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退婚
聽著夏葉笙的質問,夏葉初下意識維護寧辭青:“辭青或許做了一些事情,但我認為,那卻不是甚麼算計。比起算計……我想,他做的是讓我看清楚自己的內心,引導我做出以後不會後悔的選擇。”
夏葉笙聽他說完,眼神閃動,最終只化出一聲嘆息:“既然你已經認定了,那我也不好再說甚麼。”
夏葉初說道:“姐姐,是你叫我看人不要聽他說甚麼,而是看結果。他做的事情,結果就是他被掃地出門,流離失所,換得了實驗室的成就,換得了我選擇人生的自由。”
夏葉笙被這話堵住,半晌才道:“如果不是這樣,我打死也不會讓他繼續靠近你!”
夏葉初微微一笑:“我知道姐姐總是為我好。”
“唉……”夏葉笙揮了揮手,“好吧,退婚的事情我會盡快提上日程。但願你如你所說的,是看清了自己的內心,不做令自己後悔的抉擇。”
夏葉初眼前忽然浮現寧辭青的眼神——那種熾熱而又孤絕的目光。
“不會的。”他答得篤定。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夏葉初看到寧辭青站在旁邊等著,像一尊毫無生氣的兵馬俑。夏葉初走近時,他才活過來:“師哥,咱姐怎麼說?”
“她答應了。”夏葉初說道。
寧辭青對此其實不太意外。他深知夏葉笙對何晏山也是積怨已久,能忍到現在都是看錢份上。於情於理,她都不會堅定地阻止夏葉初解除婚約。
然而,此刻寧辭青還是顯露出雀躍的神色,伸手抱住夏葉初。
夏葉初留意到四周的目光,立即掙了掙。
“別動。”寧辭青低聲說,“我們擁抱是常事。你慌慌忙忙的反而叫人疑心。”
夏葉初僵了僵,終是放鬆下來,任寧辭青擁著。
寧辭青的擁抱卻不似從前客氣規矩,一手穩住他的腰,另一隻手掌摩挲他的後頸,引得他不自在的發癢。
然而,謹記著那句“慌慌忙忙反而叫人疑心”,他忍住沒動,只是呼吸越來越急促。
遠處傳來電梯開合的聲響,腳步聲忽遠忽近。
夏葉初的心越跳越快,明明行為還算規矩,卻總有大庭廣眾之下偷情的錯覺。
寧辭青在他耳邊輕聲說:“快些退婚吧。”
夏葉初不語,但心有同感。
夏葉笙做事向來利落,這次也不例外。
大約她也存著和夏葉初一樣的念頭——這種事拖不得。夜長夢多的道理,商場裡滾過的人都懂。何況寧辭青那句話說到了點子上:結婚又不曾白紙黑字寫進合同裡。
研究的形勢一片好,何氏那筆投資眼看著是要大賺特賺的。生意場上,只要能有真金白銀落袋為安,那甚麼都不算事兒。
窗外暮色漸濃,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像璀璨的碎鑽散滿天際線。
辦公室裡,夏葉笙、夏葉初和何晏山三人各坐一角,成三足之勢。
聽著夏葉笙說完的話,何晏山表情紋絲不動,倒是夏葉初緊張得腸子都要痙攣。
何晏山的反應叫夏葉笙都有些意外。
他看起來居然不太驚訝,也沒有勃然大怒。他只是維持著一貫的冷硬:“當初是你們要求婚,現在研究有了突破,卻要反悔。這樣的行事,實在令人失望。”
聽到這樣的批評,夏葉初更覺心虛,幾乎不敢看人。
夏葉笙卻淡淡一笑:“不知是誰說的,‘在商言商。道德層面的評判,就不必多談了’。”
這話似迴旋鏢,又一次擊中了何晏山。
何晏山脊背微微一僵,但臉上神色未變:“這就是你們過河拆橋的理由?”
“這話可擔不起。”夏葉笙傾身向前,手肘支在光潔的桌面上,“合同怎麼籤,我們便怎麼履行。該還的利,該分的紅,一分不會少。何來過河拆橋之說?”
何晏山抿住嘴唇。
“再說了,讓我們度過難關、獲得自主權的,難道不是寧辭青孤注一擲的二十億嗎?”想到這個,夏葉笙都不得不由衷感激,“真要說起來,他才是我們的‘橋’。”
何晏山坐在那裡,甚麼都明白。
從夏葉笙開口那刻起,這事便已成定局。他總不能像個山大王似的把人捆上花轎,搶入洞房。
夏葉初的抗拒在這些日子裡,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直到今日,終於雪崩似的當頭砸下。
不過,何晏山到底是沒想到會這麼冷、這麼疼。
談判最終結束了。
何晏山孤身走出去。
夏葉笙抬了抬眼,看著這位不可一世的男人也有這樣萎靡的一刻,不免有些唏噓。她對夏葉初說:“送送他吧。算是最後的禮數。”
“嗯,是的。”夏葉初本也覺得應該這麼做。
走廊燈光比會議室裡暗些。
何晏山的腳步聲在前面不疾不徐地響著,夏葉初跟在後頭,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和往日一般,既不失禮,也不親近。
來到電梯面前,何晏山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側的夏葉初。
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不甘心。
他很少這樣,但他控制不了。
他開口說:“你已經決定好了嗎?”
夏葉初微微一頓,半晌說道:“何先生,我想我們是不合適的。”
“不合適,你從前卻那樣求我?”何晏山莫名騰起一股怒意,“明明是你發起的衝鋒,在我決計和你共度餘生的時候,你卻毀約了。”
夏葉初一瞬白了臉。
何晏山又覺得自己剛才的話實在有失身份,彷彿是投降乃至跪地。他便撇開頭,用更高傲的姿勢說:“你知道求著和我結婚的人有多少嗎?”
夏葉初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何晏山一下卡殼了。
“可是,我能想象得到,一定有很多。”夏葉初像是想通了甚麼一樣,釋然一笑,“何先生,您這麼優秀,一定不缺比我更合適的伴侶。對您而言,和我結婚其實也不是一個好主意。”
電梯門恰在此時滑開。
夏葉初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雙眼滿懷祝福地看著他:“保重,何先生,希望您也能早日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何晏山嘴唇抿了抿,終究甚麼也沒說。
他轉身踏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攏,最後那瞬,他看見夏葉初仍站在原地,眼神清澈卻又帶著天真懵懂的神氣,像只蹲在窗臺上的貓,靜靜望著過路的行人。
柔軟,可愛,卻又無情。
何氏和夏氏訂婚的典禮相當盛大,但是婚約取消的新聞卻只佔版面一隅。
網路上的議論也不是沒有,卻多在股吧論壇裡打轉。
分析師們忙著計算夏氏研發成果對股價的影響,大多數人提及這樁夭折的聯姻,也多是揣測背後利益分配的玄機。
夏葉初關掉瀏覽器,輕輕撥出一口氣。心中慶幸自己並非影視明星,否則怕是要霸佔熱搜,雞犬不寧。
雖然不是娛樂明星,但也算有頭有臉。記者也理所當然地進行詢問了,夏氏和何氏兩邊都說是“因個人規劃產生分歧,經慎重考慮後決定解除婚約”。措辭工整,口徑一致。
到底何晏山行事就是這樣,重視體面勝過心情。
夏葉初倒是暗暗感激何晏山這份態度,只是心裡很快騰起另一種不安,給姐姐掛去電話:“何氏這邊的投資沒有受影響吧?”
夏葉笙說:“怎麼可能?生意人失戀歸失戀,除非失智,否則不會跟錢過不去。”
夏葉初只道:“我和何先生之間倒也談不上‘失戀’。”
夏葉笙靜默了一秒,隨即跳過這個話題:“再說了,我們今時不同往日。何氏若真要撤資,等著接盤的能從這裡排到埃菲爾鐵塔。何晏山又不傻,怎會在秋收時節鬆手,白白讓旁人摘了果子去?”
夏葉初聞言,總算是放心了。
誰知,夏葉笙的話還是說早了。
不出半月,財經版便登出何氏悉數套現的訊息。
不過,好訊息是他手中那些股份,轉手便讓人接了過去。
夏葉笙說得對,如今成果問世,股份自然有人爭著要。何晏山脫手的價格比當初高出三成,賬面上是賺了的。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若肯多等一季,待專利正式上市,獲利何止這些。
這般急急拋售,讓人疑竇叢生,不免懷疑是不是真的因為退婚傷了面子,所以連錢都不要了。
可這實在不像何晏山。金融圈裡誰不知道,那位何先生是出了名的理性,從未有過為私事耽誤生意的先例。
於是便有人猜測,這背後怕是有文章。幾個相熟的基金經理在私人會所裡邊喝威士忌邊聊:“何家這般退場,會不會是嗅到了甚麼風聲?”
有人壓低聲音接話:“夏氏的新專利,莫非有變數?”
水晶杯沿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映著眾人若有所思的面孔。
幸而,實驗資料漂亮得很,臨床試驗推進得也順遂。
那些揣測便像晨霧似的,太陽一出來,便散得乾乾淨淨。金融版又忙起別的熱鬧,再無人提何氏那次急流勇退。
夏葉初自然不理會這些流言蜚蜚,每日依舊趕早去實驗室。
同事們雖好奇退婚的事,但見他神色如常,便也漸漸不再張望。到底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分寸總歸是有的。
午休時有人在茶水間壓低聲音:
“說真的,當初聽說夏博要和何總結婚,我就覺得怪。”
“對啊,那個何總也沒怎麼來過。”
“來過倒是來過,但都是霸道總裁的派頭,帶著一大群人來視察,和夏博士一副完全不熟的樣子。”
“豈止是不熟?我還記得,何總第一次來的時候,和夏總、夏博都鬧得很僵,幾乎是不歡而散。”
……
夏葉初腳步在茶水間外定了定,轉了一個身,和寧辭青迎面遇上。
這是實驗室分開以來,他第一次這樣遇見寧辭青。
寧辭青含笑說道:“師哥,去吃飯吧。”
兩人便又並肩走了,彷彿中間那段空白從未存在。
實驗室的門依然分隔著兩個團隊,可寧辭青出現在他視線裡的次數,卻一日多過一日。
有時是恰好經過窗前,有時是順路同乘電梯,午餐時間更是精準偶遇。
同事們都覺理所當然。
他們向來親密,中間那陣短暫的疏離,除卻夏葉初自己,竟無人察覺。
有次午飯,食堂人滿為患,便有人來到夏葉初、寧辭青這邊拼桌。
寧辭青實在不想任何人介入他們二人之間,但夏葉初卻一臉友善,他不好拒絕。
拼桌的人又開玩笑:“夏博和寧博倆人真是形影不離,是咱們實驗室的絕代雙驕、金剛葫蘆娃!”
他這麼說,當然毫無惡意,不但善意滿滿,甚至還是存了恭維之心。
然而,聽見寧辭青耳裡,卻很是刺耳。
無論是絕代雙驕還是葫蘆娃,都是親兄弟。這麼說來,他和夏葉初在所有人眼裡,都是一對好兄弟罷了。
他恨不得立即站起來激情擁吻宣示主權,但又知道時候未到,只能隱隱按捺。
這份隱忍就是必須的,也是他計劃內的。
就像計劃裡,他必須繼續扮演那個溫馴柔善的師弟,直至死亡將他們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