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澀
“蘭悅,棄雪城早就宣佈獨立,不依附於任何人,如今你請她進城,就是公然背叛城主!來人,把這個叛徒拿下!”
大鬍子隊長和他帶的那一隊人紛紛祭出法寶,毫不留情地衝蘭悅招呼。蘭悅的隊友本能抵抗,大鬍子喝道:“誰敢襄助蘭悅,也視同背叛。”
大部分人都猶豫了,剛才出聲的那個年輕護衛高喊道:“兄弟們,今天蘭隊長要是被他們誣陷,哪裡還有我們的來日?要說背叛,也是他們先背叛了棄雪城!”
他這麼一喊,不少人又堅定了信心,各自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兩隊人登時纏鬥在一處。
蘭悅無奈,他本無意與大鬍子爭鬥,但事已至此,他不出手,自己和自己帶來的人恐怕都得血濺當場。
至於附近看熱鬧的人群,早就四散躲避,也有不怕死的躲在角落裡觀戰。
修士之間的鬥爭,對於棄雪城來說,還蠻新鮮的。
蘅月聽江年給她小聲點撥了幾句,才反應過來,大鬍子和蘭悅應該是早有齟齬,他背後估計還有靠山,所以能夠壓蘭悅一頭,而且收黑錢給人當保護/傘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卻也奈何不了他。
這一次,他認出了自己西魔君的身份,正好給蘭悅扣上背叛城主的帽子,直接把人弄死以後他就能一家獨大了。
想明白是想明白了,可這大鬍子的修為不弱,而且不知道修煉了甚麼古怪的功法,自己的靈力打到他身上就散開,造不成實際傷害。他隊伍裡的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蘭悅這邊人本就少些,修為還不夠,加上自己也就勉強五五開,趙家兄弟種地是把好手,打架卻指望不上。
至於江年,其實蘅月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下意識把江年排除在危險之外,只要他好好地在自己身邊就可以了。
眼看場面亂成一團,蘅月想著擒賊先擒王,她只要拿下大鬍子,其他人都好說。沒想到有人放出求救訊號,又有十幾名護衛趕來,全都是大鬍子陣營的。
蘅月在心裡罵了句髒話,衝蘭悅道:“你就沒有甚麼幫手嗎?”
蘭悅微愣,頗為愧疚道:“城主不太喜歡我……”
蘅月:懂了懂了,大老闆不待見的員工,自然人緣就不太好了。
她分心瞎想,沒注意到旁邊崩過來的靈光,突然身子一歪被人拉到懷裡,原來是江年替她擋下。
“江年!沒事吧?”
對上她關切焦急的眼神,江年說不出“沒事”,也說不出“沒事”,這點子流光甚至不夠給他的護體靈力撓癢,只是垂眸揺了搖頭。
蘅月只當他在強撐,頓時著急道:“唉!薛鏡殊怎麼還不到!”
下一秒,薛鏡殊和青淮出現在院子裡。
“薛鏡殊,快來!打不贏!”蘅月大喜,連忙招呼薛鏡殊來幫忙,又對青淮道:“幫忙照顧一下江年,他受傷了!”
敵人攻擊越發密集,在蘅月專心抵抗的瞬間,江年三人從院子裡的迴廊下穿過,而後“江年”坐下青淮身邊調息,“薛鏡殊”肩披長巾,遮住半張面孔,一人一劍衝出重圍。
劍勢如虹,瞬間盪開一條通道。
蘅月微愣,劍修都這麼厲害的嗎?
她一直覺得薛鏡殊只是個不愛講廢話的純情大男孩,畢竟堅決要對海後姐姐負責到底的能是甚麼壞人呢?此刻她發現自己大錯特錯,她看見的“薛鏡殊”冷漠得像是雪凜寒淵終年不化的堅冰,手中長劍銳利無比,眨眼間便割開十幾個修士的喉管。
劍既快又準,修士們捂著脖子倒地抽搐,卻不見一滴鮮血。
偷看的棄雪城民眾或許會猜測這是甚麼詭異的術法,但蘅月知道不是,他只是精確地割開他們的氣管,震碎他們的脊柱,讓他們在痛苦中死去但不見血。
他一身白衣翩翩,仙劍寒光凜凜,劍招隨意揮灑,優雅如仙人漫步,身邊的修士紛紛倒斃,卻是連一招都撐不過。
形勢陡然逆轉,蘅月卻感覺到深深的寒意。
她從小愛看武俠劇,後來沉迷仙俠劇,不是沒有做過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的幻夢,只是當這一幕清晰的出現在自己眼前,她感受到的只有恐懼。
數十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消失,哪怕他們剛才還是自己的敵人,她也難以接受。
她活在一個殺人不犯法的世界,今天她的武力值高,她就能殺掉這些人,明天別人的武力值高,自己也會被這樣殺掉。
蘅月看著“薛鏡殊”的背影,看著他瀟灑如謫仙,看著他輕描淡寫就解決了大鬍子隊長,看著他身邊屍骸遍地卻不染纖塵。
她只覺得陌生。
人都殺完了,連蘭悅和他的隊友們都不由自主地膽怯,這個人身上的氣息太恐怖,即便是友非敵也讓人不敢靠近。
“何人敢在棄雪城造次?”
人未見,聲先至,靈力威壓相隨,蘅月回頭看了一眼“江年”,對方似乎剛調息完,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好像有哪裡不對?
蘅月撐開靈力防護罩護住眾人,又看了一眼“江年”才反應過來,她為甚麼看不見江年的真容了?
來不及細想,空中已有三名長者現身,看修為與自己不相上下,只怕“薛鏡殊”難以應付。
她的預料總是不對,半空中“薛鏡殊”一劍破開無形的威壓,傲然道:“吾乃蒼瀾仙宗薛鏡殊,叫你們城主出來說話。”
蘅月收回防護罩,回頭看“江年”,只見對方直勾勾地盯著“薛鏡殊”,神情似乎有那麼點微妙。
同樣是蒼瀾仙宗的弟子,江年心裡肯定也有一個這樣力挽狂瀾唯我獨尊的中二夢吧!
可能是不太習慣對著這張過於普通的臉,蘅月心裡的不適感在擴大,這種中二場景想象起來蠻羞恥的,但是發生“薛鏡殊”身上又沒有半分違和感。
大概有些人天生就適合當英雄。
也不知道青淮會不會也對純情弟弟刮目相看。
想到青淮,蘅月才發現,青淮沒有看“薛鏡殊”,她的目光居然一直停留在“江年”的身上!
青淮……江年?!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過往的許多細節都被串聯起來,雖然兩人很少說話,也幾乎沒有交集,但是蘅月的直覺告訴她,他們兩個是舊相識。
舊相識,卻裝作不相識,絕對有問題。
難道說,青淮喜歡的人是江年,而江年拒絕了青淮,青淮這些年勾搭了一個又一個,卻始終不是心裡的那個他。
終於,多年之後再次相遇,她身後卻有了個窮追不捨的“夫君”,而他的腕上也繫著別人的紅繩。
蘅月有些難言的酸澀,江年是她來到這裡認識的第一個人,又因為咒術一直跟她形影不離,她似乎習慣了江年獨屬於她自己,總是忘記江年也是一個人,也有自己的過往和未來。
關鍵是,青淮這個渣女、海後,她會不會傷害江年?要是薛鏡殊知道青淮喜歡江年,會不會針對江年?
“後生如此猖狂,真當我們魔域無人嗎?”
在蘅月走神的空檔,空中出現了一位中年修士,就算沒有藝娘子小聲提醒,她也知道這位多半就是棄雪城城主,這語氣腔調派頭,妥妥地是領導。
不過,他喊城主城主就真來了,城主這麼接地氣的嗎?還是薛鏡殊的名頭大?
都不是,是先來的三位長老發現自己根本沒法前進半步,城主不來,城中便沒有可與之一戰的人了。
“薛鏡殊”道:“你是棄雪城城主?”
“不錯,我就是……”
“那便好,出手吧。”
城主徹底被他倨傲的態度激怒了,原本三分和談的心理也散去,展開雙臂,數十丈高的魔影在他身後浮現,三頭六臂,毛髮悚然,天陰沉沉地壓下來,煞是可怖。
蘅月不由得為“薛鏡殊”擔心,這城主修為她看不透,功法又這麼可怕的樣子,“薛鏡殊”要是打不過,那他們可就涼涼了。
想到這裡又看了一眼青淮,青淮悠然得很,甚至都沒有抬頭!
愛與不愛的區別,就這麼明顯嘛!
擔心全是多餘的,“薛鏡殊”像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劍光沒入黑壓壓的魔影之中,看似泥牛入海,但不過片刻,魔影散去,城主捂著自己的脖子,咿咿呀呀地“你……”了幾聲,倒地身亡。
蘅月:這麼簡單的嗎?是他太弱還是薛鏡殊太強?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也結束得太快,眾人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直到“薛鏡殊”又問:“城中現在還有誰主事?”
棄雪城的權力原本就集中在城主一人手中,沒有繼承人也沒有副手,三位長老中有機靈的,立即道:“棄雪城恭請薛仙君主事!”
“薛鏡殊”指著蘅月道:“聽她的。”
啥?
眾人的目光瞬間都落到蘅月身上,隨即瞭然,果然西魔君是來奪回棄雪城的。
蘭悅當即道:“恭請西魔君入主棄雪城。”
蘅月有點懵,她只是想賺點小錢,怎麼就搞了一座城呢?
“別怕,你怎麼想的就怎麼做好了。”不知何時,江年出現在她身邊。
蘅月盯著他的臉看了又看,她現在又可以看見他的真容了。
薛鏡殊和青淮並排站在後面,絲毫看不出來剛才殺了幾十個人的樣子。
三位長老恭恭敬敬地來到蘅月面前,“請魔君掌城主令。”
前城主剛死,城主令就被送到了蘅月面前。
蘅月只覺興致闌珊,心中的酸澀感越發強烈,她拿起那枚小巧沉重的印信,並不想擔起城主的重任。
她想了想,將印信放入身旁一人手中,“從現在開始,你是棄雪城城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