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操控
01
心理諮詢是一個極其艱難的行業。
諮詢師也是人,同樣會被情感牽引,被共鳴撼動。
而來訪者所面對的,從來不只是痛苦本身,還有極高的心理風險。
當一個人把最隱秘的傷疤袒露在諮詢室裡,那並不只是信任的象徵——那意味著,對方已經握住了足以刺傷他的武器。
諮詢師隨時可能成為治癒者,也可能成為最精準的施暴者。
正因如此,這個行業才設立了嚴苛的倫理與邊界規範,去限制親密、約束行為、劃清情感界線。
這既是為了保護來訪者,也是為了防止諮詢師被關係吞噬。
因為當思想被過度交付,人心之間的操控便幾乎不可避免。
只需要一個細微的失控——一個不耐煩的眼神,一次隱約的輕蔑,來訪者便可能瞬間確信,自己的創傷之所以發生,一定是因為自己本就卑劣、不配被同情。否則,諮詢師怎麼會這樣看他。
而諮詢師若有意引導,只需幾句話的價值暗示,便足以讓來訪者疏遠親人、切斷社會支援,把全部情感依附收攏進這間諮詢室裡。
同樣地,操控從不只是單向的。
來訪者也會有意或無意地利用愧疚、脆弱與痛苦,把諮詢師推向拯救者的位置,讓對方為自己的生命負責,為自己的崩潰買單。
於是,治療逐漸變成牽制。
關懷悄然轉化為交換。
依賴與權力在無聲中生長。
這也是心理諮詢最危險、也最需要邊界的地方。
這一週,對克洛伊來說幾乎是一場漫長的墜落。
自週四之後,她的狀態便再沒有真正穩定過。
她很清楚,以自己現在的樣子,已經無法再為任何來訪者提供專業的諮詢。
情緒一旦失控,便意味著傷害的開始。
於是她主動與幾位來訪者溝通,暫停了這一週的預約。
米迦勒也請了假,幾乎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
克洛伊知道,那天自己的模樣一定把他嚇壞了。
可她控制不了。
哈利的情緒與指控,精準地擊中了她內心最脆弱、也最恐懼的部分。
她一直擔心的事,終於以最殘忍的方式應驗了。
選擇大學專業時,她曾站在兩條路的路口。
一條,是追隨瑪利亞的腳步,進入醫學領域,成為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
另一條,則是她幾乎一眼就被吸引住的心理學。
也許是因為見過巫師世界那些近乎奇蹟般的魔藥,讓她對麻瓜醫學的發展始終缺乏信心。
也許更深層的原因,是她渴望藉助心理學去理解:為甚麼人性可以如此複雜,痛苦又為何會一再輪迴。
但真正踏入這個行業後,她嚐到了“拯救”的滋味。
那是她一直在追尋的東西。
她想成為一個拯救者,想真正為他人的生命留下些甚麼意義。
更重要的是,在這裡,她不必擔心自己會誤傷無辜,也不用面對那些罪大惡極、卻被強行挽救的人。
她始終堅信,只有仍存良知的人,才會為傷害他人而感到愧疚。
而真正善良的人,才會把糟糕的過去一遍遍折磨成對自己的懲罰。
可哈利的那番話,卻讓她苦心構築的世界在一瞬間轟然倒塌。
她以為自己早已與過去切割乾淨,發現那些影子從未遠離,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纏繞在生命裡。
原來拯救與傷害之間,從來沒有她想象得那麼涇渭分明。
她已經分不清,那天不斷落下的眼淚裡究竟混雜著甚麼。
愧疚、痛苦、懊惱、憤怒……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為哈利哭泣,還是在為那個始終無法逃離過去的自己而哭泣。
02
羅恩怒氣衝衝地撥通了克洛伊的電話。
因為情緒過於激烈,這一次,他甚至異常順利地使用了麻瓜手機。
號碼是從赫敏的通訊記錄裡找到的。
赫敏拒絕聯絡克洛伊的態度讓他們大吵了一架。
羅恩怎麼也無法理解,為甚麼赫敏不願意打這通電話質問。
他們的朋友在自殘昏迷之前,最後一件事是求克洛伊去看他。
這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羅恩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克洛伊會對此全然無辜。
她不是哈利的諮詢師嗎?不是應該讓哈利變得更好嗎?
那為甚麼他會走到自殘這一步?又為甚麼會一遍遍哀求她不要拋下自己?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被接通。
還沒等羅恩開口,對面先傳來一道謹慎而低沉的男聲。
“你好,請問有甚麼事?”
羅恩愣了一下。
“這不是克洛伊的電話嗎?”
對方沉默了幾秒,隨即反問:
“羅恩·韋斯萊?”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那人輕輕嘆了口氣。
“是我,米迦勒·麥迪。”
“這是克洛伊的手機,但她已經睡著了。有甚麼事明天再說吧。”
“等等!”
羅恩的怒火瞬間翻湧,幾乎是吼出來的。
米迦勒正要結束通話的動作被迫停下。
“我不管你為甚麼接她的電話,我現在就要找她!”
他的聲音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我要她給我一個解釋!”
“解釋為甚麼哈利會自殘,為甚麼昏迷前一直求著她來看他!”
“這就是一個所謂的諮詢師該做的事嗎?!”
“把自己的來訪者逼到崩潰、自殘、差點死掉?!”
米迦勒握著手機的手下意識收緊。
他不安地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
屋裡一片寂靜。
克洛伊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睡過覺了,今晚是他好不容易勸她服下安眠藥才勉強休息。
他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頭兒現在怎麼樣?情況嚴重嗎?”
“米迦勒·麥迪!”
羅恩咬著牙喊出他的名字。
“我沒興趣回答你這些!”
“如果你還記得哈利是你的帶教傲羅,還記得他曾經怎麼照顧你!就讓我好好問問這個該死的、沽名釣譽的諮詢師!”
“別那麼說她!”米迦勒本能地厲聲打斷,“你沒資格這樣評價克洛伊!”
“你——”羅恩被他的話徹底激怒,聲音發顫。
“你以為克洛伊這段時間過得很開心嗎?你以為她不痛苦嗎?”
米迦勒壓低聲音,不容置疑。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但我知道,她提出終止諮詢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那是在對頭兒負責!”
“負責?!”
“她要是真負責,現在哈利就不會因為失血過多躺在醫院裡!”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和赫敏今天心神不寧,突然想去找他,明天他可能就死在那個噁心的盥洗室裡了!”
羅恩越來越激動。
“直到昏迷前,他還在求赫敏把克洛伊帶來看他……”
“她不會去的。”
米迦勒斬釘截鐵地打斷。
“我不懂心理諮詢的全部規則,但我知道,一旦關係終止,諮詢師不可能這麼快再與來訪者私下見面。”
“你憑甚麼替她——”
“我不會去的。”
一道虛弱卻清晰的聲音插了進來。
米迦勒猛地回頭。
克洛伊穿著寬大的睡衣站在臥室門口,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深深的陰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她緩緩走近。
米迦勒抿緊嘴唇,把手機遞到她手裡。
“抱歉,韋斯萊先生。”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平穩。
“說實話,我發自內心地希望此刻能替波特先生承受這一切。”
“但我不會去看他。”
克洛伊短暫地停頓一下。
“同時,我也不會再與他有任何形式的聯絡。”
“為甚麼?!”羅恩大喊道。
“他都這樣了!你是想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嗎?!”
“克洛伊……”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憤怒裡混進了哽咽。
“哈利喜歡你。”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喜歡過一個人了……”
“他跟我提起你……他說他總是忍不住想你。”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在乎你?”
“……不。”
克洛伊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深處。
她是從睡夢中被吵醒的。
模糊的意識裡,只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
哈利、昏迷、自殘。
愧疚與恐懼幾乎是在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讓她混沌的大腦開始運轉思考。
而羅恩提到的“喜歡”和“想念”,卻真正讓她慌了神。
她這才意識到,哈利的移情已經嚴重到遠超她的預估。
她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沒有察覺。
哪怕再粗心,她也不至於錯過如此明顯的情感變化——除非,正如哈利自己所說的那樣,他極其擅長隱藏。
“韋斯萊先生……”
克洛伊耐心解釋道。
“如果我現在出現在他面前,他會形成一個固定的心理認知:只要透過傷害自己,就能讓這段關係重新開始。”
“這對他沒有幫助。而且這是他對我的一種操控……儘管是無意識的。”
“你不能讓他學會用自殘換取陪伴。否則,這種模式一旦建立,他以後只會越來越頻繁地傷害自己。”
克洛伊蜷縮了一下手指。
“今天的結果,我確實承擔著很大一部分責任。”
“正因為如此,我才必須終止諮詢。”
“請相信我,我不是在放棄他。”
“而是……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他負責的方式。”
“他此刻需要的是醫療干預,需要你們作為朋友的陪伴與支援。而不是我這個已經退出治療關係的人。”
羅恩下意識想反駁。
這些話在理智上讓人難以反駁,卻在情感上殘忍至極。
可他不得不承認,哈利真的可能為了見克洛伊,而一次次傷害自己。
“艾肯。”
羅恩幾乎是咬著牙吐出她的姓氏。
“無論你說得多好聽……你都毀了他。”
“他那樣信任你,你卻把他逼到這個地步。”
“我真心詛咒你下地獄。”
“羅恩·韋斯萊!”米迦勒暴怒出聲,“你怎麼敢這樣說她!”
而克洛伊只是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
“會如你所願的,韋斯萊先生。”
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