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財的鳥
畢竟不是鐵打的身子,在迷霧之森折騰一趟,還要日月兼程趕路,到了下半夜,修為淺的弟子再承受不住,滿臉疲態。
微生夙權衡利弊,下令原地休息。
弟子們鬆一口氣。
地上生起篝火,隨身攜帶的乾糧放在火上炙烤著,散發著陣陣焦香。
微生夙拒絕了微生晴遞過來的烤饅頭,閉著眼睛盤腿打坐,剛進入狀態,忽聞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尖叫聲是那隻鳥發出來的。
它張著巴掌大的翅膀,圓滾滾的身子擠在角落裡,幾近變形,黑豆似的眼睛裡盛滿驚恐。
而惹得它尖叫不已的微生峋,渾然未察覺出癥結所在,指尖捏著一條肉蟲子,笑呵呵地往它眼前懟:“吃啊,快吃,剛從樹上捉下來的,還活著,瞧,比你還胖,一口咬下去都是汁水。”
肉蟲子費力扭著身子,贅肉一抖一抖的。
慕容容被微生峋的形容噁心到快吐了。
一隻手拂了下微生峋的手腕,微生峋鬆手,蟲子掉在地上。
“阿夙,你幹嘛!”微生峋大叫,“我好不容易才捉到的,誰家好人大半夜上樹捉蟲,我這還是看在這隻鳥一天沒進食的份上!”
微生晴促狹笑道:“你沒看出來鳥被你嚇得都炸毛了嗎?”
微生夙沉吟:“一天沒進食?”
慕容容是一天沒吃飯了,微生家這群蠢貨在路上買了一包蚯蚓幹喂她,搞得她連喝水都反胃。
微生夙伸手,將自己方才拒絕的那個烤饅頭拿了過來。
他撕了一塊饅頭片,伸進籠子裡。
慕容容挪過來,叼走饅頭片,頭用力一揚,吧唧一下,饅頭片劃出道漂亮的弧線,落進旁邊的草叢裡。
慕容容昂首挺胸,眼含鄙夷。
烤饅頭這玩意,一直都是微生止的伙食,她是吃肉的。
微生峋叫道:“我就說吧,它不吃!還是得吃蟲子,鳥都吃這玩意,死的不吃,那肯定是吃活的!”
微生晴抓了一把葵花籽嗑著:“那它怎麼不吃你剛才捉的那條蟲子?”
“肯定是那條蟲子不合它胃口,我去捉條更肥的過來。”
“你怎麼這麼不開竅,有些小鳥是不吃蟲子的,它們吃種子。”
這話提醒到微生夙了,微生夙朝微生晴攤開掌心,將她嗑得還剩一半的葵花籽要了過來。
他用那隻修長的手,一粒粒剝著葵花籽。
他剝了多久,慕容容就看了多久。
實在是那隻手修長白皙,好看得緊,不輸微生止。
然後,他把剝好的葵花籽遞到慕容容面前。
慕容容不情不願地低頭啄食了一口。
瓜子就瓜子,比蟲子好。再不吃,她會餓死的。
瓜子都進了它的肚子,低頭啄食間,藏在羽毛裡亮晶晶的寶石露了出來。
那寶石米粒大小,紅彤彤的,像一滴血。
微生峋和微生晴也看到了那粒寶石。
微生峋嘖了聲:“阿夙,那攤主要你賠的,就是這顆寶石吧。”
那攤主要走了微生夙這麼多年攢下來的身家,微生夙卻連個寶石的影子都沒見著,他們都只當是微生止貪婪,不成想這東西居然被鳥昧著了。
微生止那廝不好相與,對這隻扁毛畜生倒是慣得沒邊。
微生夙欲拿寶石,慕容容極敏銳地往後一躲,靠在籠子邊上。
這是她的。
到了她手裡的,就是她的。
他差點弄殘她,這是賠償。
“嘿,不愧是微生止的契約獸,這小東西脾氣和那喪門星一模一樣。”微生峋驚奇道。
“你等著,我給你拿,我還不信我搞不定一隻鳥。”微生峋擼袖子,作勢要強取。
微生夙率先脫下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遞給慕容容。
慕容容遲疑,走過去,抬起爪子,抓住碧玉扳指,藏到自己肚子底下。
這世上她只喜歡兩樣東西,好看的臉和很多很多的錢。
變成一隻鳥後,沒了臉,只剩下錢了。
這玩意從來不嫌多。
正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她把脖子伸過去,勉為其難的讓微生夙看一眼寶石。
微生夙沒拿寶石,他摸了她的腦袋。
慕容容剛要啄他手,想到拿了他的扳指,收起尖嘴,主動過去拿腦袋蹭了下他的掌心,不讓他吃虧。
微生峋睜大眼睛:“還可以這樣!”
這隻鳥脾氣壞,愛咬人,一路上不少年輕弟子被她的外表萌到,想要摸她,無一例外被她啄的手指都腫了。
微生止手上也有許多這樣的紅印子,起初他們以為是他自己傷的,現在想來是被這隻鳥啄的。
“我也要摸!我也要摸!”微生峋不服,手探到半路,想起它啄人時的疼,摘下脖子上的玉觀音,在它眼前晃了晃。
“吶,給你,不準咬我,也不準對我噴火。”
剛開始他不知道慕容容會噴火,差點被它用火燒了眉毛。
“這玉是我十歲生辰舅舅送我的,便宜你這隻鳥了。”
這回那隻鳥態度奇好,先是用嘴叼了玉觀音,放在肚皮下藏好,緊接著熱情的挪過來,腦袋往他掌心拱了拱。
毛茸茸的觸感搔著掌心,柔軟得不像話。
微生峋眉開眼笑,興奮的炫耀道:“它讓我摸了!”
“阿夙,你發現沒,這鳥似乎能聽懂人言。奇了,奇了。”
精神力不夠強大,連主人都未必能明晰契約獸的心意,而這隻鳥和他們交流起來毫無障礙,一雙眼瞳裡暗藏智慧。
難怪微生止把它當寶貝。
微生晴摘下腕間的珍珠手串,也獲得了撫摸慕容容的機會。
這樣一來,其他想套近乎的弟子,都有樣學樣,窄小的籠子裡不到片刻堆了琳琅滿目的金銀首飾。
慕容容沒地兒待了,微生夙讓微生峋放她出來。
微生峋擔憂:“它不會跑了吧?”
微生夙看向籠子裡的首飾,微生峋懂了,這鳥貪財,這些寶貝是它的命根子,這回就算攆它走,它都不會走。
慕容容出來後,扇著翅膀飛到了微生夙的頭頂上,兩隻爪子死死抓住他的發冠。
“你幹甚麼,那裡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快下來!”微生峋伸手捉它。
微生夙是未來的家主,趴在他頭上,成何體統。
慕容容爪子揪得更緊,微生峋的手背上立馬被鳥嘴啄出一道紅印子。
她才不下去。
下去又要被關進新的籠子裡,還是這裡空氣好,視野清晰,還能近距離蹭主角光環。
微生夙制止了微生峋,說道:“隨它。”
出發前,老太太單獨把他叫到屋中,交給他一樁秘密任務,這次行動捉拿微生止是假,尋回這隻鳥是真。
他不解。
老太太說這隻鳥是祥瑞,會讓微生世家昌隆。
至於為何是祥瑞,如何祥瑞,老太太自己也說不清,這只是祖上流傳下來的一則預言,素來只有微生世家的掌權人知道。
*
微生夙帶著慕容容一連趕了三天路。
這期間微生夙給周躍去了一封信,不知信中內容是甚麼,周躍回信以後,慕容容的伙食就變了。
正餐吃肉,朱果當飯後點心,靈芝人參各種補品小零嘴統統安排上。
微生夙是正經的微生世家繼承人,出手闊綽,不似微生止,摳摳索索,小零嘴都是定量供應,現在慕容容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得渾身是勁,噴出來的火苗都大了不少。
這大概就是窮養和富養的區別。
到了下一個鎮上,微生夙讓人訂了當地最豪華的客棧,聽他們的言辭,還有兩日的路程,就能到微生世家的地盤了。
一行人在客棧中用過午膳,微生夙拿出銀錠,讓店小二去打些泉水過來給慕容容洗澡。
慕容容一日一洗澡,這習慣就算趕路也沒有改變,微生夙對她有求必應,從未讓她失望。
慕容容靠賣萌得到的金銀首飾,微生夙也特意叫人買了一隻盒子裝好,慕容容每日臨睡前要數一遍錢,有時還要在錢堆上睡覺。
等木盆裡盛好了泉水,微生夙把首飾盒拿進來,放在旁邊。
這也是這隻鳥的習慣,它的錢,必須時時刻刻不離視線,洗澡也不例外。
它洗澡時,微生夙不許在場。
它應該是隻母鳥,還有了人類的羞恥心,無法接受洗澡時有成年男子在場。
自然,慕容容不能親口告訴微生夙,這是微生夙憑著自己敏銳的觀察力和聰明的頭腦推斷出來的。
慕容容渾身都是女子的特徵,時常讓微生夙懷疑這具身體裡裝了一個女人的靈魂。
微生夙關好門後,慕容容跳進木盆裡,心情極好地哼著歌,唱得高興了,翅膀拍來拍去,濺得桌子上到處是水。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飯就吃飯,想洗澡就洗澡,不用跟著反派當亡命之徒的日子簡直不要太爽。
“你倒是愜意。”一道聲音冷不丁的響起。
慕容容僵住。
窗邊不知何時坐了一道人影,逆著天光,腦袋微垂,露出一截白玉似的頸子,搭在扶手上的手,一下又一下,敲擊出無規律的節奏。
慕容容眼神不自覺瞟向門邊,還沒出聲,那聲音道:“你如果是想朝微生夙求救,我敢保證,會在他趕來之前扭斷你的脖子。”
慕容容確信這是微生止能做出來的事情。
她微微張著嘴,把那一聲“啾”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