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捉)
許明月帶著燕璟在林間奔走,不規則邊緣的灌木樹葉劃破他們的衣衫,臉上甚至滲出了血絲。
燕璟到底是被精細伺候著的世家子弟,縱然騎射之術有所涉獵,但還從未面臨過在荒山野嶺逃命的情形。
燕璟撈起起衣襬被許明月拽著朝前方跑,好幾次皆差點摔倒,“你……你慢些!”
許明月充耳不聞,甚至冷嘲熱諷道:“燕公子,現下您可不是在田獵,而是在逃命!”
燕璟瞧著將自己重重包圍的密林,道:“只是我想,如若命喪於此,這樣被接回去好歹不會太過狼狽。”
許明月十分不贊同的“嘖”了一聲,道:“說甚麼喪氣話,有我在,你絕不會出事。”
又是一支羽箭破風而來,目標明確,射向燕璟的心口。
許明月眼疾手快,揮出一鞭將其攔腰折斷,可是突然改變軌跡的箭鏃終究還是將燕璟的手臂劃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在參天喬木的縫隙中,黑色的身影若隱若現。
許明月帶著個傷患小心隱蔽著,可無奈這位傷患是個不省心的主兒。
燕璟垂下眼,道:“不若你就把我扔下吧,反正我也是拖累。”
許明月回頭瞧了他一眼,到嘴邊的挖苦也說不出口,乾巴巴地回:“不會丟下你。”
轉過頭,內心驚濤駭浪,他的眼角紅了,這是要哭了?!
莫非是我之前講話太傷人了?
不自覺的,許明月攥著燕璟的手越發緊了,好像在無聲承諾:放心,我既說了不丟下你,就絕不會食言!
但兩人到底年少,還是比不得成年男子體力驚人,不多時,那群蒙面黑衣人離他們僅僅只有十步之遙。
依舊是為首的那個人開口,道:“許小姐,我等此行的最大目的是您身後的人,還請你行個方便,將他交出來。當然如果你願意同我走一趟,也可省去諸多麻煩。我等必不會為難你。”
許明月將燕璟護在身後,冷冷道:“我倒還沒有傻到那種地步。”
“那便得罪了。將許小姐請過來,至於其他人,無需顧忌殺了便是。”
許明月嘆了口氣,對著燕璟幽幽道:“仔細想來,每次遇上你都沒有好事,真真是造孽!或許真該去寺中求上一卦。罷了,你護好自己。”
說完便甩開鞭子,對上那明晃晃的白刃。
燕璟知曉自己能力有限,聞言也不敢添亂,救命稻草般抱著匕首四處躲閃。
那群黑衣人記著上級的命令,不敢對許明月下重手。
許明月也藉此用身體擋住欲刺向身後的刀劍,加之天生神力,一支鞭子舞得虎虎生威,一時間竟真的叫她拖住片刻。
對面的弓箭手見場面僵持不下,立即彎弓搭箭,意圖將燕璟一擊斃命。
許明月想要去攔,但羽箭快極了,根本來不及。
正在許明月以為燕璟會血濺當場時,又一支系著紅翎的羽箭從另一個方向飛來,直接將射向燕璟的箭矢打飛。
與此同時,又有一名黑衣女郎擎著一把長槍從天而降,一個擺尾直接將圍在許明月面前的人直接震開。
她束著利落的高馬尾,一身圓領錦袍顯得腰細腿長,露在外面的眼睛滿是不屑,嘲諷道:“以多欺少、恃強凌弱,江湖中的規矩何時是這樣的?”
回過頭首先望向許明月手中的九節鞭,不知想到了甚麼,她冷哼一聲,嘀咕道:“還真是疼她,以前可是碰都不讓我碰一下。”
許明月望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颯爽背影,謹慎地後退一步,此人是來相助的嗎?只是這聲音聽著怎的有些耳熟。
與她一起前來的另一個黑衣女子將燕璟送到許明月身邊,瞧見她這不甚隱晦的小動作,語氣裡是掩不住的笑意,輕快道:“我們是來幫你們的哦,小少爺。”
許明月一臉震驚,這個稱呼,又瞥見黑衣女子脖頸處的一抹藍色,下意識的驚呼:“枝藍……”
卻被那人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巴,提醒道:“噓,這可不興講哦。”
枝藍提起手中一人高的反曲弓,將紅翎羽箭搭上,笑著說:“對面的弓箭手我瞧著不舒服極了,準頭那般差,差一點就射到我身上了。”話音未落,箭矢便準確插進對面弓手的胸口,那人直接沒了氣息。
接著箭頭一轉,目標直指為首的黑衣人,對面的刀刃也蠢蠢欲動。
枝藍笑著,語氣柔軟,道:“或許你們想瞧瞧,究竟是你們的刀快,還是我的箭快。”
此時又有一名黑衣人飛身來報,道:“大人,我們那邊已經要頂不住了,梟衛也快要追來了。”
為首的黑衣人盯著對面氣定神閒的四人,氣場愈發陰沉,本想玩一玩貓捉老鼠的把戲,卻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
“撤!”
黑衣人如潮水般湧來,又如潮水般退去,徒留下滿地的狼藉昭示著方才的驚心動魄。
見最後一個黑衣人消失在密林深處,許明月才緩慢放鬆自己的身體,整個人無力地靠在樹上,粗糲的樹幹隔得肩胛骨生疼。
許明月這才找回實感。
燕璟已然更為狼狽,捂著受傷的手臂坐在樹蔭下,聲音乾澀道:“胭脂醉不是號稱‘拿錢辦事,絕無疏漏’嗎?如今怎的自砸招牌?我可不信你們事前沒有探查清楚。”
許明月聞言抬頭望向在空地處站著的兩個娉婷身影,神經再次緊繃。
枝藍將彎弓背在身上,跑去拔出自己的羽箭,將其重新放回背上的箭筒中,笑吟吟道:“哎呀,燕公子您既已都知曉了,那便好辦多了。”
許明月:“你們也是來殺我們的嗎?”
說完目露兇光,也不等枝藍回答,直接揮鞭朝她甩去。
九節鞭伴著破風聲,蓮漪竟在一名小女娘身上瞧見了當初它跟隨那人名震天下的氣勢。
枝藍側身一躲,連忙撤開數步,解釋道:“許小姐,話可不興這般講,剛才我們可是救你們於水火之中的。”
蓮漪扯下臉上的面罩,撈起長槍將鞭子纏住,直接牢牢抓在手心裡。
然後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輕聲說:“我們或許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一談。說不定這只是個誤會。”
燕璟扶著樹幹慢慢站起身,問:“即如此你們是否可以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畢竟我與許小姐雖不是權勢滔天,但也不會是任人欺凌之徒。”
蓮漪輕咳一聲,道:“此事確是胭脂醉有錯在先,但絕非我等本意。實在是他在揚州隻手遮天,我等也是要在他手下討生活,實在不敢太過違逆。”
燕璟冷哼一聲,自然是不信的,畢竟胭脂醉的蓮漪姑娘可是出了名的見錢眼開,說不定是那人許了她難以拒絕的好處,她這才想兩頭吃。
實話實說,燕璟倒真是猜的八九不離十。
蓮漪正暗歎,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此次就得罪人了。面上卻是毫不露怯,依舊平靜道:“不過,您用五百金便買下數條人命,這買賣也不算虧本。不如這樣,我將你二人送至揚州邊界,那裡距離昌宜城不遠,倒也安全些,你們可先行一步。”
燕璟沉默不語,正在思考此舉的可行性。
許明月卻反應激烈,道:“不可!我們走了,妙音姑姑怎麼辦?那些梟衛怎麼辦?”
蓮漪繼續忽悠,道:“許小姐,那一行人的目標可是你倆。且以妙音與梟衛的能力,足以自保。據我所知,揚州城中的五成兵力在前些日子已經被調走了,再加之城中巡防與公主府戒備,可抽出的人本就不多。我可以向你保證,胭脂醉在此事上絕不會助他。因此他們的重心必然是在搜尋你二人身上。所以,你們趁現在儘快到達昌宜地界,才是萬全之法。”
許明月覺得蓮漪所言確有道理,可是依舊感覺有些不對,猶豫道:“可是……”
燕璟:“那便依姑娘所言。”
許明月急忙拽住燕璟灰撲撲的袖角,道:“你怎的就答應了?!”
燕璟按下許明月躍躍欲試的鞭子,道:“信我,不會騙你。”
許明月抿了抿嘴,道:“那便勞煩蓮漪姑娘將此事告知妙音姑姑。”
“這是自然。”
見一切都談妥了,蓮漪吩咐道:“枝藍,把我為兩位貴客準備的東西送過來。”
於是枝藍躍到身後的樹杈上,利落地丟擲一個包裹。
蓮漪伸手精準接住,遞到許明月手上,道:“這裡是些乾糧、銀票、傷藥和衣物,還請收下。再往前方走三里地,便可重回大道。我於那處路口準備了一輛車以供驅使,願兩位一路順風。”
“多謝。”
“不必客氣,只是蓮漪如今仍處於監管之中,不便多留,告辭。”
許明月摸著手中觸感滑潤的布包,問:“這位蓮漪姑娘為何要如此盡心幫我們,那五百金應當不值得讓她涉險至此吧?”
燕璟將身上沾染的草屑與枯枝拍打幹淨,手臂上的傷口仔細包紮好,又重新恢復成端方君子的模樣,意味深長道:“江湖啊,可不只是打打殺殺,人情世故亦是至關重要。”
許明月一臉莫名:“可這與我有何關係?”
燕璟看向許明月的眼神中莫名有些關愛,嘆道:“許小姐實是不知自家底蘊豐厚?”
許明月將鞭子別回腰後,抱起布包繼續趕路,想了想道:“確實不知,只是吳叔同我講過,如若在外闖禍了便報上父親、母親甚至姑母的名字即可。”
燕璟忍不住嘆了口氣,道:“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