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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山谷懷故人

2026-05-02 作者:三尋婆

山谷懷故人

不是因為失去她,是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她。

百里晴雨沿著官道走了三天,走得很慢,不像趕路,像在散步。路過城鎮就進去住一晚,路過村莊就歇歇腳,遇到凡人能幫就幫一把,攢幾點功德。日子過得平淡而鬆散,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第四天,她站在一個岔路口,往左是去雲夢城的方向,往右是去陽明山的方向。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右走了。陽明山。她已經二十七年沒來過了。

上一次來的時候,她還是築基中期,和周銘景一起,在這片山脈裡待了三年。那時候她三十歲,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讓任何人因為她死了。結果她還是讓他死了。

百里晴雨沒有用疾行符,也沒有御劍飛行。她沿著當年和周銘景一起走過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路還是那條路,兩旁的樹比二十七年前粗了一圈,有些地方塌了,有些地方長了新的草。她認不太出來了,但每到一處熟悉的地方,記憶就會自己冒出來。

這裡是她和周銘景第一次合作獵殺妖獸的地方。一隻二階圓滿的狼,兩人合力殺了,都受了傷。他傷得更重,左臂被撕開一道口子,深可見骨。他自己包紮的時候眉頭都沒皺一下,轉頭看到她胳膊上劃了一道口子,臉色立刻變了,趕快找丹藥。

那裡是他們躲了半個月暴雨的山洞。洞口已經塌了一半,長滿了青苔,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她站在洞口外面,想起他蹲在洞口用靈力烘乾她被雨水打溼的頭髮,笨手笨腳的,弄疼了她好幾次。

她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時候,到了那個山谷。

四面都是陡峭的巖壁,只有一條窄縫能擠進去。她側身穿過那條窄縫,走進谷底。

周銘景的墳在青石旁邊。

墳頭長滿了草,幾乎和周圍的荒地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那塊她當年立在那裡的石頭,她可能都找不到確切的位置。石頭還在,上面沒有刻字,只是一塊普通的青石。她當年不想刻字——刻了字,就等於承認他真的死了。百里晴雨蹲下來,開始拔草。

她沒有用靈力,用手一把一把地拔。草很深,根扎得很牢,有些草莖上有刺,扎進手指,疼,但不厲害。她拔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才把墳頭清理乾淨。

然後她從儲物袋裡取出幾樣東西。一壺靈酒,兩隻杯子,一碟靈果,一碟點心。她擺好供品,倒了兩杯酒,一杯放在墳前,一杯自己端著。

“我來看你了。”她說。

聲音不大,像在跟一個坐在對面的人說話。她想起周銘景第一次請她喝酒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嗆的。他笑得像個傻子,被她瞪了一眼,立刻收住了笑,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

“周銘景。”她說,“傻瓜。”

風從山谷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動墳前的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她不知道那是風,還是他在回答。

百里晴雨從儲物袋最深處取出一樣東西。一枚同心扣。玉質的,不大,剛好握在掌心。扣身溫潤,隱隱有靈力流轉。她請煉器師傅花了三個月才做好的——把那個編得很醜的同心結拆開,取出裡面的兩縷頭髮,封進了這枚玉扣裡。一縷是她自己的。被風刃切斷的那縷。

一縷是他的。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留下的。也許是某次戰鬥,也許是某次受傷,也許只是他趁她不注意,悄悄剪了一截。她從來沒問過。現在也問不了了。她攥著那枚同心扣,攥了很久。

然後她把同心扣放回儲物袋深處。手指碰到另一塊溫潤的東西。

她頓了一下,把那樣東西取出來。

一塊淡青色的玉符。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道劍紋。劍意在其中緩緩流轉,像一頭沉睡的猛獸。高瑞庭的玉符。可擋元嬰一擊。他說是“借”她的,後來又說“當朋友送的”。

她從來沒有用過。不是沒有遇到過危險,是不想用。用了,就欠了。

百里晴雨低頭看著手裡的兩樣東西——同心扣在左手裡,溫熱,輕得像一片羽毛。玉符在右手裡,溫潤,沉得像一塊石頭。一樣是她心甘情願留的,一樣是她不想欠的。

她把同心扣收回儲物袋。把玉符放在面前的石頭上。

“訣經。”

“在。”

“這塊玉符,有沒有辦法送回去?我不想見他了。”

沉默了一息。

【有。因果歸位。功德累積兩百可解鎖。可將被贈予之物歸還其原主手中。物品價值越高,消耗功德越多。】

“解鎖。”

【因果歸位已解鎖。消耗功德兩百。當前功德結餘:一萬兩千六百五十。】

【護身玉符,元嬰劍修所留劍意玉符,價值評估:中等。歸還需消耗功德一百五十。是否確認?】

“確認。”

【因果歸位·反向執行。目標物品:護身玉符。原主:高瑞庭。消耗功德一百五十。當前功德結餘:一萬兩千五百。】

【物品將歸於其原主洞府外的收信箱。】

百里晴雨看著那塊玉符從石頭上消失。她不知道高瑞庭的洞府外有沒有收信箱,但因果簡說有,那就有。修士閉關時,外人留訊、留物,確實需要這麼一個地方。高瑞庭是天玄宗內門弟子,洞府外有收信箱,很尋常。她低頭看著那塊空了的石頭。在周銘景面前還的,周銘景替她作證。她不欠高瑞庭了。

她端起那杯酒喝完,站起來,把另一杯酒倒在墳前的泥土裡。

“我走了。”她說,“下次再來看你。”

離開陽明山後,百里晴雨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她不想回百里家,不想去雲夢城,不想去任何有熟人、有記憶的地方。她只想一個人走一走,走到哪裡算哪裡。她沿著荒古山脈的邊緣往南走,穿過幾片不知名的山林,跨過幾條叫不出名字的河流。白天趕路,晚上打坐,遇到妖獸能避則避,避不開就速戰速決。日子過得平淡而機械。

那天夜裡,高瑞庭從外面回來,洞府門側的收信箱裡,靜靜躺著一塊淡青色的玉符。

他的手頓住了。收信箱是修士閉關時用來接收外界留訊的,嵌在洞府門側的巖壁上,設了簡單的禁制——外人可放入,只有主人可取出。收信箱裡大多是宗門通知、弟子問候、偶爾幾封拜帖。他從沒想過會在裡面看到這塊玉符。劍紋如舊。劍意如舊。是他師父留給他的那塊。是他送出去的那塊。

他把它從收信箱裡取出來,攥在手裡。玉符上沒有任何留言,沒有任何靈力殘留,像是憑空出現在收信箱裡的。他站在洞府門口,站了很久。夜風從山下灌上來,吹動他的衣袍。

她把東西還了。不是當面還,不是託人還,是趁他不在的時候,放進收信箱裡。一句話都沒有留。她不想見他了。高瑞庭攥著玉符,慢慢走回洞府。

那天夜裡,他破天荒地沒有修煉。他只是坐在蒲團上,看著那塊玉符,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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