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陛下不允 未必是母憑子貴
因著“疏散鬱氣, 活動氣血”的需要，虞書遵照醫囑，幾乎逛遍隱園, 又發現了一個好去處。
清水池，大名叫“小鑑池”, 北岸，有一大片竹林，竹林之外有一敞軒，號“竹外一枝軒”，高居水崖，四面開放, 風光極好。
出竹外軒，其上又有一座三層樓閣，名為“望夫子樓”。
卻是一座藏書樓，收藏甚豐, 盡是地誌風俗、雜記軼聞、志怪傳奇之屬，內容尤其有趣，深得她心。
不得不說，陛下品味怪好的。
待得上了閣樓, 虞書才知道，這樓緣何叫望夫子樓。
推窗北望，街道上來來去去, 盡是頭戴折上巾、寬衣博帶、大袖飄飄的讀書人。
難怪要叫“望夫子樓”。
虞書會心一笑。
這名取得, 真是促狹。
要她來, 她只會取個“不借樓”。
書不借不讀嘛。
逢春掂著腳尖扒窗，小嘴叭叭，“夫人, 那邊街上有個書院，聽說是高祖皇帝拆了個前朝王爺家建的，裡面好多＇之乎者也＇。”
小姑娘眉間擠出一座險峻的小山丘。
一副“苦讀書久矣”的小學渣模樣。
虞書屈指，送了她一個腦瓜崩。
這才幾天？就是學成渣，也得把自己拼起來繼續學。
身後白露抿嘴忍笑。
逢春吐舌，回了她一個俏皮鬼臉。
虞書扭頭，看向另一頭的尖頂飛簷。
那屋頂高高的，閃閃的，好似貼了琉璃，猶如鶴立雞群。
逢春立刻又抖擻起來，如數家珍，“那是小白雲觀，裡面的符很靈，聽說是正經的上清符，好多貴人去求。”
虞書眉梢輕挑。
正經上清符？難不成還有不正經的？
白露細聲解釋：“小白雲觀的道人是正統上清派出身，且過了＇試經度人＇考試，有朝廷發的道牒。”
話雖未盡，意已瞭然。
所謂不正經的上清符，必是不正經的野道人偷賣的冒牌貨。
“道觀隔壁有個娘娘廟，想要孩子的娘子喜歡去那燒香求子，廟裡的阿姑就會給她一個泥娃娃，用紅線栓住帶回家，供在臥房裡，來年就會有個胖娃娃。夫人，是不是很有意思？大家都是這麼來的嗎？”
小姑娘說起小道訊息來，頭頭是道。
虞書摸了摸她神奇的小腦袋。
比起充話費送的，垃圾桶裡撿的，她也寧願相信送子娘娘。
所有的孩子，都是誠心誠意求來的。
當然，要真有這麼個有求必應的送子娘娘，宮裡的娘娘們早把它家門檻踏平，皇帝陛下也不至於揹著個不育名聲爛大街。
想到這，虞書又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天一冷，她就懶怠倦動。
回顧滿室快鋪到屋頂的書，還未拆封的精神糧倉，虞書決定，搬家。
這多好的貓冬地。
小山叢桂軒的晚桂花，全變成桂花糕、桂花羹、桂花酥、桂花糖藕、桂花定勝糕、桂花糖芋艿......祭了五臟廟。
如今都禿了，沒甚麼好留戀的。
唯獨濯纓水閣，那一池憨頭憨腦的錦鯉，實在可愛，令人不捨。
小山叢桂軒與竹外一枝軒，一南一北，各在水一方。
自竹外軒去濯纓水閣，路途略遠。
不過不要緊，飯後消食遛彎，多走幾步又何妨。
跑路也需要好身體嘛。
且容她養精蓄銳，未雨綢繆。
再說，冬天真不是個好時機。
露宿街頭是會凍死的。
虞書算盤打得很好。
不料，安泰道：“那處是陛下居所。”
儘管只是個偏院，夫人若想要，陛下不可能不允，但誰敢自作主張？
夫人有孕，作為近身侍奉之人，他自是知曉的。
至於這等喜事，陛下為何要瞞著夫人，他是不懂的。
但夫人要出甚麼差池，頭一個沒命的，就是他們這些奴婢。
天家飯香是香，但也容易燙嘴呀。
安泰一臉為難。
虞書露出失望之色。
安泰立刻道：“夫人勿憂，奴婢這就派人去請示陛下，陛下定會應允。”
晚間，虞書收到了回覆：陛下不允。
泓光帝嫌棄竹外軒那處四面透風，讓虞書搬進他住的一一齋①。
他那主院，內室和外梢間都鋪了地暖。
安泰悄悄乍舌。
陛下可真寵夫人。
他不動聲色覷了眼虞書，暗暗尋思，說不得自己又料錯了一回。
夫人未必是母憑子貴。
翌日，虞書去過一一齋，欣然同意。
陛下居處，竟然有暖池！
池底是青白玉石，防滑，壁欄是漢白玉，潔白無瑕。
半人深，面積大得能游泳。
入住當晚，虞書嘗過一次鮮，就跟泡溫泉一樣，感覺渾身毛孔都開啟了。
隔日正欲再續，白露歉然道：“夫人，木炭不夠，今夜可否暫緩？”
虞書驚訝回眸。
白露道：“湯池使用一次，燒炭三百斤，庫管尚未來得及補貨。”
木炭輕飄飄的，可不壓秤，三百斤，估計能裝滿那山間小屋。
虞書默了。
這得算是奢靡了罷？
泡個澡，用三百斤炭，按百分之十出炭率，那得燒多少棵樹？
太浪費了。
虞書瞬間歇了心思。
要是用來做飯，倒是可以理解。
木柴土灶燒出來的飯菜特別香。
虞書突然想起鐵鍋燉大鵝，多麼絕妙的搭配啊，天仙配！
可惜，鐵鍋還沒到位，大鵝不知何處。
緣分未到。
這事就此罷了。
白露悄然鬆了口氣。
夫人身體狀況，可不宜頻繁泡浴。
冬至前夕，大齡宮女放歸之事，已在京中鬧得人盡皆知。
王汶君動作很快，第一批名單已放行。
隱園的宮人都有所耳聞，心情複雜，忍不住私下議論。
逢春聽到了，虞書也就聽到了。
她頭一個念頭：那遣散的宮女，給發路費、安家費甚麼的嗎？
陛下不會這麼小氣吧？
竹外軒的紙閣裡，熏籠上清供的嶺南枸櫞與江南乳柑，芳香清烈，果香沁脾。
逢春問白露，“白露姐姐到了年歲，會不會也想放歸家去？”
白露表情淡漠，“不會。”
逢春驚訝，“姐姐也沒家可回？”
園內小姐姐們幾乎沒人盼望歸家。
此間樂，不思歸。
大家都琢磨著努力幹活，多存些銀錢，老了少些擔驚受怕。
虞書停住翻頁動作，看向白露。
白露誠實道：“奴阿耶是個生徒，一心謀進士，耗費甚巨，阿母因此累死。墳頭紙錢尚新，阿耶已娶新婦。”
“所以姐姐就入宮當差了？”逢春好奇道。
白露搖頭。
放下針線，舉起雙手，”奴承了阿母技藝，善繡。那位看中奴這雙手，欲以孃家侄聘我。奴不願嫁與無賴子，正好朝廷納采，便設法勸動阿耶，許奴入宮，博個前程。”
逢春很吃驚，“姐姐想給陛下做娘子？”
白露微微一笑，“博個前程，不一定要做妃子，也可以做女官。”
逢春放下捂嘴的手，不好意思地衝她甜笑，“姐姐想做甚麼女官？”
白露看了虞書一眼，嘆道：“前朝有位宋娘子，學問極好，被召入宮中，做了＇學士＇，掌管六宮文學，教導諸皇子公主。奴忝顏，以宋學士為楷模，奈何才識淺薄，上不得廳堂。”
邊上吃瓜的虞書後知後覺。
白露娘子不會是在向她表忠心吧？
她行情有這麼好？
竟然有人願意押她的寶，抱她大腿？
皇帝陛下那純金大腿不香嗎？
作者有話說：①修文，“一如齋”，換成“一一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