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
八月底的夏天到底還是有些熱了。
林千平側坐在廊下,兩腿伸直了平放在長座上,身子又軟軟地往欄杆上掛,像條被微波爐復熱過的年糕一樣。
看著水裡的小紅魚穿梭在密佈的水藻中試圖尋找一絲庇護,林千平腦子裡從“不是說小冰期嗎怎麼還有夏天?”一路滑到“北極熊現在日子挺不好過的吧…獵熊的是因紐特人嗎?”中間還間或夾雜了些晚餐吃魚還是吃酸湯麵之類的樸實思考。
還沒完全習慣視線左上角有個從圖示網站扣下來的白色小燈泡,就像戴著甚麼AR眼鏡一樣,給這個精緻的庭院風景增添了點中式RPG遊戲的意味。
林千平盯著燈泡看了一會兒,眨巴兩下眼睛,喚出個半透明的windows對話方塊。藍色框紅色叉,夢迴2002年第一場雪的win7版對話方塊,毫無風格毫無未來感。
也不對,那叫甚麼來的,千禧風吧?林千平漫無邊際地亂想著,又重新讀了讀框裡的字:
你的任務:避免聞國百姓陷入戰爭
時限:一年
倒計時:279天8小時51分鐘
沒了,除了能眨眨眼關掉這螢幕,其他甚麼也沒有。沒有獎勵、沒有懲罰、沒有裝備、地圖、npc好感度、揹包、錦囊、技能框…甚至連個簽到領獎勵的地方都沒有。
遊戲做成這個樣子,使用者體驗不要了嗎?遊戲流水不要了嗎?我氪點金給我傳送回城行不行啊!林千平煩躁地把自己從欄杆上拔了下來,差點把手裡端著盤子過來的冬葵嚇進水池子裡。
“小姐,上屋裡坐吧,還涼快點呢。”
冬葵拿來的是碗陳皮綠豆沙,軟爛綿密的豆沙裡夾著增添口感用的整顆豆子,幾朵幹桂花飄在甜湯上,綠汪汪的,看了就讓人口舌生津。
林千平接過冰涼的瓷碗,急忙送了一勺進嘴裡,一邊讓綠豆抿爛在舌頭上,一邊衝冬葵笑笑:“沒事,屋子裡太悶了,我在這坐會兒。”
“噢。”
冬葵茫茫然點點頭,拿著托盤又從廊下轉出去了。
吃了半碗綠豆沙,總算驅散些熱意。遊戲的說法始終也只是個猜想,林千平不認為自己曾經呆過的那個世界能做出這樣逼真的遊戲,至少在她來到這兒之前不行。
這個世界太完整了,有合乎邏輯的科技水平和社會風貌,各種組織架構以及生活習慣都很像影視作品中所描繪的古代,只是有些地方更像許多朝代的雜糅體。
最重要的是這裡的人,林千平觀察過院子裡的所有雜役,還有這副身體的父母兄長。也許真的可以單獨為每一個角色制定生活軌跡、喜好、突發事件、人格和背景…但是他們看著家人的眼神呢?無意間流露出來的複雜情緒呢?只用表情和臺詞真的能表達出那些氛圍嗎?
她來這裡快要三個月,多少也已經搞清楚了家庭背景和時事現狀,但任務仍舊一點頭緒都沒有。
聞朝如今雖是國師代幼皇執政,可剛剛才打退一圈試圖入侵的外族,資源豐富實力強悍,也沒有要擴張的風聲,哪裡還有甚麼仗要打?
林千平思緒翻湧,放下手裡的碗靠回柵欄上,又藉著水面的倒影看看現在的這張臉。
尖臉上排著一副淡淡的五官,薄唇丹鳳眼,嘴角長了個小痣。和上學時候的自己一模一樣,就是膚色偏白了些,透著股養尊處優的細膩感。
這位林千平在這個時代是實打實的貴族階級,吃穿用度都能看得出來比旁人更精緻仔細,住的大宅即使是稍微偏點的院子放原來的世界裡門票怎麼也得賣50塊一張。
宅子內建築亭臺錯落,設計精良,在有限的空間裡利用山石樹木實打實做到了移步換景的效果。每種植物都按高矮長短、葉片形狀的不同搭配在一起,每處院子又有一兩個人工引來水源做成的大小水潭。
陽光恰當的時候,水面反射出的波紋會正好照在上方的樹葉表面,配上落差處傳來的潺潺水聲,夏天即使是正下午,在這兒待著也不算太燥熱。
林千平剛來時總下意識想掏出手機拍些照片發給王清虞,好讓她也能看看這奢侈又奇巧的美景。
這是林千平最好的朋友,明明大學才認識,兩個人卻能好得跟當了二十年的發小一樣。還記得自己出現在這裡之前,王清虞正在國外留學,時差加上雙方生活忙碌,其實已經有快一個月沒互相聯絡了。
她現在,在做甚麼呢?
林千平無所事事地攪著碗裡剩下的綠豆沙,思緒七跑八拐地就發呆到了黃昏。
今天有晚霞,雖然從院子裡只能看到一部分沒被樹葉遮擋的天空,但屋簷邊透出來的橙黃接著深藍的漸變色足以讓人遐想起明天的好天氣。
冬葵又踩著碎步走過來:“小姐,吃飯啦。”
“哎,來了。”林千平端著碗起身迎上她,撈起冬葵的胳膊說著小話就往飯廳去了。
一進屋門就能聞到八寶鴨的鮮香味,桌上早已擺好各色碗碟,挽著髮髻戴著幾個玉釵和金絲簪子的婦人正坐在圓凳上喝茶。
“母親。”林千平跨過門檻,輕聲呼喚道。
徐芝年聞聲抬頭,招招手讓女兒親親挨挨地坐在自己身邊。手上一邊替她扶正衣領,又拂去裙襬上的碎葉子,嘴上一邊在問:“做甚麼又在外頭呆一下午?也不知道曬得慌。”林千平眨眨眼,乾笑兩聲:“外邊挺涼快的,還有風呢...”
正說著話,門外腳步咚咚地進來一人,袖子一甩坐倒在位置上,又深深大嘆口氣,好似生怕旁人聽不見似的。
林千平沒說話,好笑地和母親交換了個眼神。這耍小脾氣想要人關心的正是本朝太史司的太史令——林德允林大人。
林大人見無人詢問,又皺著眉頭嘆了一回氣。林千平覺得要是再沒人理他,這頓飯他能一粒米都不進嘴,光嘆氣嘆個痛快。正要張嘴說兩句沒滋沒味的安慰話時,身旁又坐下來一人。
月白的袍子上搭著塊南紅瑪瑙雕的花草玉佩,下邊掛著簇土黃-色繩子編的流蘇,腰帶偏偏又是個蔥綠色鑲金邊,繡著一溜五顏六色的繁複花紋。另一側腰間掛著個藍底銀紋的荷包,配繩上還要再綴一溜小金珠。胡亂搭配的各種色彩把個好好的清俊公子打扮得像只極沒品位的大垃圾桶。
聞朝人如今的穿衣審美講究素雅協調、在精不在花,林千平又出身於推崇簡約美的現當代,因而這樣小眾的穿搭在這個家裡只有長子林千枋最是滿意。他見林千平盯著自己的玉佩看,也顧不上去理剛吵過架的林大人,開開心心地就和妹妹說起話來:“這塊剛被我磕了個角,不好看,我房裡還有塊鸞鳥花樣的,一會兒就給你拿來。”
林千平還沒來得及搖頭,林千枋就轉回去夾了個腐皮包子放進她碗裡:“快吃快吃,等會兒還有鯽魚湯呢。”
林家長子聰慧機敏,處事圓滑又不失分寸,繼承了母親外向且擅長處理人際關係的性格。林大人官場上要維護的關係、逢年過節要送的禮、平時能做不能做的事情都被他打理得清爽利落。只是林德允雖然心裡明白道理,但脾氣上來了就是控制不住,下午才和林千枋吵了一架,死活不願意銷假復工。
倒也不是他想摸魚偷懶,林大人平生最熱愛的就是自己的工作。只是或許無論在哪個年代,醉心於鑽研知識的人總會有些常人難以理解的固執。
研究星象制定曆法是林大人最喜歡最自豪的事情,可國師代為執政後罔顧禮制、無視曆法,甚至還當著太史司眾人的面明裡暗裡地嘲諷這工作就是混吃混喝的無用功。這可把林大人氣了個好歹,隔天就告病在家歇了快有一個多月。
林千枋下午又去勸他現在形勢複雜,應該上朝多打聽訊息維護關係,好為將來打算。林大人提起這事就不痛快,歪鬍子瞪眼地和他吵了一嘴,丟了個鎮紙還把兒子的玉佩碰壞了。他自知理虧卻又實在氣不過,這會兒就乾坐在位置上等著人來遞臺階。
可惜家裡最知道看眼色的林千平正在吃包子,又薄又透的豆腐皮包著竹筍香菇和雞蛋,嚼起來滿嘴油潤的雞油香味,吃了仨月還沒吃膩,騰不出嘴來說話呀。
徐芝年搖搖頭,夾了筷芹菜炒山藥放進林大人碗裡:“吃。”
只一個字就按對了林大人的開關,提起筷子便夾了八寶鴨回去:“夫人也吃。”
徐芝年又看眼林千枋,還在給妹妹挑蒜薹的手拐了個彎就把臘肉送到隔壁去了。“父親您吃,兒子下午話說重了,但是吧...”
林德允擺擺手:“我知道,別但你那個是了。”林大人嘴裡嚼嚼臘肉,又說:“等陛下生辰過了再說。”
小皇帝馬上要過8歲誕辰,國師準備宴請百官,為陛下慶生。林德允怕自己御前失儀,準備讓林千枋帶著林千平去。
“我也能去?”林千平吃完一碗飯,正有一勺沒一勺地啜著魚湯。林千枋搶著答話:“陛下開恩,也讓帶家裡人去呢,咱們一塊兒去吃好吃的。”他已經在太史司工作,常進殿上朝,但也沒嘗過宮裡的吃食。
聽說隔壁禮官劉大人之前被留下來加班時用過宮膳,回來可是讚不絕口啊。
林千平點點頭,對於這種能夠接近權力中心的機會倒也沒報太大期望。對任務有進展最好,不過即使收集不到甚麼重要的訊息,開開眼界也成。真實生活環境下的皇宮啊,那得多漂亮呢?
花了兩秒鐘和自己商量好了,便又滿意地吃起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