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映象迷宮08 我只要你活著
天色即明, 院中的苦戰仍未停歇。
白玄清被重重圍困在中央，四周早已屍橫遍地，空氣中都是濃重的血腥氣。
他身上的黑衣勁裝早已被鮮血浸染, 不知道是他的, 還是別人的。
他體內的毒素沿著經脈緩慢侵蝕，呼吸已失了平穩，變得□□。墨髮被汗與血黏溼貼在臉上, 更襯得那張臉蒼白如雪。
然而, 即便如此狼狽, 他的身姿依舊挺拔如松，手中長劍在他掌中化作游龍, 在刀光劍影中穿梭。劍鋒寒光凜冽, 映照著他清絕如畫的眉眼, 更有一種令人心懼又心折的強大凜然。
圍攻他的高手們又驚又怒，他們人數佔盡優勢, 機關陷阱層出不窮, 竟遲遲拿不下這個已然重傷的年輕人。
就在對戰膠著之時，一道高大的身影緩步踱出。
鬼面閣主終於現身。他一身黑袍，臉上覆蓋著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只露出一雙幽冷的眼睛。
他的出現讓場中攻勢稍緩,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 讓出一條路。
鬼面閣主目光掃過滿地屍體，最後落在白玄清身上。
“血月出來的？”鬼面閣主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低沉沙啞中聽不出喜怒, “年紀輕輕，有如此身手，倒是一把好刀。可惜, 血月首領似乎並不珍惜。”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招攬之意，“小子，歸附於我，本閣主可饒你不死，甚至許你比在血月更高的地位，更豐厚的報酬。何必為了一個將你視為棄子的組織，白白送了性命？”
白玄清聞言，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更遑論回答。
他終於等到了鬼面閣主的現身，這正是他的機會。
下一瞬間，他身形驟然暴起，長劍化作一道凌厲劍光，無視周圍圍攻的敵人，直取鬼面閣主咽喉。
這一劍，又快又準！
“冥頑不靈！”鬼面閣主冷哼一聲，身形微晃，險險避開了這一擊。
隨後，黑袍中的手猶帶黑霧，陰寒掌風閃電般拍向白玄清面門。
幾乎同時，庭院四周無數支毒箭再次從暗處射來，白玄清腳下地板也轟然翻起，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鋒利鐵刺。
一時間腹背受敵，上下皆險。
白玄清黑眸沉沉，卻無絲毫慌亂。
他足尖在剛剛翻起的鐵板邊緣一點，身體凌空旋起，躲開鬼面閣主的攻擊。衣袂翻飛間，手中長劍被他舞得潑水不進，密集的毒箭被劍光擊斷彈飛，反射向四處其他人，慘叫聲瞬間響起一片。
幾乎同時，白玄清藉著擊落箭雨的間隙，劍勢未歇，在空中旋身再次快速刺向鬼面閣主。
鬼面閣主並沒有想到對方居然能夠在如此密集的攻擊下 ，還能趁勢反擊自己。
他一時間慢了半拍，等反應過來時，急速飛退，但卻依舊沒來得及完全躲開，被銳利劍鋒劃過胸前，帶起一片血光。
鬼面閣主悶哼一聲，低頭看向胸口長長的血口，眼中霎時燃起熊熊怒火——只差毫厘！
他沒想到，對方已經強弩之末，竟差點要了他的命。
“都給我上，殺了他！”鬼面閣主臉色微白，捂住血流不止的傷口，厲聲怒吼。
周圍的殺手們得到命令，攻勢瞬間變得越發兇猛狠辣，從各個角度撲殺上去。
白玄清剛剛趁勢而上，也為此付出了代價。他手臂被一根毒箭射中，落地時，小腿還被一根斜刺裡彈出的鐵刺刺中，劇痛襲來，頓時鮮血狂湧。
白玄清身形踉蹌了一下，握住劍勉強站穩。
他咬緊牙關，揮劍格擋，但動作已明顯遲緩。
毒素在體內加速蔓延，帶來陣陣麻痺與寒意，失血過多讓他四肢冰冷，內力更是幾近枯竭。
他的呼吸更加沉重，眼前甚至開始陣陣發黑。
終於一名壯漢瞅準空當，眼中兇光爆射，沉重的八角錘狠狠砸在白玄清的劍脊上。
長劍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金屬相擊聲，霎時間從中斷裂，半截劍身旋轉著飛了出去，深深插入遠處的柱子中。
白玄清虎口崩裂，修長白玉般的手上盡是鮮血。
同時，斜刺裡一道劍光悄無聲息，陰冷毒蛇般直擊他後心。
白玄清此時大腦已經被毒素入侵昏沉，再加上剛剛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胸口發疼，喉頭一甜，反射慢了半拍，反應過來時已經避無可避。
他只能扭轉身形，避開要害。
下一瞬間，利器刺入的悶響。
長劍雖並未刺中心臟，卻從胸膛偏上的位置貫穿而出。
冰冷的劍尖帶著溫熱的鮮血，劇痛瞬間席捲而來。
四周的聲音驟然遠去，視線開始模糊。t他只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帶得向後飛起，眼見要重重撞在庭院冰冷的石牆上。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以鬼魅般的速度撞入院落，所過之處，攔路者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般吐血倒飛出去。
隨後一雙堅實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接住了白玄清倒飛的身體。抱著他凌空旋轉卸力，最終輕盈落回地面。
“哥！”帶著輕微顫抖和恐慌的嗓音響起。
沈明軒終於趕到！
懷中人幾近昏迷，失去所有血色的蒼白麵容脆弱又倔強。他渾身是傷，血染透了黑衣，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
沈明軒看的簡直目眥欲裂！
他快速給白玄清餵了顆保命藥物，隨後輕輕將他放下，讓他靠坐在牆邊，輕柔的動作與他周身爆發的恐怖殺意形成了強烈反差。
他緩緩抬頭，充血的眼眸赤紅，帶著可怖的殺意——
“你們，都得死！”
話落，他的身影已經化作閃電，穿梭進人群。
沒有停頓，沒有留手，只有最暴戾的殺戮本能。
他手中特製的雙刀短刃此時猶如同死神的鐮刀，快的只能看見兩抹殘光。
空氣中都是雙刀揮出帶起的血雨和殘肢。
這些人都和白玄清苦戰了一夜，也早就筋疲力竭。
此時遇上不顧一切、狀若瘋魔的沈明軒，他像一頭徹底瘋狂的兇獸一般。所過之處，眾人在他面前如同土雞瓦狗。
幾乎只是幾個呼吸之間，庭院中還能站立的敵人，便只剩下重傷的鬼面閣主。
他因失血過多有些無力，沒想到竟會一連遇到兩個瘋子，尤其是沈明軒此時滿腔讓人膽寒的恐怖殺意，他竟然未戰先怯，轉身就想要逃走。
沈明軒兇戾雙眸冷寒，毫不猶豫持刀衝了上去。
這一次的戰鬥，比剛才還要更加瘋狂和慘烈。
兩人皆是高手，招式狠辣，以命相搏。
庭院中的假山石頭在兩人狂暴的勁氣下都紛紛碎裂。
不過鬼面閣閣主已被白玄清重傷，再加上沈明軒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他放棄了防禦，只攻不守，以傷換傷。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眼中只有殺了對方這一個想法。
最後以斷了一隻手臂為代價殺了對方。
看著鬼面閣主倒在血泊裡不再動彈，沈明軒絲毫不在意斷臂處的劇痛，喘息著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他轉身踉蹌著撲回到白玄清身邊，看著對方蒼白臉頰，緊閉雙眼，方才修羅般的殺氣已經消散無蹤，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慌。
“哥……哥……醒醒，沒事了，已經結束了……”
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跪倒在白玄清面前，想要觸碰他，卻又怕加重他的傷勢。
他小心翼翼地單手將人抱進懷裡，聲音顫抖不止，哀求道：“哥，你別嚇我……你看看我……”
終於，懷裡的人似乎有了反應。
白玄清的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冰冷中浮沉，他長睫顫顫，緩緩睜開眼，黑眸一點一點地凝聚起渙散的目光，終於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看著沈明軒，神色擔憂，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氣音，斷斷續續，“你……怎麼來了？快走……”
沈明軒看他有了反應，只覺得自己那被冰冷利爪狠狠攥住的心臟終於被鬆開了，他大口喘息鬆了口氣，扯了扯嘴角，“你這個傻子，你還知道讓我走？那你自己怎麼敢一個人來？”
白玄清搖了搖頭，想要說甚麼，才開口就是一陣咳嗽，“你……咳咳……”
沈明軒連忙一手拍了拍他的後背，目光掃過他顫顫的長睫，有些渙散的黑眸裡都是擔憂，知道對方是擔心自己安危，他心頭顫了顫，柔和了聲音，“別擔心，已經沒事了，我都解決了，我現在就帶你回去……”
可就在他扶起白玄清時，背後突然一陣陰冷勁風剎時襲來！
原來是鬼面閣主瀕死之際，爆發出的最後一股狠勁，手中淬毒的長劍朝著沈明軒的後心攻擊。
沈明軒背對著他，此時又傷勢過重、心神放鬆，自然沒能第一時間察覺。
“既然來了，那就別想走！一起死吧！”鬼面閣主陰冷的聲音帶著瘋狂響起。
“小心！”
原本氣息奄奄的白玄清正好看到這一幕，他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握住沈明軒的手臂旋身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對方身前。
利刃瞬間深深沒入了白玄清的身體。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沈明軒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驚恐地瞪大眼，“哥！”
他猛地抬頭，看向鬼面閣主時，眼中是滔天的殺意和毀滅一切的瘋狂。手中短刃白光一閃，瞬間劃過鬼面閣主的脖頸。鮮血如同噴泉般噴射而出。
鬼面閣主雙目圓睜，捂住脖子，踉蹌後退著倒下，再沒了聲息。
沈明軒顫抖著扔了手中的刀，一把接住白玄清緩緩倒下的身體，兩人一起跌坐在地。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白玄清的臉色已經白得透明，鮮血不斷湧出。
“哥？” 沈明軒的聲音發顫，手忙腳亂的想要幫他捂住傷口。
白玄清努力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只是讓更多的血湧出唇角。
沈明軒的心臟彷彿被一股巨力攥住揉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靈魂都在戰慄。
“沒、沒事的，我現在就帶你去找神醫，他一定能治好你……”
他說著就想要單手抱起人往外走。
白玄清看著他，只用盡最後的氣力搖了搖頭。
那雙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裡，依舊一如既往的澄澈溫柔，只是多了幾分擔憂和不捨。
白玄清嘴唇輕輕翕動，氣若游絲，聲音幾乎聽不見，但沈明軒還是聽清了。
“明軒，我不行了……別管我了……現在、可以離開血月了……你自由了……”
“自由？” 沈明軒喃喃重複，彷彿聽不懂這兩個字。
他感受著懷中生命力的飛速流逝，溫度正在迅速變冷，滅頂的絕望幾乎讓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你以為我想要的是甚麼？沒有了你，我一個人要去哪兒？”他幾乎是咬牙切齒擠出來的顫抖話語，喉嚨中都帶著血腥味。
白玄清的目光已經渙散失去了焦距，他幾乎沒有絲毫力氣了，聲音微弱，艱難的一字一句，“你還這麼年輕……天下之大，你還有好多地方要去看……”
“好好活著……”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那雙曾盛滿星光溫柔的眸子，徹底失去了焦距，緩緩闔上。頭也像是終於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軟軟地垂了下去。
沈明軒身體僵硬，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他顫顫著又喚了一聲，“哥？”
甚至輕輕晃了晃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沈明軒耳邊嗡嗡作響，他從未有過這樣巨大的恐慌和無助，“哥、你看看我……別睡、哥，我們馬上去找神醫……他一定能救你、一定能……”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像是瘋了一樣，想要抱起白玄清，卻因為一隻手臂，還顫抖得太厲害，幾次都沒能成功。
最後雙雙摔倒在了地上，他卻還是緊緊護住懷裡的人。
他咳出一大口鮮血，卻渾然不顧。
沈明軒死死抱著懷中逐漸冰冷僵硬的身體，不停地在他耳邊說話，彷彿這樣就能喚醒他——
“哥，我聽你的，我們離開血月，離開所有是非，去江南，去塞北……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我再也不算計了，我以後都聽你的……”
“哥，你別丟下我……我不要血月，也不要自由……我只要你活著……求你……”
“哥，你應我一聲，求你應我一聲啊……”
他聲嘶力竭，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懷中冰冷的身體。
白玄清無力地靠在他懷裡，雙眼緊閉，面容平靜，彷彿只是睡著了一般。
沈明軒摟著再無聲息的人，仰面躺在血地上，通紅的雙目像是流出了血淚。
他死死握住白玄清冰涼的手，雙目通紅的哽咽，“沒有了你，這天下之大，與我何干？”
極致的悲痛終於如同海嘯般，沖垮了沈明軒內心最後的高牆。
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號長嘯，頭顱突然疼得彷彿要炸開。
就在這時，懷中驟然一空。
四周一切也都化作白色光點，漸漸消散。
作者有話說：清清：仗著遮蔽了痛覺，胡作非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