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看望
看見自己的上司,並不算甚麼稀奇事。
但在深夜,在住院部的走廊燈只剩下應急光的情況下,親眼看見自己的頂頭上司,和他那位“死而復生”的教父一起站在病房門口,就顯得格外離奇了。
米迦勒剛從克洛伊的病房裡出來。
門還沒來得及闔上,他一抬頭,就對上了哈利和西里斯的視線。
三個人面面相覷。
“你……要回去休息了嗎?”
哈利壓低聲音,尷尬地問道。
“頭兒,”米迦勒眨了眨眼,“你來做甚麼?”
“我……”哈利慌亂地擺了擺手,“我有點不放心。所以……來看一眼克洛伊。”
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
他還清楚地記得白天自己是如何斬釘截鐵地告訴米迦勒,自己不該和克洛伊見面。
“你放心。”哈利急忙補充,“我只在門外遠遠看一眼,不會讓她發現的。我會很小聲,不會吵醒她。”
米迦勒張了張嘴。
他其實很想告訴哈利——克洛伊並沒有睡。
他下意識朝病房裡瞥了一眼。
門沒有完全關嚴。
克洛伊正靠在床頭。
她原本在看書,此刻書頁還攤開在腿上。
床頭櫃那盞小燈投下柔軟的光,照亮她的側臉,讓她複雜的表情一覽無餘。
此刻,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門口。顯然,她已經聽到了哈利所說的話。
米迦勒剛想開口告訴哈利真相,但下一秒,克洛伊已經輕手輕腳地將書藏進了被子裡,整個人也滑了進去,躺在枕頭上,闔上了眼睛。
米迦勒愣了幾秒,然後意識到了克洛伊想做甚麼。
——她打算按照哈利認為的那樣裝睡,她允許哈利“偷偷地”看望她。
胸口泛起奇怪的酸澀,米迦勒突然覺得有些難受,甚至有種想哭的衝動。
他知道克洛伊一定很想看見哈利。
就像哈利想看見她一樣。
米迦勒不明白,為甚麼一件簡單的事,會變得這麼艱難?
只是見一面而已。
卻要繞這麼遠的路。
“別吵醒她。”
米迦勒看了哈利一眼,將那扇半掩著的門輕輕推開。
“我先回去休息了。”
哈利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他原以為會被攔下,甚至被訓斥。可等他回過神時,走廊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米迦勒和西里斯都已經消失不見。
哈利抿了抿唇。
那股壓抑了幾天的思念,終於不再被理智攔著,推著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門口,然後看見了她。
克洛伊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側著臉。床頭那盞暗黃色的小燈沒有關,柔軟的光線落在她的眉眼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病房裡沒有別的聲音。
只有她的呼吸。
哈利忽然無措起來。
這比他想象的要私密得多,他原本只想確認她活著,卻沒意識到自己會闖進她最脆弱、最毫無防備的狀態。
他甚至看到了她的睡眠習慣——原來她習慣開著一盞燈睡覺。
他應該馬上離開。
可他的腿像被甚麼粘住了一樣,動不了。
他的目光幾乎是貪婪地停在她的臉上。
順著額頭、眉骨、鼻樑,一點一點描摹她在昏暗燈光下仍然分明的五官。
多日的擔憂與想念,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聽見她均勻而穩定的呼吸聲。
看見她胸口規律的起伏。
活著。
她真的活著。
時間慢慢流逝。
久到他開始覺得小腿發麻。
他輕輕嘆了口氣。
本該就此離開。
可某種說不清的衝動,還是牽著他向前。
他走到她床邊。
近得能聽見她呼吸間細微的停頓。
哈利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像是想把這一幕刻進記憶裡。
然後,他抬起手。
食指微微顫了一下。
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她的額頭。
一瞬間短暫的接觸,甚至顯得不真實。
“對不起,克洛伊。”
他停頓了一下。
“還有……”
“你一定要永遠幸福。”
“要比我幸福千百萬倍才可以。”
克洛伊知道自己有很多種選擇,但她選擇了裝睡。
這不是最好的那個,某種意義上,她在放縱哈利,也是在放縱她自己。
可是,她願意自暴自棄一次。為了自己日日夜夜叫囂的心臟。
她就是這樣自私的。
病房裡安靜下來。
她能感覺到他站在門口,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聽見布料細微的摩擦聲,聽見他站在原地時剋制的沉默。
她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時間過去了很久。
克洛伊的心臟跳得有些快,可她仍然努力維持著均勻的呼吸。
腳步聲靠近了。
非常輕。
他站在她床邊。
她幾乎能感覺到他的影子落在自己臉上。
她知道,只要睜開眼睛,她就能看見他,但這一切就會變得不可收拾。
所以她沒有睜開。
然後,克洛伊感覺到額頭上傳來極輕、極輕的一點觸感。
幾乎像羽毛。
“對不起,克洛伊。”
克洛伊聽見了。
“還有……”
“你一定要永遠幸福。”
“要比我幸福千百萬倍才可以。”
那句話像被輕輕放在她胸口。
但是卻很沉重。
哈利沒有停留太久。
腳步聲慢慢遠去。
門被合上。
病房重新歸於安靜。
幾秒後,克洛伊才緩緩睜開眼睛。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額頭。
那一點溫度似乎還殘留著。
她知道,那不是親吻。
可在她的感覺裡,那幾乎就是一個吻。
“你希望那是個吻麼?”
她問自己。
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