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獨白
寧欣剛要說出曾經那些事,醫生從病房內走出來。
“病人醒了,你們誰進去?”醫生看著眼前的母女兩,以為兩人是賀翊的親人。
林霓自告奮勇說:“媽媽,你留在這裡,看著點爸爸和賀叔叔,我進去吧。”
林霓平靜推開門,輕聲往賀翊身邊走。
賀翊轉頭看到了自己夢裡才能見到的那個人,他不敢相信林霓會出現在這裡。
因為謝斯年告訴他,林霓說即使要解釋,也要聽賀翊親自解釋。
林霓走進病房,病房內的消毒水味更濃,有些刺鼻。
病房內燈很亮,整個房間沒有一個角落是陰暗的。
可病房內卻讓人感覺壓抑、緊張、窒息。
林霓環顧著這間很大的病房,嘴唇緊抿。
賀翊的單人病房裡還擺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各種資料書擺了滿桌。
書包就在桌子腳邊,連校服都已經放在賀翊的床頭。
一看就是賀翊即將要回到學校的標誌。
賀翊整個人沒甚麼精神的躺在床上,看到林霓,他想要起身。
林霓看到賀翊的動作,大聲制止“別起來,你就躺著吧。”
賀翊明顯停頓了一下動作,順著林霓的話,他又躺下。
林霓站在門口將門反鎖的聲音在病房內清晰可聞,她防止任何人進來,她不想任何人影響,她只想聽賀翊的真實想法。
她關燈,整個房間陷入黑暗,一時之間讓人難以適應,林霓在黑暗中甚麼都看不清。
她想這樣的環境能讓賀翊安心一點吧。
病房內長時間陷入安靜,時間被無限拉長。
林霓像是想了很久,最後還是開口,“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你有沒有甚麼話想和我說。”
“有。”聲音沙啞,帶著一點疲憊。
“那你說吧,沒有人會來打擾你。”
林霓的聲音很輕很柔,讓人很安心。
賀翊喉頭滾動,聲音稍微恢復一點,他不知道從何說起,但他清楚,如果今天不說,以後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曾經有一個小男孩,他從小和奶奶生活在一起,他小時候經常因為沒有爸爸媽媽被其他的小孩嘲笑。”
“終於他有一天忍不住問奶奶,自己為甚麼和別人不一樣,沒有爸爸媽媽。奶奶甚麼都沒說就靜靜看著他。爸爸媽媽好像是甚麼很禁忌的話題,在兩個人的小家裡不願被提起。”
“好在奶奶很愛他,非常非常愛他,所以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甚麼很可憐的小孩,他有很多很多的愛,他像其他小孩一樣健康長大,他再也沒有渴望過爸爸媽媽。”
賀翊說一段停一段,他在想怎麼說才顯得自己沒那麼可憐。
“就這樣,這個小孩度過他的童年,小學,初中,他長相不錯,學習成績也不錯,所以身邊有很好很好的朋友,老師們也很喜歡他,讓他的日子不算特別難過。”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心智逐漸成熟後,他意識到一件事,這個世界上只有奶奶這一個親人愛他,他的爸爸媽媽可能都已經死了。他和奶奶相依為命,日子不算富裕但平淡幸福。”
“可奶奶也會老,高一那年奶奶真的撐不住了,他也第一次清楚原來自己不是沒有父母,他有一個爸爸。他厭惡那個男人,他覺得生活的所有不幸,奶奶會那麼累都是因為他那個生理意義上的父親。”
林霓沒有經歷過,她想那時候的賀翊該多麼震驚,或者多麼驚恐。
一個多年都沒有出現過的父親突然出現,他到底想要甚麼,誰都不知道。
“奶奶突然開始讓他叫爸爸,讓他聽爸爸的話,讓他不要和他爸爸吵架,奶奶的病越來越重,他知道這是奶奶在告訴他,以後靠不了奶奶,那就靠爸爸。”
賀翊說到這裡,嘴唇連帶著聲音都有些顫抖。
“直到他奶奶快離世之前,他奶奶告訴他所有事情的原因。”
“當年他的媽媽本來身體就不好,他爸爸本來就不想讓他媽媽冒風險生孩子,但他爸爸是獨生子,他奶奶不願意讓家裡絕後,威逼後他才有了來到這個世界的可能。”
“沒錯,就是這麼狗血,荒誕,不可理喻。”
賀翊形容的很對,多麼狗血的一個故事。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他媽媽難產生下他,而他媽媽卻因難產意外去世。他從一出生就失去了媽媽,他甚至沒有見過媽媽的樣子。”
“他爸爸將一切的過錯怪在他奶奶和他身上,遠走異國做生意多年,如果不是他奶奶快死了,他根本不會回來看一眼。小男孩也覺得諷刺,如果他爸爸當年極力反抗,難道這個孩子會出生嘛?他自己抱有僥倖心理,卻把所有的錯怪在一個老人一個孩子身上。”
不僅林霓在聽,一門之隔的外面,賀司也站在門口聽著。
“小男孩一時間不知道如何面對,他很愛奶奶,但奶奶去世前將所有的錯全部攬在自己身上,讓小男孩怪她,如果不是她,小男孩的一生不會沒有媽媽,不會沒有爸爸,小男孩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也覺得奶奶殘忍,為甚麼要告訴他,為甚麼不能一直瞞著他,臨死前還要讓他知道,讓他面對殘忍。”
“這些年是奶奶教他如何愛人,可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小男孩也在懷疑奶奶教他的是不是都是錯的。他對愛這一個字的定義和感受出現了偏差。他懷疑是不是自己根本就不值得被愛。”
賀司站在門外,這一切都是他的責任。
當時賀翊奶奶韓雲秀重病,賀司去看過韓雲秀。
當見到這個多年未見的母親,賀司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感覺。
他只記得病房裡韓雲秀躺在床上,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求他在自己死後好好養育賀翊。
“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錯,賀翊他是無辜的,他也是小舒的孩子,我死了,他不能成沒人養的孩子啊。”韓雲秀的淚水打溼枕頭,渾身的刺痛讓韓雲秀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賀司聽到裴舒,被激怒道:“你有甚麼資格提舒舒,我可以答應你,但是你要親自告訴他都是你的錯,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他,我不會養一個心裡想著你,念著你的孩子。”
“你好好考慮吧,你做好決定再聯絡我。”
賀司快速抽出被韓雲秀牽著的手,頭也不回的正要往外走。
“等等,小翊也是你的孩子,你一定要這麼……這麼殘忍嗎?”韓雲秀的哭聲越來越大,嗓音沙啞,衝著賀司喊道。
賀司沒說話,重力關上門。
賀翊都不知道,他繼續說著他的想法。
“他對所有的感情都產生懷疑,他不想再與任何人產生交集,身邊除了謝斯年,再也沒有一個朋友。”
“直到他到實驗班,他收穫了好多善意,他又認識了一個女生,女生對他很好很好,可他自己的懦弱,自卑,讓自己一遍一遍懷疑自己,自己會不會又搞砸一切。”
賀翊停頓一下,坦白說:“不出意料,他確實搞砸了。”
林霓靜靜聽他說到這裡,終於明白賀翊身上的忽遠忽近。
賀翊足夠誠懇,她解釋道:“還記得我們最後一起回家那天嗎?我聽到你和那個女生的說話內容,你說你有喜歡的女生,所以我認為你突然的保持距離,是因為你喜歡的女生,我能夠接受,但不是找個人和我說一聲,那麼草率的方式,這讓我沒有覺得被尊重。”
賀翊急的從床上起來,他沒想到那晚林霓都聽到了。
“那晚那個女生一直要我的聯絡方式,我不願意給,所以我說有喜歡的女生了。”
賀翊確實有喜歡的人了,那個人就站在他面前。
“我不想狡辯,我確實做錯了,但你願不願意再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我不會在逃避。”
“對不起,為我所做的一切。”
賀翊下床,一步步走向林霓。
林霓看不清,但是能夠聽到賀翊的聲音越來越近。
到現在,林霓明白她想聽的不過是一句道歉。
賀翊走到林霓身邊,他開啟了房間的燈。
房間從暗到明,林霓眼睛潛意識閉上,她突然感受到一個溫熱的手掌附在林霓的眼睛上,直到她適應房間內的光線。
林霓再次睜開眼,看到賀翊眼睛有些紅站在她面前。
林霓看著賀翊,眼圈也不自覺有些紅,這幾個月賀翊對她視而不見,她不清楚到底發生甚麼,心裡多多少少有些委屈。
“我原諒你,但僅此一次。”
“嗯,不會再這樣了。”
“我那天還讓阿姨準備了宵夜,結果你根本就沒吃上,就連我也被你影響,一口沒吃。”
“你賠。”
“嗯,我賠。”
站在門外,林潤堂和寧欣對視一眼,他們怎麼不知道自家閨女還給賀翊準備宵夜。
林潤堂眼神變暗,死死盯著賀司。
賀司心情很差,他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但看到林潤堂那副要殺人的表情,他回嘴道:“又不是我吃的。”說完轉身就走。
獨留林潤堂夫妻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