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傷害(下)
克洛伊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如果在此之前,她還抱著一絲僥倖,認為只是自己的情緒失控,自己對哈利的保護欲導致反移情。
那麼此刻,萊婭女士所提醒的“移情”,已經清晰而殘酷地擺在她面前。
克洛伊不忍再看他的眼睛。
“哈利……”她低聲喚他。
“你現在的反應,本身就說明終止諮詢是必要的。”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卻也更加堅定。
“而且……你最近的自殘傾向非常嚴重。”
“我的存在,已經沒辦法再真正幫助你了。”
哈利的表情在一瞬間凝固。
他用一種複雜而脆弱的目光望著克洛伊,像是在努力從她臉上尋找否定這個現實的痕跡。
“那……你想終止我們的關係嗎?”
克洛伊幾乎是本能地移開了視線,輕輕抿了抿唇。
“這和我想不想無關……這是職業要求。”
“克洛伊。”哈利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逼迫的意味。
“你為甚麼不看我的眼睛?”
他的聲音嘶啞低沉。
“你這樣躲著,是因為你其實也不想,對不對?”
哈利的大腦一片混亂。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甚麼。
那句話在他心裡反覆迴響——終止關係。
在他有限而慌亂的思考裡,只剩下一個清晰而恐怖的認知。
她要離開他了。
她要像其他人一樣拋下他了。
於是他只能不顧一切地去抓住她。
“我可以表現得很好!”
他急切地向前傾身,幾乎要從沙發上站起來,手不自覺地朝她伸去,又在半空中僵住。
“不會有人發現的……你的督導也會覺得我們一切都很正常。”
“我不會再晚上給你打電話了,我保證。”
“我也不會再有任何自殘傾向,我真的會變好!”
他的聲音發顫,拼盡全力懇求道。
“克洛伊,求你相信我。”
可是,讓哈利心碎的是——面前的克洛伊,那個總是對她笑得溫柔、似乎總能理解他一切情緒的克洛伊——對著他露出了一個近似驚恐的表情。
那一瞬間,他彷彿又回到了五年級那場噩夢裡。
在夢中他化身納吉尼,朝亞瑟的喉嚨撲去,而亞瑟臉上的表情,正是現在克洛伊的樣子。
恐懼。
警惕。
像在面對某種危險。
可是,為甚麼呢?
為甚麼要害怕他?
為甚麼在他拼命挽留、努力承諾的時候,卻露出這樣的神情?
“我不能表演。”
克洛伊第一次用這樣生硬而決絕的語氣打斷他。
“我一旦知道了你的真實狀況,知道了你的情緒和風險,就不可能在督導面前違背職業倫理去裝作一切正常。”
她的聲音在顫,卻依舊堅定。
“哈利,如果我們意識到關係已經出現錯誤,就必須及時終止它。”
“錯誤?”
哈利猛地向後縮了一下,像是被這兩個字刺傷。
“你是說這是錯誤?”
他的眼神迅速暗了下去。
“你是說……我,是錯誤的嗎?”
一股巨大的懊惱從胃部翻湧而上,克洛伊幾乎是本能地連連搖頭。
“不,你……”
“你是甚麼時候知道我們要終止諮詢關係的?”
哈利突然打斷她。
那聲音冷得出奇。
克洛伊愣了一下,隨即沉默下來。
良久,她才低聲承認:“在我救了你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哈利臉上的情緒在那一刻徹底褪去。
心碎、慌亂、渴望、哀求全部消失殆盡,只剩下一層鋒利而諷刺的冷意。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帶著審視與控訴。
“所以你早就決定好了,是嗎?”
他輕輕笑了一聲,卻沒有半點溫度。
“我還真是自作多情。天真地妄想你也不想終止諮詢關係呢。”
“艾肯醫生,我是不是特別難搞?是不是永遠都治不好?你是不是早就煩透我了?”
“其實你一直都很想把我轉介走,對吧?”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幾乎不給她插話的空隙。
“你每次接到我電話的時候,是不是都在想——再忍一忍,很快就能送走這個麻煩?”
“你是不是一邊安慰我,一邊在心裡倒計時?”
他盯著她,眼神冷得發亮。
“那這些陪伴算甚麼?”
“算你專業又精湛的表演嗎?”
寒意從克洛伊的脊背一路竄上來。
她被火焰眷顧,哪怕在寒冬赤裸手臂,也感受不到冷。
可此刻,她卻像被丟進冰水裡。
血液彷彿一點點凍結,連指尖都開始發麻。
她曾無數次告訴來訪者,語言擁有足以毀滅人的力量。
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明白那意味著甚麼。
她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
他會憤怒,會攻擊,會口不擇言。
這是她刺激到了他的創傷,他在自我保護。
她理解。
可當自己的真心被這樣誤解、撕碎、踐踏時,她仍然覺得,有一把刀狠狠扎進了胸口,又被人殘忍地來回攪動。
哈利忽然想起五年級那一次。
他在鄧布利多的校長室失控怒吼,把憤怒與痛苦統統砸向那個唯一安全的人。
那時鄧布利多始終平靜,讓人看不出情緒。
可克洛伊不是。
她只是僵在原地。
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
那一刻哈利突然意識到,她在受傷。
他所說的一切,傷害到了她。
哈利胸腔裡翻湧的怒火,彷彿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瞬間熄滅。
只剩下刺骨的冷。
他開始後悔剛剛那些話。
那些尖銳、傷人的指控。
他想解釋。
如果克洛伊願意聽的話。
他想告訴她,他並不是故意要那樣說的。
他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再一次被拋棄。
他總是被拋棄的那個。
他一直以為她不會離開,以為這一次終於不一樣。
可原來,她早就知道結局,早就為這場分離做好了準備。
甚至還瞞著他。
這個念頭剛浮現,熄滅的憤怒便又猛地竄起。
像餘燼重新被風吹燃。
哈利被愧疚與憤怒來回撕扯,只覺得胸腔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擠壓著,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的眼眶一點點泛紅。
嘴角勾起一個帶著自嘲的弧度,聲音卻輕得近乎破碎。
“克洛伊……你只要告訴我一件事就好。”
“你為甚麼要瞞著我?如果你早就決定要走,為甚麼還要讓我相信你會留下?”
“我把我所有的痛苦都攤開給你看了……”
他的聲音苦澀,被抽泣的尾音浸染著。
“你明明知道我最害怕的是甚麼。”
他抬頭望著她,眼裡盛滿幾乎溢位的絕望。
“克洛伊。”
“我這麼信任你,你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