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知進圖 三口人一起幹瞪眼。
葉經年發現小郡主的神色心底好笑, 又很高興有人這麼喜歡她的廚藝,便開口道:“且慢。”
程小妹和侍郎家姑娘同時停下。
葉經年切掉卷煎兩端,放在小碟中, 又遞出兩雙筷子, “可以勞煩兩位姑娘幫我嚐嚐嗎?”
隨後解釋這道菜她只做過幾次, 火候還要調整。
侍郎家姑娘和程小妹並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弱女子。二人時常同密友出去用飯郊遊, 但沒有吃到過卷煎,看起來像是葉經年琢磨出來的, 因此對她的說辭深信不疑。
剛出鍋的卷煎是燙的。但幾人聊了一會兒,如今天又涼,待葉經年把卷煎遞過去, 味道竟然剛剛好。
酥脆裹著肉香!
侍郎家姑娘不如她長兄懂飲食, 也不禁說:“比上次香啊。”
葉經年:“再過兩炷香就和上次一樣了。”
程小妹明白:“盛出來就切段上桌,味道剛剛好?”
葉經年:“是這樣。但廚房也不可離正堂過遠。”
程小妹不禁腹誹, 難怪前些日子我在宮裡用的菜不是涼的就是溫的, 沒有一樣帶有鍋氣。
葉經年看向侍郎家姑娘:“我該做菜了。”
侍郎家姑娘如夢初醒,“郡主,我們出去吧。”
程小妹意識到她再耽擱下去,卷煎裡頭的肉餡就涼了, 因此趕忙出去。
葉經年用熱油又炸一樣,便把油盛出來,同二嫂一起炒菜。
一炷香後, 一道道菜陸續上桌。
有茱萸醬做的酸辣藕, 也有四喜丸子、松鼠魚,也有水晶餚肉和烤羊排。烤羊排是廚娘做的,廚娘擅長。
隨著卷煎和酸蘿蔔白菜做的酸湯魚上桌,算是照顧了所有人口味。
小輩桌上有幾個小孩吃完卷煎就盯著長輩。
因為是近親, 也沒人斥責小孩無禮,便問他們要吃甚麼。
侍郎家公子起身端走父親桌上的卷煎。
與此同時,公主府也用飯了。
程小妹看著色香味都不差的菜餚沒甚麼胃口。
駙馬問她是不是茶點用多了。
公主:“她想吃席。”
駙馬所在的禮部事不多,日日都可回來用飯休息。先前進門便聞到濃郁的香味,但不是他家飯菜香,“隔壁又擺宴席?”
“這次是侍郎夫人。”公主看一眼女兒,“她聽侍郎家小女兒說,侍郎夫人前些日子看著侍郎的整壽熱熱鬧鬧很是羨慕。大公子有心,又把葉小廚娘請來擺幾桌。”
駙馬:“這可不便宜啊。隔壁侍郎前些時候還罵兒子是個紈絝子弟,日後沒有名門閨秀敢嫁進門。這次怎麼沒有跳腳大罵?”
公主想起婢女的那番言辭,“昨日清晨就把人請來了。晌午、晚上和今早以及晌午都是葉廚娘掌勺,他們家的廚娘只是幫襯一二。一貫錢!”
駙馬脫口而出:“會算計!”
公主語塞。
可算知道府裡的小丫頭跟誰學的!
程小妹滿臉討好地看向父親:“爹,下個月今日是你的生辰啊。”
駙馬算算日子:“好巧啊。”抬眼對上女兒的視線,駙馬連連搖頭,“又不是整壽。咱們一家四口吃頓飯就成了。”
程小妹轉向母親,請她發話。
公主提醒駙馬是時候請他堂妹和遠房堂弟過來吃頓便飯了。
駙馬想起兒女提過,這兩家把他的一對兒女接過去就換上他們家孩子的衣裳,雖然有些不合身,可那個時候要是真出事了,搜捕他倆的官員不一定能分清誰是誰。
雖說如今看來是虛驚一場,他也不能當做甚麼都沒發生。
駙馬贊同:“哪天過去?”
公主:“這兩日我準備一些禮物,三十日休沐,灼兒和硯兒過去。”
駙馬點頭:“應當由他倆前往。”
程小妹不禁問:“父親同意了?”
駙馬笑笑,便轉向妻子:“準備幾桌?”
“我們和兄嫂大人小孩需要兩桌——既然是家宴,不能長輩過來把小的留在家裡。”公主又思索片刻,“六桌。”
駙馬左右看一下,正院廂房就擺得開。
這種規格確實是吃頓便飯。
“那就這樣。”駙馬看向女兒,“聽葉廚娘說了嗎?”
公主一臉無語:“不說她會急著找你?”
駙馬笑了:“灼兒也不小了——”
程小妹趕忙打斷:“我才十八。比葉姑娘還小上一歲。再說了,兄長還沒定親,您就給我定親,成何體統?”
駙馬臉上的笑容凝固,嘆氣道:“前幾日陛下還問過你兄長的事。”
——堂堂公主之子被女方登門退婚,是立國以來頭一次!即便程縣令是個粗枝大葉之人,日日面對同情的目光,他也很難不在意。
偏偏程縣令心細如髮。
若非如此,三年前他親自去求太上皇,太上皇也不敢把半個長安的人命官司交到他手上。
程小妹很想坦白,但祖母的提醒在耳邊響起,“緣分沒到。”
駙馬:“他二十三了!”
程小妹:“那兄長和隔壁換換?”
駙馬臉色驟變。
隔壁工部侍郎的長子在戶部掛個閒差,他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若非他甚麼都懂一些,有些事非他不可,早被戶部攆回家。
就這麼一人,竟然說他很忙,沒有時間養兒育女,氣得他爹想起來就罵。那吼聲三里外都能聽見。
程小妹樂得咯咯笑:“爹,知足吧。”
公主瞥一眼女兒:“再不用就涼了。”
程小妹拿起筷子:“我想吃葉姑娘做的卷煎。”轉頭問伺候的丫鬟,“雞蛋卷肉過油炸,你吃過嗎?”
婢女搖搖頭。
公主:“油炸不會散開嗎?”
婢女試探地問:“是不是裹了一層薄薄的麵糊?”
程小妹:“興許吧。我到廚房時她都炸好了。”
公主再次提醒女兒用飯,不待她開口又說:“過些日子你就知道怎麼做的。”
程小妹想想也是。
與此同時,葉經年也在用飯。
公主府飯畢,隔壁管家送來葉經年的辛苦錢,又用幾張紙給葉經年包了許多肉和菜。
——侍郎夫人經兒子提醒才意識到一貫錢請三人做了四頓飯,她有些羞愧,特意叮囑管家不可吝嗇。
管家又要送葉經年離開,葉經年拒絕了,直言出了佈政坊便是西市,她需要前往西市買幾樣趁手的工具。
實則葉經年發現兩個嫂嫂忍不住了。
先前程小妹出現在廚房,陳芝華和金素娥就想開口。但侍郎家的廚娘和丫頭進進出出,她們擔心節外生枝便一忍再忍。
以至於從侍郎家中出來金素娥就問她怎會認識公主的女兒。
葉經年回頭看看緩緩關上的大門,提醒她小點聲。
金素娥壓低聲音:“聽不見。我聲音不大。”
葉經年:“還記得有一次有人請程縣令用飯嗎?”
金素娥有印象。
葉經年:“程縣令同他妹妹提過我。那周家隔壁就是程縣令祖母家。郡主很清楚周家想節省又想把席面辦得好看,就向周家推薦咱們。”
陳芝華全想起來了,“那幾日咱們用掉了一貫錢。”
葉經年:“也沒糟蹋。咱們的廚藝都好了許多不是嗎?”
陳芝華想想也對:“那日你去周家見過郡主?”
葉經年覺得不是甚麼大事,不必細說,索性點點頭,“見過一次。”
金素娥不禁說:“你早說啊。先前惦記著這事險些放兩次鹽。”
葉經年:“這點小事就叫你亂了方寸?若是遇到廖家隔壁那種事,不得嚇暈過去?”
金素娥頓時感覺腳底發寒,“還有?”
“林子大了甚麼鳥都有。”葉經年道,“不過看到兵部侍郎都保不住兒子,還沒查到的那些惡人應當會收斂一些。”
金素娥:“那日就該把他拖到菜市口千刀萬剮!”
陳芝華順嘴問:“為啥是菜市口?”
金素娥:“人多啊。在野外颳了他誰看得見?”
葉經年也贊同這樣做,但西市還有很多商人的小孩,“你也不怕嚇到小孩。”
金素娥不由得想起她苦命的兒子,聞言便不忍說下去。
陳芝華:“小妹,那個郡主也沒說幾桌席面,用甚麼菜啊。公主府肯定和侍郎家不一樣。”
葉經年點頭:“大嫂說的是。二十四日程縣令休息。二十五日我去縣衙找他。”頓了頓,又覺得應該去公主府,“只是過生辰,二十六日再定下選單完全來得及。”
金素娥:“只怕二十六也有事。”
葉經年順嘴問:“你和二哥過去,還是大嫂和大哥過去?”
陳芝華不如金素娥膽子大,葉大哥又不如弟弟機靈,再讓他倆帶上只會切菜燒火的表妹或者表弟妹,陳芝華心裡不踏實。
陳芝華:“要是村裡的席面,就叫你大哥二哥過去。”
離公主府的事還有一個月,不必著急,葉經年便決定到時候再說。
走到城外,坐上前往善德鄉的車,葉經年注意到田地裡有人,意識到她又會閒幾日。
因為前幾日下了一場雨,如今地面可以放犁,接下來家家戶戶都會犁地耙地。
果然,九月前後五天葉經年家的農具就沒閒過。用飯時陶三娘嘀嘀咕咕心疼農具。葉經年問一句“我回來之前你也是這麼心疼嗎?”
陶三娘只敢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同葉父唸叨幾句。
葉父覺得閨女說得對。
以前牛被弄到陶家指不定怎麼用,也沒見她心疼啊。
葉父不想同妻子吵架,就說“睡吧”。
九月初五,葉經年準備把這幾日用的鞋刷了,誰知才到家門外就碰到胡嬸子。
胡嬸子帶來一人,說他弟弟在城裡做泥瓦匠不小心摔死了,事出突然,家裡一團亂,明日送葬,今日才想起來忘記請廚子。
葉經年一時不知該同情還是該抱怨,索性問:“菜也沒備?”
來人一臉抱歉,“勞煩您早點過去前往義德鄉買菜?”
葉經年:“鄉下還是城裡?”
來人趕忙表示鄉下,但離長安城不遠,西三里呂家溝,只有幾十口人,過去就能看到白幡。
葉經年:“我和兩個嫂嫂過去忙得過來嗎?”
來人離長安近,可以進城賺錢,也可以多蓋幾處房子租給參加春闈的學子,所以家裡算是富裕。
富裕人家親戚肯定多。
畢竟,富在深山有遠親!
來人:“十五六桌?”
胡嬸子:“這麼多五百文可不行。”
來人爹孃還在時,他家還沒富起來,他沒錢置辦席面也沒人在意。如今不可以。不止他有錢,弟弟做事的那家人也給了一大筆錢。要是把弟弟草草掩埋,他肯定會被親戚鄰居指著鼻子罵。
來人猶豫片刻:“八百?”
葉經年點頭:“要不你來我家,跟我說說有多少親戚,我給你算算具體需要多少桌。”
來人沒想到葉經年識文斷字,頓時喜出望外,忙不疊道:“勞煩姑娘!”
葉經年把人帶到正堂,拿出筆墨和算盤,一炷香就為他算清親友——十四桌!
“分兩次,一次七桌?”葉經年問。
來人沒有經驗,一個勁說聽她的。
葉經年又把七個菜列出來。
看看男子的年歲,估摸著他弟可能在三十歲左右,成家早有三四個孩子,成家晚也得有一兩個。
賺錢的人沒了,能省則省吧。
葉經年就選白蘿蔔、蓮藕等物,對來人的說辭是白事大紅大綠看著像是喪事喜辦。
來人覺得八百文用值了。
葉經年也沒用羊肉和雞鴨魚,只用豬肉。四喜丸子被她改成清燉肉丸。醬燒肉片改成白水煮肉片。也沒用紅燒肉,用的是排骨湯和茭白炒肉。
來人一想做熟後是白色的,因此沒有任何異議。
葉經年把寫好的選單和賓客都遞給他。至於他明日會不會反悔,葉經年這次不想計較。
來人沒想到葉經年這麼直爽,接過兩張紙覺得不好意思,就把身上僅有的幾十文錢都給她。
葉經年送他出去。
隨後葉經年對胡嬸子說:“明日我——”
胡嬸子搖頭:“人是我從村口帶來的。”
葉經年驚了一下:“不不,不是從城裡回來碰到的?”
“我還沒到城裡。”胡嬸子指著路邊的竹籃,“雞蛋都在那兒。”
葉經年:“那你還去嗎?”
胡嬸子估計走到城裡好位置都被人佔了,“我去鄉里。”
葉經年提醒她去高門大戶門前問問要不要雞蛋。
以往胡嬸子都是在路邊等人挑揀。第一次這樣幹她不好意思,想想誰家下蛋的母雞多,便叫上她一起。
葉經年繼續去刷鞋。
因為這次的事急,葉經年就沒找表嫂表妹,而是帶上幾個兄嫂。
到了呂家,兩個嫂嫂和麵洗菜——呂家自己種的,大哥準備木柴,葉經年和二哥以及死者侄子前往義德鄉買肉買菜。
只因這個時候城門沒開,只能下鄉。
回到呂家葉經年就忙著收拾豬肉,接著用早飯,早飯後繼續。
直到起棺,葉經年才喘口氣。
臨時灶臺搭在死者家院中,起棺時葉經年和兄嫂一抬眼就能看見。
死者的兄長幫年幼的侄兒扶著白幡,金素娥低聲問:“這孩子看著才七八歲吧?”
葉經年點頭。
陳芝華不禁說:“真可憐!”
金素娥看著同葉家一樣的磚瓦房,“幸好這家不窮。省吃儉用也能好好長大。”
隨著棺到跟前,金素娥不好意思閒聊。
農家小院中只有哭泣聲。
隨著最後一個湯端上去,葉經年和兄嫂沒有著急用飯,而是把餘下的肉和菜都收拾到一處。
飯後收到死者兄長給的錢,葉經年就告訴他菜、肉和餅都在籠屜裡,儘快收到屋裡。
死者兄長時常進城,也不是傻子,瞬間聽出她言外之意,鄭重地道聲謝,就叫妻子把菜和餅拿去他家,肉送給幫忙辦事的村長和族長。
這人一時忘記給謝禮,金素娥想想孩子那麼小,也沒好意思挑理。
如此過了半個月,葉經年接了三個事,其中一個在村裡,葉大哥和葉二哥掌勺。
葉經年算算離二十六日到公主府備菜只剩兩日,難道公主還沒意識到沒有告訴她幾桌客人,用甚麼菜嗎。
公主以為女兒說了。程小妹一心要給兄長個驚喜,就把此事忘得一乾二淨。
就在葉經年心裡直納悶之際,休沐在家的程縣令終於想起來問父母是不是從酒樓請幾個廚子。
——六桌席面,家裡的幾個廚娘可能要手忙腳亂。
公主說請了葉家村的廚娘。
程縣令震驚,趕忙問甚麼時候的事。
公主也驚到了:“你不知道?”
程縣令看爹孃又看看妹妹,程小妹搶先問爹孃:“沒告訴大哥啊?”
公主和駙馬以為她說了。
程縣令頭疼:“葉姑娘知道她要準備幾桌席面嗎?”
三口人一起幹瞪眼。
程縣令很是無語,也得開口:“也沒告訴她用甚麼菜?”
程小妹:“和隔壁一樣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
這次除了給程父過生辰,還要感謝兩家親戚。
多年前公主之所以把兒女放在那兩位親戚家中,一是因為他們是小門小戶,很容易被無視,二是人品端方。
這樣的人家不會挾恩圖報,所以如今依然是小門小戶。
先前兄妹二人不希望兩家破費,卸下禮物就說還有些事需要他們出面,不能留下用飯。
臨走時兄妹倆多次叮囑,二十七日都過去,原本用“都去”敷衍兄妹二人的兩家人聽出只請了他們才給了準話。
這麼知進圖的人家,怎能只用家常便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