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
優雅、端莊、完美,任何形容美好的詞語都可以用在碧溫斯盧維斯特的身上。
她成績優異,精通矮人語和通用語,政治天賦極佳,劍術也很棒。她擅長彈唱,嗓音足以與最出色的歌手相比。她溫和乖巧,沒有人會不喜愛她平易近人的脾氣、她悲天憫人的性格。
16歲的碧溫斯有著蘋果般紅潤可愛的臉頰,和春日湖水般碧綠靈動的雙眸,還有一頭順亮濃密的黑髮,肯恩早就計劃好了,今年她就會被嫁到南邊的卡洛維亞去。
他心裡盤算著這場婚姻所能帶來的財富和資源,手中握著純金鑄造的華麗酒杯,拇指一下一下撫摸著杯壁上的一顆紅寶石。
餐廳裡迴盪著悠揚的音樂,那是從一個魔法寶盒中傳出來的。溫特蘭有供養半精靈法師為皇室提供人身保護的傳統,最近這些年天下太平,那個長耳朵的傢伙就開始瞎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肯恩焦躁地把酒杯擱在桌上,沉重的金盃接觸到鋪著桌布的木桌表面,發出略大的悶響聲。
他的太陽xue突突亂跳著,周圍的一切都叫他看不順眼起來。小兒子塞穆爾不知為何坐在位置上鬧著不肯吃飯,掙動間一掌拍掉了傭人手裡的銀勺。金屬勺子打在瓷盤上,刺耳的碰撞聲瞬間點燃了肯恩的怒氣。
“把你面前的東西都吃掉,塞穆爾。”他冷聲命令道,隨即抬手揮退了所有服侍的傭人。餐廳大門被輕輕關上,碩大的房間裡只剩下這貌合神離的一家五口。
塞穆爾今天發了燒,難受得吃不下東西,在父親的訓斥下委屈地默聲流著淚。塔西婭王后緊張地低聲安慰著兒子,希望他把眼淚儘快收回去。
可惜那張小臉上掛著的淚痕不巧正被憤怒中的國王所瞥見,肯恩摔下餐巾,走到小兒子的面前伸手就要拽他。塔西婭擋在兒子跟前,顫抖著哀求道:“陛下,請不要這樣,他才五歲,他只有五歲……”
兩個響亮的巴掌回應了她的請求,塔西婭的嘴邊溢位血絲,耳朵內部刺耳地尖嘯起來。
碧溫斯從始自終一直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像一尊美而無力的塑像。直到塞穆爾被揪著衣服拎到半空,她才放下餐具,嘆息般地朝暴怒的國王說道:“父親,陛下,由我來替他受罰吧。”
肯恩那雙因憤怒而外凸著的眼睛轉向自己的大女兒,她乖順又漂亮,自從她被決定要嫁去隔壁國家以後,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動手打過她了。
毀壞這樣完美的事物一向是他最愛做的事,他扔下手中的小獵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滿懷期待地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碧溫斯送走母親和弟弟妹妹,牢牢地、結實地關上了餐廳的大門。
她走到禿頂白髮的父親身後,右手拿起鑲滿寶石的沉重酒杯,體貼地為他斟酒。酒液逐漸灌滿金盃,直至溢位杯邊,流到了手心裡。
酒瓶向下滑落,砸在了地毯上,而酒杯,則重重地落到了那個醜陋的禿腦袋上。
那種手感就像打中了甚麼硬物,只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感覺很脆,又有點硬,不算舒服,和訓練時使用的木人很不一樣。第一下她收著力氣,那顆腦袋還能大聲驚叫咒罵。
接下來就容易多了。
她擦去臉上濺到的鮮血,開啟一扇靠近花園的窗戶,把酒杯扔到草叢裡。隨後扯亂頭髮,撕破裙襬,一邊砸碎碗盤,一邊大聲痛哭尖叫。她的眼淚流得又快又多,就像每一次聲淚俱下地祈求父親放過自己時一樣。她摔爛碗碟的動作利落乾脆,眼神緊盯著餐廳的大門。她的喊聲無比淒厲,臉上卻只有嘴邊的肌肉在活動著。
等到守衛衝進房門,她手裡正好拿著一把餐刀,很快便捂住臉,任憑自己摔倒在碎片上。她的雙臂割滿口子,低頭揮舞著餐刀更加劇烈地大叫著。
訊息很快傳開了,肯恩國王遭遇刺客暗殺身亡,碧溫斯公主因受驚過度大病在床,塔西婭王后悲痛欲絕,帶著年幼的兩個孩子離開溫特蘭,向東返回了自己的國家。
碧溫斯被留在了這座充滿陰暗回憶的城堡裡,她傳信作廢了婚約,殺了幾個必要的人,很快成為了新一任統治者。
權力的滋味異常美妙,但那並不足以修補好碧溫斯破碎的胸膛。她時常感覺得到,那個冷酷殘暴的怪物仍在這棟華美的建築裡徘徊遊蕩,陰森寒冷的眼神無時無刻不在她的臉上巡走。
林千平抬頭望著有些被燻黑的天花板,出神地發著呆,想象那隻醜陋的活死人此刻就在她們頭頂上四處踱步。王清虞睡在她身邊,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那兩位友好的鬼魂此時也都窩在角落裡閉目養神,她們感覺不到疲勞,也無法實際上睡著,但仍舊維持著人類的生活習慣,也許這就是她們幾百年來都未曾失智消散的秘訣吧。
那個無能殘忍的老國王從棺材中復活了,成為了城堡二樓的統治者。碧溫斯呢?她還在這兒嗎?她也會年年月月地呆立在城堡裡,等待著冒失的入侵者們闖進她的地盤,然後用上尖牙和利齒,瘋狂地驅趕這些還活著的人類嗎?
不應該是這樣的,林千平想到。
地下城沒有白天,因而從睡夢中甦醒的人們自然無法享受到被陽光喚醒的美好。他們只能迷茫地睜開眼睛,讓大腦告訴自己現在到底是不是該起床了。
林千平看了看廚房裡的沙漏,王清虞大約睡了7個多小時。
“你完全沒睡嗎?”王清虞還閉著眼,像條蟲一樣擁著睡袋坐在地上。
“沒有,我睡不著。”林千平替她拿來衣服和靴子,它們都鋪在壁爐旁邊,被烘得十分暖和。
芬妮特見狀,也像模像樣地模仿著林千平的姿勢,在自己的老師身上做著更衣的動作。歐文女士抹著不存在的眼淚,感動地誇獎起她:“幾百年了,芬妮特,你長大了,你是成熟的好孩子了!去吧,好好洗洗臉,今天咱們吃香噴噴的黃油炒蛋!”
王清虞在水缸裡灌滿水袋,又洗了把臉,吃起烘烤過的肉乾三明治,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們在灶臺邊忙活。林千平收拾好揹包,坐到她身旁:“歐文太太告訴我一條僕人用的通道,我們可以從那裡上三樓看看。”王清虞點點頭,想起自己的任務,補充道:“誒,讓她倆畫個…呃,口述一下地圖唄,我們直接找到圖書室去。”
林千平展開握在手裡的羊皮地圖,背面用炭條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示意圖:“昨晚只有你能睡著,大家都可閒了。”王清虞看著地圖,朝她嘿嘿笑了兩聲。
告別了這個溫暖舒適的廚房,她們走進壁爐邊的小門,發現自己來到了最初進入城堡時遇到的那條石梯的後面。門口的油燈不知被誰打碎在了地上,通道里火光昏暗,她們那時才沒能看見這道門。
上樓開門,又是那條選擇左右的岔路,上回從左邊的門去到了二樓,這次她們向右走過通道,在轉角處發現一道門和一條向上的石梯。
門上安著個黃銅把手,林千平試著扭了扭,門很快開了。這是一道內開門,門的厚度似乎有些異常地寬了,直到全部開啟,她們才發現,門後竟然連線著議事廳的某個書架。
房間裡的氣味已經不再濃郁,林千平沉默地合上門,轉身若無其事地招呼王清虞往樓梯走去。
二人一前一後安靜地踏上樓梯,隨著當中偶爾出現的平路一直向前走,從盡頭的小門來到了一間起居室。
她們走出門洞,偽裝成牆壁的門板在身後悄然關閉。這間起居室寬敞而明亮,兩扇漂亮的拱窗若是在晴天,一定能將房間的每個角落都灑滿陽光。起居室連通著主人臥室,雙開門在漂亮的拱頂下緊緊關著。兩人繞過桌椅,選擇開啟通往走廊的那一道門。
長長的走廊裡同樣鋪著地毯,對面的牆上排著好幾扇門。左邊盡頭是窗戶,右邊的盡頭有著樓梯,林千平輕舒一口氣,這回總算不用七拐八拐地四處轉圈圈了。
她們跟著歐文所畫的地圖,走到左邊盡頭的一扇房門前,這裡“據說”就是圖書室。歐文太太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上過三樓了,她只能模糊記得圖書室裡兩面牆上都有窗戶,碧溫斯殿下特別喜歡在那裡處理公務。
兩位探險者如同曾經開啟其他那些門時一樣,一左一右地站在門兩側,一個開門,另一個則隨時準備發起攻擊。
門沒有上鎖,順利地被開啟了,房間內傳來一陣清新的氣息,令兩人精神一振。圖書室的確室如其名,一層就靠牆擺著許多書架,只在窗戶前為陽光留出了通路。二層沿著牆壁建了一圈窄小的走道,好讓人能踩著梯子去夠到那些通天高的書架。
碧溫斯的辦公桌寬大且整潔,正對著一小片沒有擺放書櫃的牆面——那裡安置著壁爐,上方的牆壁直到二層的地板底部,整片區域都被一幅精緻的壁畫所佔滿。
屋裡沒有其他生物,幽靈、怪物、屍體,甚麼也沒有。林千平的視線落在那副壁畫上,立刻就被它吸引住了。那幅畫裡描繪著一個身著白袍、被眾天使所簇擁的男人。他的面部畫得並不精細,但從這幅畫的主題可以推測,這大約是溫特蘭國所信仰的那位“柯尼翁”神。
柯尼翁走在一片充滿雲霧與鮮花的草地上,身旁有許多長著翅膀的人們圍繞著他,有女人、有男人、有小孩,也有老人。天空中閃爍著彩虹、星辰、月亮與太陽,畫師似乎竭盡所能地想要讓這幅畫變得豐富多彩,以至於看起來繁複得甚至有些傷眼。
王清虞在那張書桌邊似乎翻找到了甚麼,忽然驚呼道:“果,你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