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許明月下意識背過身,掩藏住自己的狼狽和怯懦,只是聲音是說不出的沙啞,“你剛才去哪裡了?”
燕璟沉默片刻,將手中舉著的瓷碗捧到許明月面前,解釋道:“你在路上犯了熱症,我進城為你抓藥,又因尋水煎藥耽誤了些時候,這才回來晚了。”
許明月縮成小小的一團,窩在車上,嘟囔道:“那你為何要將我丟在此處?為何不能帶著我去?”
一番話下來就差將自己的懷疑挑明瞭。
燕璟剛開始確有這樣不光彩的想法。
於是輕咳一聲,選擇避而不答,只是扶住許明月的肩膀,將藥碗繼續往她面前送了送,道:“此事是我考慮不周,你還是快把藥喝了吧。”
許明月原本因他回來還有些雀躍的心情也慢慢歸於平靜,但也知道在如今的情形下,不能不顧自己身體,最後還是乖乖地將藥喝了。
燕璟瞧著只餘下些許藥渣的瓷碗,舒了一口氣,笑著將一個蜜餞塞進許明月的嘴中,說:“回來時路過一位阿婆的小攤,瞧著這蜜餞不錯,帶幾個給你嚐嚐。”
許明月瞧著被塞進手中的油紙包,剛聚起的氣兀的就散了,悶悶道:“哦。”
可到底是不甘心,直白地質問:“你還沒有回答……”
燕璟輕推了一下車架,道:“先起身,稻草有些溼了,我帶來了些新的換上。”
不知為何,喝了藥,許明月覺得越發昏沉了,倚著樹幹也站的不穩妥。
看著燕璟忙前忙後的身影,調笑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世家公子竟為我鞍前馬後,還毫無怨言,依著你的性格,這很不對勁呀。怎的,你心虛了?”
燕璟瞥了一眼那已經要站不穩的人,道:“既然病了,就要靜養,別整日想這些有的沒的。好了,上車休息吧,我們要繼續趕路了,今日下午便可出揚州地界。”
許明月艱難地爬上牛車,喘著氣道:“話說,你這是甚麼藥啊?為何我吃了後竟越發暈了?一陣冷一陣熱的,身上還有些痠痛。”
牛車緩緩移動,老青牛發出輕微的鼻息聲。
身後傳來幾道壓抑不住的咳聲,悶悶的。
燕璟輕聲安慰道:“我瞧過藥方,沒問題的。或許藥效過了便好了,你若實在撐不過,就先睡會兒。”
許明月迷迷糊糊的,只關心一件事,問道 :“你不會又要把我扔下吧?”
“沒有的事,莫要胡思亂想。真的,我保證會把你安全送回去。”
揚州城,安陽公主府
安陽公主斜躺在榻上,一對柳葉眉緊緊蹙起,鬢邊赤金鳳凰鑲珠步搖輕輕晃著,一隻手摩挲著垂下的金縷梅花墜,面色不善地盯著跪在下方的人。
“你的膽子倒是大了,如今都敢自作主張了。怎麼?是覺得本宮不敢動你嗎?”
韓洲恭恭敬敬的跪著,沒有絲毫不滿,只是身上的甲冑還未來得及卸下,明顯是被緊急召來的。
韓洲:“不敢。”
聞言安陽直接將案上的茶盞猛地甩到地上,登時精緻的鬥彩蓮花瓷盞四分五裂,濺起的碎片劃過韓洲的臉頰,又添了一道纖細的血痕。
安陽的話中是毫不掩飾的怒意,她冷哼一聲,道:“不敢?還有甚麼是你不敢的?陰奉陽違那一套你倒是玩得挺厲害。終究是本宮這公主府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韓洲原本遊刃有餘的淡定在聽到安陽有將他趕走的意味時,徹底破滅了。
不由得向前膝行幾步,輕輕握住安陽光裸的腳踝,沉聲道:“我……我只是不想把您捲進去,我正在做的事太危險了。”
安陽一向不喜鞋襪的束縛,因此寢殿裡一直鋪著厚厚的地毯。
她抬腳抵住韓洲的胸口,冷嘲道:“你怕不是忘了,你是本宮面首此事人盡皆知,又有誰會信你所做之事沒有本宮的授意?這些日子你便不要去城防部了,在府中好好洗洗腦子,何時想明白了何時再去點卯。”
韓洲剛想開口,就被安陽踢倒在地,只聽她淡淡補充道:“本宮不需要不聽話的野狗。”
安陽提起裙裾從他身旁掠過,披帛掃過他的鼻尖,留下一陣馨香。
是她慣用的味道。
“就此作罷吧,阿洲。自古天家威嚴不容挑釁,皇兄對我已經夠仁至義盡了,我不能是非不分。你若肯悔改,我或可保下你,若執迷不悟,身死異處也未可知。”
韓洲躺在地攤上,感受著身下的柔軟觸感,久久未能起身。
我的殿下還是如此心軟,但這就愈發顯得他們該死。
韓洲嘴角勾起,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下定某種決心,喃喃道:“開弓沒有回頭箭,不過我定會護你周全,我一人下地獄便好。”
安陽回頭看了眼殿中,對著手下心腹吩咐道:“看好他,他本就對那事執念頗深,如今好不容易窺見一線機會,必定不會安生待在府中。還有,將張貼的通緝令全部撤了,暗中聯絡許家的人,務必不能讓他們在揚州地界出事。我不知他私下同那人達成甚麼交易,但荊州這趟渾水絕對不能攪進去。”
“是,殿下。”
揚州富庶,邊界處常年車來車往,各路人馬絡繹不絕、魚龍混雜。
一處破舊的茶攤就支在路旁,攤上的茶旗已經褪色,字跡都有些斑駁,卻還是迎著風咧咧作響。
賣茶的阿翁面目慈祥,穿著樸素,任是和誰都能聊上兩句。
“我在此處已經賣了二十幾年的茶了,雖是粗茶但供過路人解渴卻還是綽綽有餘的,你們倒是少見的肯坐下好好品一品的人。”
“老伯手藝了得,即便是粗茶也是有滋有味。”
妙音看著面前陶碗中澄黃的茶湯,內心焦灼萬分,低聲道:“吳大哥,我們還是快些動身去找小小姐吧,耽擱的久了恐生變數。”
吳肅將虎頭刀擱在桌上,淡定地飲了一口茶,甚至還有閒心開玩笑,道:“你在宮中待了這麼些年,怎的變得如此沉不住氣?不用著急,派出去的探子傳回訊息,說在臨近揚州邊界的一處村莊發現了有人中了‘鳩毒’。”
“鳩毒?確定沒有認錯?”
“鳩毒是貴妃娘娘親制,從未流出,毒發特徵明顯,探子應當不會認錯。”
“是小小姐的匕首!”
吳肅將茶碗往妙音面前推了推,道:“與其漫無目的地搜尋,倒不如先摸清他們大致的行蹤。”
說完他便用銅錢輕敲三下木桌,衝著茶攤道:“老伯,來八張烙餅,三斤豬肉臊子,外加一壺濃茶。豬要現殺的,茶要兩個時辰前泡的。”
“好嘞!”
不多時阿翁便將吃食都端了上來,然後將手中的巾帕往脖子上一搭,笑眯眯地說:“買斷八十兩,其餘四十,規矩您懂的吧。”
妙音一整個愣住了,談起銀子來,這人怎的連面相都變了。
吳肅爽快地從懷裡掏出銀子,放在桌子上,道:“懂的。”
“你要問甚麼?”
“老伯可知道最近這幾日有兩人駕著牛車駛向荊州,其中一人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娘。他們可曾經過您的攤面,又是去往哪條官道?”
賣茶的阿翁顛了顛那錠銀子,想了想,道:“確實有這樣的兩個人,還來到我的攤子上吃過茶,不過你們來的晚了些,他們今早便走了,往前走到第二個路口便朝右拐了。那是一條臨水的直道,你們畢竟是快馬加鞭,應當還是可以趕上的。”
吳肅如願得到自己想要的訊息,立馬提刀上馬,走時還不忘道謝。
賣茶阿翁起身收拾桌上的茶具,笑著道:“已是許久未見這般守禮的江湖後生了,再告訴你一件事。你們最好儘快尋到他們,那位小女娘貌似得了熱症,還需儘快醫治。”
“多謝老伯。”
“不謝不謝。”
身後再次傳來叫賣聲,聲音中氣十足。
“粗茶哩,解渴的茶水哩。”
在路上時,燕璟就慢慢察覺到不對勁。
按理說,即便是因為熱症睡得比往常沉些,也不能叫不醒吧。
等到撫上許明月的額頭,燕璟心下一驚。
怎的熱得更厲害了?不應該啊。
燕璟撚起碗底的藥渣嗅了嗅,之後又放進嘴裡,仔細辨別藥材。
甘草、獨活、羌活、防風、茯苓、柴胡、荊芥穗、枳殼。
是這些藥材,藥方也是大夫常用的,理應是沒錯的。
可為何還是這般燙?
但這樣燒下去也不是辦法,無奈,燕璟只好再想些別的法子。
索性天無絕人之路,耳邊隱隱傳來流水的“嘩嘩”聲。
燕璟剛想起身去打些冷水,為許明月擦拭額頭臉頰。
但轉念一想,還是認命將許明月帶上。
她撥出的空氣鋪灑在耳邊,帶著灼人的滾燙。
燕璟回頭盯著許明月白糯的臉蛋,上面是還沒有消下去的嬰兒肥,只是近幾日奔波勞累慣了,眼下泛起深深的烏青。
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幽幽道:“還說遇到我是你倒黴,我瞧著咱們兩人是半斤八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