猜到。”
花椰菜:“然後你哥得了空病?無法吸收陽光,他想要把你的面板換到你哥身上?”
西紅柿眼睛陡然亮起來,“看來他的確因為換皮的事來找過您。我當時的直覺果然是正確的,可我不會遂他的願,出不了門,不能學瓷器,我也很難過,所以我也讓自己得了空病。”
她又有話沒說完,她難過才不是因為她終於確定,她期望的那一丁點父愛原來本就是泡沫,手指輕輕一戳就破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