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絆子的鳥
最後一口湯下肚,慕容容抱著肚子,癱倒在地上打嗝。
反派的廚藝太好了,食材到他手裡,充分展現了甚麼叫化腐朽為神奇。
甚麼米其林大廚,在他面前,只能當小弟。
一隻手伸過來,壓在慕容容的肚子,輕輕揉了兩下。
揉完,微生止自己先愣了下。
許是看著手感太好,他想驗證一下,就這麼做了。
他體型纖瘦,手指也是骨節分明,指甲粉白,修剪得齊整。
慕容容被揉得舒服了,往他掌心下蹭了蹭。
多摸幾下。
突然一聲淒厲的“救命”,打斷了這難得的溫馨時刻。
慕容容站起,眼神迷茫。
微生止揮袖,滅了火光,戴上面紗。
他背起行囊,慕容容跳上他的肩膀,爪子揪住他的衣領。
一人一鳥,朝聲源處走去。
救命聲叫得越來越急促、頻繁,大霧中,火光閃爍,依稀是一隊人馬遭到龐然大物的襲擊。
慕容容眯眼,看到一截碩大的腦袋,身體是條狀的,足有三丈高,兩隻眼睛慘綠,冒著滲人的光,所到之處,滲出的液體腐蝕著地面。
被這怪物逼到絕境的是名錦衣公子。
其隨從拿著刀劍,對著巨獸一通亂砍,想要救下那位公子。
高階巨型妖獸,有劇毒,精神已被汙染,沒有結契必要。而被困住的青年,從服飾來看,是上陵周氏的人。
微生止心底冷靜的評斷著,“如意”隨他心意,變作一張長弓。
微生止挽弓搭箭,箭矢咻的一聲,穿過濃霧,射穿巨獸的腦袋。
巨獸轟然倒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躺下的地方流出一股濃綠的液體。
侍從們把地上驚魂未定的錦衣青年扶起,那錦衣青年朝微生止望來,看清他的樣貌後,不由雙眼一直,呆在原地。
微生止個子高挑,白衣白裙,半遮半掩,身在霧中,氣質出塵脫俗,雖只見半張臉,留下的幻想空間,卻更叫人心神跌宕。
微生止仿若沒有察覺到他的目光,抽出插在巨獸腦袋上的箭矢,隨手揪了個人過來,撕拉一聲,扯下他的衣襬,擦乾淨箭矢。
“你這女子,好生無禮!”那人叫起來。
“我救了你,你理當如此回報。”微生止理直氣壯的回道。
那人被他的刻薄勁兒噎住,想了想,還要再罵,被救下的錦衣公子斥道:“夠了。”又對微生止拱了拱手,“這位姑娘言之有理,不過一件衣服而已,還要多謝姑娘方才出手相救。”
他雙眼迷離,一眨不眨盯著微生止,一副魂不守舍的表情。
霧氣一團團,月色甚是朦朧,微生止看起來當真是清麗極了,讓人誤以為是山鬼現世。
“少爺,快過來看,奉姑她不行了。”一名少女疾聲叫道。
那姓周的少爺如夢初醒,折返回一名老嫗身前。
老嫗靠坐在樹幹下,雙眼閉著,眉心烏黑,顯然是中了這裡的障毒。
她是這支隊伍的主要戰力,如若不是中毒,他們怎麼會被一隻受到精神汙染的妖獸逼到絕境。
“解毒丹,快。”周少爺伸手。
“解毒丹用完了。”少女哭喪著臉。
“那怎麼辦?”周少爺叫起來。
微生止推開那姓周的少爺,從袖中摸出一支瓷瓶,捏著老嫗的下巴,把瓶中的液體都灌了進去。
“你給奉姑吃了甚麼?”少女驚道。
此時,那老嫗輕咳一聲,吐出口毒血,悠悠轉醒過來。
“醒啦,醒啦,乾孃,你怎麼樣?”剛才還鬼哭狼嚎的周少爺高興地蹦起來。
老嫗說了聲“老身無礙”,銳利的雙眼掃過眾人,停留在微生止和慕容容身上。
她身邊的少女小聲啜泣著,把剛才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他們的確是上陵周氏一族,這位周少爺叫周躍,是周家繼承人,他們此行為蠱蝶而來。
入林沒多久,遇到厲害的毒障,所帶的闢毒丹不管用,奉姑把解毒丹讓給周躍,自己中了劇毒。
接著,他們就遇到了剛才那隻高階妖獸。
周躍起身,簡短的做了番自我介紹,最後問道:“不知姑娘芳名?”
“馮芷。”微生止不冷不熱的答道。
馮是他母親的姓。
“林中危險,不如接下來馮姑娘與我們一同前行。”周躍邀約。
喚作奉姑的老嫗轉著渾濁的眼珠子,沒有阻止,顯然是有自己的考量。
微生止沒出聲,周躍當她是預設了,眉開眼笑,張羅著去尋過夜之處。
兩撥人馬,各懷鬼胎。
慕容容蹲在微生止頸窩處,暗戳戳看著這一出好戲。
反派只會殺人,不會救人。
反派一旦救人,那說明這人對反派有更大的用處。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是螳螂,誰是黃雀,拭目以待。
*
微生止與周躍、奉姑等人在溪畔休息了一夜,天亮後,朝陽破雲而出,萬丈金光陽驅散濃霧,視野敞亮許多。
不是處處都有毒障,只要儘量避開毒障走就好,幾人商議繼續深入,去尋蠱蝶的蹤跡。
出發前,周家的侍從去獵了幾隻兔子,烤了當早餐。
周躍拿著兔子腿,過來朝微生止獻殷勤:“馮姑娘,這個給你。”
微生止淡淡瞥了眼,說道:“不用。”
他從隨身攜帶的包裹裡拿出發硬的饅頭,一小塊一小塊的撕著,極斯文的掀開面紗,往口中送去。
周躍一臉失落。
慕容容則是滿臉無語。
這一路上就沒見微生止吃過肉。
難怪這麼瘦,怪挑食的。
馬上她又想起來,當初被微生止殺死的那兩個微生家的弟子說過,有一次他們騙微生止吃的狗飯就是一塊骨頭肉,得知那是狗啃過的,微生止當時把胃裡的酸水都吐出來了。
後面連續三日,微生止沒有進食,大病了一場。
大概每次看到肉,微生止都會想起那次糟糕的經歷。
見慕容容一眨不眨盯著周躍手裡的兔腿,微生止伸手拿過來,撕下一塊肉,遞到慕容容面前。
周躍道:“馮姑娘,這是給你準備的,它的食物在這裡。”
他寶貝似的摸出幾顆朱果。
大多數靈獸都不會拒絕朱果,朱果口感清甜,能幫助靈獸強身健體。
慕容容在兔肉和朱果之間,當然是選擇兩個都要。
吃過早膳,幾人收拾好火堆,再次背起行囊出發。
一連兩日,都未找到蠱蝶行蹤。
路上倒是有不少死屍,有些面目還算完好,有些已經風化成骨,都是中了蠱蝶的毒死掉的。
周氏取走他們身上的解毒丹,微生止拿了財物,兩邊各取所需,將他們就地安葬。
第三日入夜後,幾人依舊在河邊歇息,這幾日周躍經常在微生止那裡吃閉門羹,轉而與慕容容親近起來。
他見微生止待慕容容不同,想透過討好慕容容,來討好微生止。
周氏家大業大,他帶了許多朱果,慕容容樂得和他廝混。
吃過周躍喂的朱果,慕容容癱在他身側。
霧氣一時濃,一時淡,今夜運氣比較好,慕容容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周躍望著不遠處閉目打坐的“馮姑娘”,莫名傷感起來,從懷中摸出一支碧玉寶簪放在唇邊親著:“馮姑娘周身素淨,未見一件配飾,不知我送她這支簪子,她會不會高興。”
他閉著眼睛,暢想著微生止戴上簪子的模樣,漸漸沉入夢鄉。
慕容容卻睜開眼,望著他手裡的簪子,眼底光芒閃爍。
*
奉姑一直懷疑微生止身份,這一路上,時常試探幾句,慕容容攏著翅膀,鬼鬼祟祟過來時,奉姑又在試探微生止的來歷。
“馮姑娘出手不凡,怎會師出無門?”奉姑不肯信微生止的說辭。
他們懷疑微生止的出身,師門,年紀,就是從未懷疑過微生止的性別。
一個個睜眼的瞎子,都快笑死慕容容了。
慕容容幾番觀察下來,總算琢磨出來為何獨來獨往的微生止,這次一改行事作風,與周氏同行的緣由了。
他這是要借周家的勢,來對付微生世家的追兵。
按照時間推算,微生夙也該擺平微生止給他留下的麻煩,進入迷霧之森了。
蠱蝶這種重量級的高階妖獸,一般都是主角的囊中之物,反派的橫插一腳,只是助力故事跌宕起伏,增添些許的看頭。
這次微生止多半會撲了個空。
可這是被異常能量影響的一本書,也就是說,微生止極有可能奪走本屬於微生夙的蠱蝶。
慕容容拍案。
不能讓反派得逞。
反正她現在和反派繫結,沒辦法脫離反派身邊,不如當反派的絆腳石,把劇情推回原位。
當絆腳石的第一步,就是破壞微生止的目的——阻止他和周家結盟。
所以在周躍睡著後,她把周躍給微生止準備的簪子偷了過來,栽贓陷害微生止。
這就是走反派的路,讓反派無路可走!
微生止看見慕容容,朝她伸手。
慕容容順勢蹦進他的懷中,把翅膀下掩蓋的簪子塞進他袖口。
“天色已晚,不如早些歇息。”這是逐客了。
奉姑離開。
慕容容在微生止肚子上躺下。
微生止全身上下肚子最軟,慕容容最喜歡在這裡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