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發現
這是蠱蝶?
慕容容張大嘴巴。
原來蠱蝶不是一隻,而是一群。
這些浩瀚如星的蝴蝶,蘊藏著世間劇毒,慕容容意識到這個事實後,撲著翅膀飛離微生止的肩膀。
微生止對她臨陣脫逃的行為並不在意,他渾身的血液翻湧著,興奮到身體微微戰慄。
如意隨心意變化,一息之間變幻千萬形態。
他這是進入了作戰狀態。
馭獸師契約異獸,靠的從來不是甚麼玄之又玄的眼緣,想要契約一隻異獸,首先要做的是馴服它。
戰鬥,是馴服它的最佳方式。
慕容容知情識趣的自己把藏到石頭縫裡,以免當了炮灰,又按捺不住好奇心,找到最佳視角,悄悄探出腦袋。
蠱蝶也感知到了微生止的戰意。
剛才還美不勝收的蝴蝶奇景,此刻有了微妙的殺意。
微生止白衣翩躚,雙手結印,在花海間來回穿梭,如意環繞他周身,劃出道道流光。
好俊的身手!好漂亮的身姿!
這酷炫無比的特效,放在商業大片裡,沒有幾個億做不出來。
慕容容看得目不轉睛。
嘖,每一幀都是在燒錢,還是現場直播,這回賺大發了。
而在此時!
成千上萬只蠱蝶匯聚到一起,融合成一隻巨大的蝴蝶輪廓,垂下來的蝶翼橫跨半片花海,熒光流動。
慕容容收回剛才的結論。蠱蝶從來只有一隻,千萬只毒蝶融合出來的,才是真正的蠱蝶。
蝴蝶扇動著龐大的雙翼,熒光漫天飛舞,宛若下了場流星雨,狂風席捲整片花海,馥郁的香氣轟轟烈烈瀰漫開來。
這些香氣有劇毒。
慕容容屏住呼吸,祈禱著微生止帶的闢毒丹對劇毒能起到作用。
儘管她作戰經驗尚淺,也能判斷出來必須儘快解決蠱蝶,否則,一旦劇毒填滿整個空間,散發的毒霧會迅速侵蝕所有活物。
就和他們在路上見到的那些死去的屍骨一樣,皮肉從骨頭上剝落,臟腑流出青黑色的汁液。
蠱蝶是融合出來的,數之不盡的蝴蝶,每一個都是獨立的個體,不可能配合得完美無間,要打敗它,就要先找到它的破綻。
它的破綻會在哪裡?
顯然,微生止和慕容容想到一塊兒去了。
少年抬起手,掌心攤開,高速旋轉的如意落在他掌中,凝出長劍的輪廓。
他縱身一躍,身影如白鶴,掠了出去,手中長劍凝成一道光瀑,勢如破竹,直指蠱蝶腹部一處。
他這是找到了蠱蝶的破綻!
慕容容來不及興奮,就聽到轟然一聲巨響,山洞塌了半邊。
巨石滾落,眨眼間將她掩埋。
她身體小,又躲在縫隙中,墜落下來的石頭剛好卡在她頭頂,才沒有將她當場砸死。
眼前烏漆嘛黑,她吐出一團小火苗,勉強照明。
石頭與石頭之間留有餘縫,沒有將出路堵死,慕容容試著用腦袋頂了一下,有碎土滑落。
她“啾”了聲,從石縫中擠出去。
當慕容容灰頭土臉重見天日,戰鬥已到了尾聲。
花色萎靡,殘紅遍地,少年單膝跪地,左手持劍,右手凌空畫著複雜的符文。
對面巨大的蝴蝶薄翼輕輕翕動著,飛散的鱗粉煥發出藍色幽光。
極其唯美又波瀾壯闊的一副畫面,是多少導演找了無數個角度做夢都要拍出來的名場面。
符文凝出的法印打在蠱蝶身上,蠱蝶瞬間潰散,千萬分身都化作漫天晶土,慕容容眯著眼睛,四處張望,在一朵緋紅的花盞間,發現了一隻幾近透明的蝴蝶,正是蠱蝶的本體。
微生止扯下腰間靈獸球扔了出去。
靈獸球造價不菲,其內蘊藏的空間和靈氣,可供契約獸棲息和修煉。
微生止的這隻靈獸球還是從微生世家的追兵手上搶奪過來的。
蠱蝶被收進靈獸球裡,微生止刺破手指,往靈獸球上滴了一滴自己的血,才算是與蠱蝶結契成功。
慕容容鬆了口氣。
不用死了。
微生止收起靈獸球,回眸望了眼慕容容,慕容容同樣在看他。
少年抬步朝她走來,才走幾步,身子一晃,毫無預兆的倒在了地上。
慕容容嚇了一跳,這才驚覺他臉色慘白得厲害,額頭早已覆滿細密的汗珠。
他勉力撐住上半身,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支瓶子,卻因動作不穩,帶出好幾樣東西,悉數滾落在地。
那隻瓷瓶也從掌中滑出,滾出一米遠,瓶口木塞“啵”地彈出去,滾出兩粒鮮紅丹丸。
這是解毒丹丸,慕容容見微生止服用過。
微生止伸長胳膊,指尖顫顫巍巍,欲取那鮮紅丹丸,口中忍不住嗆咳一聲,大片黑血從喉中湧出。
血跡爬滿他的脖子,很快將衣襟染得斑駁一片。
而他似乎將最後一絲氣力用盡,胳膊垂落下去,指尖在距離丹丸一寸的地方無力地蜷了蜷。
就差一步了。
為甚麼每次都會差一步。
少年赤紅的眼底覆滿不甘。
“啾。”一聲鳥鳴引起他的注意。
慕容容在他眼前蹲下。
少年嘴唇泛紫,瞳孔渙散,眉心氤氳著一團死氣。
他打敗了蠱蝶,可他也中了蠱蝶的劇毒。
這是快要毒發身亡了。
微生止雙唇微動,眼睛死死盯著慕容容,眼底的光掙扎幾許,然後,一點點黯淡下去。
到最後,他都沒有哀求慕容容。
大抵他也清楚慕容容離經叛道,從未真正被他馴服。
他闔上眼眸,竟是認了命,原地等死。
慕容容才不吃他賣慘的這一套。
剛才她還在擔憂微生止與蠱蝶契約,會不會干擾劇情,她要不要做些甚麼去維護一下岌岌可危的主線。
這下好了,惡人自有天收,反派註定是反派,失敗和死亡是他唯一的歸途,時間早晚的問題。
這下省得她親自動手了。
慕容容雙翅併攏,悠然邁著鴨子步離開,走了幾步,被甚麼絆了一腳。
她憤而垂首。
絆住她的,不是別的,是方才從微生止懷裡滾出來的東西。
一塊碎布,包裹著幾隻乾癟的朱果,和一枚紅得滴血的寶石。
他們的行囊在與周氏的反目中匆忙丟下,能被微生止貼身攜帶的,一般都是極其重要的東西。
慕容容喉中一哽。
紅寶石就算了,這玩意掏空了微生夙的小金庫,可太值錢了,那幾枚乾癟的朱果,是前幾日她耍脾氣不吃的,他哄她吃,還被她撓了一爪子。
說起來,除了逼她在鬥獸場上激發出本源力量,微生止不算薄待她。
他啃饅頭,都不會少了她一口朱果。
慕容容良心微動,回頭看微生止。
少年閉著雙眼,纖長濃密的睫羽垂下,幾乎察覺不到顫動的幅度。
真的死了?
其實,這些日子與他相處以來,慕容容發現他也不是非死不可。
父母雙亡的天崩開局,被骨肉至親霸凌的人生,擱誰,誰不會黑化!
更別提生命中還有微生夙這樣的一位天之驕子當對照組,一面是鮮花著錦,一面是悽風苦雨,兩種截然相反的人生,滋生出來的嫉妒如附骨之疽,她只怕比微生止黑化得還要快。
人一旦發現自己還有良知,就再也做不到心如鐵石,慕容容倒退著回到微生止身邊,耷拉下翅膀,嘆氣又嘆氣。
察覺到身邊的動靜,微生止撩起眼皮,死寂的眼底掀起一絲波瀾。
極不易察覺的一個細節,一閃而逝,歸於平靜,卻被慕容容敏銳地捕捉到了。
慕容容是拿過影后的演員,演員最基本的素養,就是要學會捕捉生活中每一瞬微小的變化。她從微生止那一瞬的變化裡感受到了驚愕、遲疑、難以置信等多種情緒,但最終都被自我厭棄取代。
那是一種經年累月的本能,就好像他歷經過無數次這種場面,因為害怕重蹈覆轍,索性率先自我放棄。
不會有人對他施以援手。
不會有人對他釋放善意。
微生止再次閉上眼睛,胸前的起伏漸漸弱了下去。
忽而,他耳尖微動,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再抑制不住心中好奇,側過頭去。
渾圓的小胖啾,垂著腦袋,全神貫注地拱著地上的瓷瓶,一點點推向自己的手邊。
微生止張開手,輕而易舉抓住了那救命的瓶子。
他不做遲疑,將瓶子裡的丹丸一股腦倒進口中,用力嚥下去。
救了微生止,這回換慕容容自我唾棄了。
她怎麼就一時心軟,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了。等反派壯大,再想殺死反派,就難如登天了,這不等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反派陰險狡詐,反派心狠手辣,反派睚眥必報,可反派他年紀實在太小了,他才十六歲,在慕容容的時代,這個年紀的少男少女,還在揹著書包上學。
她是個熱心腸的頂頂好的女子,做不到眼睜睜的看著年紀這麼小的孩子在自己面前喪命。
慕容容糾結來糾結去,晃了下腦袋。
救都救了,總不能現在過去用翅膀捂死他吧。
既然反派年紀還小,沒有到罪大惡極罄竹難書的地步,就證明他還有救。
從現在開始,反派改造計劃啟動。
反派棄惡從善,誰說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圓滿大結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