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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 160 章 “我是你的妻子。”

2026-05-02 作者:微爾無酒

第160章 第 160 章 “我是你的妻子。”

夜色漸深, 紅燭燃盡了最後一點微光,燭火悄無聲息地熄了下去。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薄薄鋪在地上, 把婚房映得一片迷離, 床帳裡, 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纏在一起, 分不清是誰的。

衛清漪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 無意識往旁邊探了探,碰到了一個很小的物什。

金屬的觸感,像是耳釘的釘尖。

剛剛戴在他耳朵上, 所以沒感覺到, 現在一摸,才發現耳釘有多尖銳, 刺得她指尖微微一痛。

她還沒反應過來, 那隻手就被握住了。裴映雪的動作很快,幾乎是馬上把她碰到的耳釘摘了下來,隨手扔開,耳釘無聲滾進角落的陰影裡, 不知道被藏到了哪。

“嗯?”衛清漪勉強睜開眼,睡意還很濃。

她視線模糊,只看見裴映雪近在咫尺的臉, 月光下他的輪廓柔和, 黑髮散在枕被間,眼眸靜靜地凝視著她,裡面映著月色和她的影子。

她語氣睏倦地嘟囔:“你怎麼又沒睡?”

裴映雪平時還會解釋一句沒有睡著,現在卻已經理所當然到懶得敷衍了, 只是繼續用手指繞著她散落在枕上的長髮,像在把玩著細膩而珍貴的絲線。

他的指腹順著髮絲滑下去,落到她的耳廓,輕輕描摹,然後俯下身,在她睡得發紅的臉頰落下一個輕軟的吻。

又一下,再一下。

彷彿上了癮,半天都沒有停下來。

衛清漪被他親得很癢,忍不住偏頭躲開,看著耳釘消失的位置笑了起來:“你怎麼這麼雙標啊?憑甚麼你能給自己戴,我連碰一下都不行?”

她只是在開玩笑,不是真的指責,裴映雪卻彷彿信以為真。

他動作微滯,半晌才開口,小心道:“不是不讓你碰,是上面的惑心咒被我加強過了,很危險,你不能碰到。”

“有多危險?”衛清漪翻了個身,假裝要下床找耳釘,“我跟真言教都打過那麼多交道了,也不是沒有遇到過危險的東西,不至於怕……”

話音還沒落,她身體被向後一拉,離床邊遠了一大截,隨即手臂和腰也被緊緊鎖住,無法再動彈半點,更別說去撿甚麼了。

他的反應怎麼這麼大?

衛清漪愣了一下,睡意終於完全散去,轉過頭,藉著月光仔細看他的臉。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看她的樣子還是很溫柔,但那雙眸子裡黑與暗紅交錯,像冰面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隨時可能崩碎。

她已經知道這種狀態很不穩定。

那種遊走在兩個人格之間的不穩定,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卻也可能在下一刻突然失去對理智的掌控。

衛清漪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耳垂。

那裡肌膚微涼,傷口癒合後,只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她摸了一下,然後微微湊近,在他耳垂上落下一個吻。

“昨天你還答應我說甚麼你就會做甚麼的,不能今天就不認了吧?”

裴映雪的身體頓住,無法抗拒她這樣的親暱,只剩意識還在掙扎:“我可以解除惑心咒,再給你……”

可她不置可否,手從他耳垂滑下去,按在他胸口,正好覆蓋住通靈咒印。

衛清漪抬起眼,朝他彎了彎嘴角,露出得逞的笑意:“噓,耳釘就當我沒看見,還是換一個好了。”

最近她都沒有動用過這個咒印,只是剛剛裴映雪的樣子讓她覺得,他像是想起了甚麼不好的回憶。

關於惑心咒的回憶。

裴映雪低下頭,看著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似乎想說甚麼,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順從地放鬆身體。

這次進入他的記憶和以往都不同,那片五光十色的潮水裡震盪劇烈,甚至形成了一個漩渦,圍繞著中間的碎片。

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漩渦。

是因為他一直記著這段碎片,所以才會在神魂中掀起這樣強烈的波瀾嗎?

衛清漪一腳踏進那段記憶,差點被迎面濺過來的黏液糊了滿臉。

熟悉的漆黑黏稠,帶著一股濃烈的腐蝕氣息,從幾步開外猛然炸開,雨點般潑灑過來。

她本能地側身避開,但還是不免有幾滴落在了她的衣服上,原本平整的衣料立刻嗤的一聲,冒出了青煙。

衛清漪抬起頭,看見有隻無相鬼的形體在半空中扭曲痙攣,像一團被揉爛了的軟肉,周身裂開數不清的傷口,黑霧從每道縫隙裡噴湧而出,伴隨著刺耳的嘶鳴。

它垂死掙扎,拼命抽搐,最後被一道暗影從中撕成兩半,嘶鳴戛然而止。

黑霧一點點散去,露出半跪在屍骸中間的那個人。

竟然是當初在陽山的裴映雪。

他一身白衣幾乎被黑血浸透,胸口劇烈起伏,身體還在發顫。

汙穢在他體內翻湧,肉眼可見面板下有甚麼在蠕動,像被困住的野獸一樣發瘋地撕咬著他,陰影從他身軀中探出又縮回,每一次收束都耗盡全力。

衛清漪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看見汙穢突然掙脫了束縛,瘋狂往外湧動,將地上一具屍體打得直接橫飛了出去。

那屍體身上還纏著無相鬼殘留的黏液,顯然是剛剛被附身過的凡人軀殼。

與此同時,一道劍光從遠處斬下。

劍光來得相當快,帶著凌厲的嘯聲,正劈在那具飛出去的屍體上。

屍體被一分為二,劍勢卻仍然未消,在地面劈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泥土和碎石飛濺,落了裴映雪一身。

一箇中年男子落在不遠處,衣袍被風捲起,他看了眼地上的劍痕,又看向被斬開的屍體,最後才把目光落在裴映雪身上。

見到裴映雪此時的模樣,他眼中閃過一絲情緒,像痛惜,也隱含掙扎,但轉瞬即逝。

裴映雪卻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道人影出現的瞬間,他臉上所有猙獰的殺意,所有即將失控的戾氣,全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按了下去。

他幾乎是拼命把那些汙穢往體內壓,陰影不情不願地收縮,觸手消退,黑霧從空氣中散去,露出底下那張清雋如昔的面容。

他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起,一雙黑眼睛定定望著對面的人,幾乎為自己的狼狽和滿身汙穢有些惶然。

“師父,你為甚麼……”

“不要再叫我師父,從今往後,我們恩斷義絕。”

中年男子冷淡打斷,而後逼問道:“映雪,你為甚麼要背叛仙門?為甚麼要讓我淪落到被天下人恥笑的地步?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的師妹會面對怎樣的眼光?”

裴映雪嘴唇動了動,彷彿想要解釋,但中年男子沒有給他機會,就像在背一篇念熟了的稿子,平穩得毫無波瀾。

“仙門大會的審判結果已經定了,各宗門即將集結,前往陽山討伐,連孟覺非也做了這個決定。你師兄親口說的,你必須為逝者給出交代。”

男子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始終沒有看裴映雪,只是落在遠處某個虛無的地方:“我身為你的師父,不能再讓你活在這世上玷汙我宗門的清名。”

話音落下,一聲劍鳴,他掌中劍鋒指向裴映雪胸口。

“在他們到來之前,我要殺了你,為清虛天洗刷罪名。”裴映雪沒有躲,甚至也沒有動,只是怔怔站在那裡,看著那柄指向自己的劍,然後緩慢閉上了眼睛。

中年男子見狀並不遲疑,揮劍而出。

劍鋒帶著凜冽的靈力,直接刺向裴映雪肩頭,血頃刻湧了出來,殷紅的液體浸透白衣,順著衣袖滴落在地上。

裴映雪的身體晃了一下,卻始終不曾後退半步,他雙眼閉著,蒼白的臉上既無恐懼,也不見任何憤怒,只有釋然般的平靜。

中年男子沒有停手,緊隨其後就是第二劍,第三劍,劍氣撕裂衣袍,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流如注,把腳下的泥土都染成了深紅。

裴映雪終於跪倒下去,還是沒有反抗,甚至沒發出一聲悶哼。

他仰起臉,隨劍而濺出的血從他額角滑下來,流過眉骨,沿著臉頰滴落。

“師父,當年在臨安,多謝你救了我,如果你沒有帶我入清虛天,也許我這一生……都不會修道。”

也就不會有今日。

中年男子的手猛地一頓。

“天樞的守護職責,我已經完成了,師父要殺我,是我之過。”

這一刻,中年男子臉上鎮靜的面具突然碎裂了。

像有甚麼在他腦海中炸開,他的眼神劇烈掙扎起來,時而清明,時而渾濁,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然而,在千鈞一髮之際,他猛地收回了手。

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不再是刺向裴映雪,而是調轉劍尖,狠狠刺進了自己的胸口。

血噴湧而出,飛濺了一地。

誰也沒想到這樣的變故。

“師父!”

裴映雪衝上去,接住那個倒下的身體,血洇透了他的白衣,是如常人一樣溫熱的,還在不斷淌下。

生死之際,中年男子的眼神反而變得與剛才截然不同,那層冰冷忽然消融下去,露出一雙渾濁又痛苦的,清醒過來的眼睛。

他看著裴映雪,嘴唇戰慄著,手顫巍巍抬起來,想去摸裴映雪的臉。

“映雪……剛才那些話……不是……是我……”

聲音到這裡就哽住了。

男子喉間只來得及發出最後一個含混的音節,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無力地垂了下去。

裴映雪跪在血泊裡,抱著他的師父,一動不動。

衛清漪看著他低下頭,像在等著那句話的下文,等了很久,等到懷裡的人已經徹底失去聲息,那隻垂落的手還朝著他的方向,彷彿還想抓住甚麼。

他忽然放開屍體,絕望地捂住了自己的面孔。

被死壓回去的陰影再也剋制不住,發狂般湧了出來。

漆黑濃稠,像決堤的洪水,從他體內每一寸面板裡鑽出。

如潮的汙穢吞噬了地上橫流的鮮血,吞噬了師父無法瞑目的遺體,吞噬了周圍的所有,而後撕扯著空氣,發出無聲的咆哮,妄圖向整個世間蔓延,摧毀一切。

好冷。

這是裴映雪唯一還能感受到的事。

那些汙穢從他體內湧出來的時候,帶走了他僅存的全部溫度,比附骨之疽般的寒毒還要更劇烈,他像一具被掏空內臟的屍體,從裡到外都是冷的。

師父死了。

這世上再也沒有誰會站在他身邊了,師父死了,師兄拋棄了他,仙門要殺他,他在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能信賴的人。

從此孤身一人,被拋棄在這片荒蕪之地。

他已經不再是仙門驕傲,沒有人再需要他承擔責任,天樞劍早就損毀,遺落在血汙遍佈的屍骸裡,即便找到,也無法再用。

惡魂尖銳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層層疊疊響起,一浪高過一浪,帶著強烈的引誘意味:反正所有人都已經拋棄了你,為甚麼不索性像他們想的一樣,就當個罪人好了?

是他們汙衊你,拋棄你,留你孤立無援地面對這一切,還要對你滿懷仇恨,刀劍相向。

為甚麼不報復他們?為甚麼忍耐?為甚麼還要負隅頑抗,死撐著不肯接受惡魂的力量?

就在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

也有一雙手臂從背後環住了他。

溫暖的,柔軟的,帶著屬於人間的淡淡香氣。

那些翻湧的汙穢像被甚麼東西困住,他整個人僵硬著,連觸手都停滯在半空,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裴映雪,你不是一個人啊。”有聲音貼著他的耳朵,輕而堅定地說,“我在這裡。”

他聽出了那個聲音,可他無法相信,不可能是她,她不在這裡。

這裡是他的記憶,他的過去,他徹底墮落成惡鬼的那一天,那時候他還不認識她,她不可能會出現在他身邊。

但那雙手臂卻真的在逐漸收緊,實實在在地抱著他,暖乎乎的體溫透過衣料滲進他冰冷的面板,不是幻覺,也不是記憶,而是真實存在的她。

那個聲音又問:“你還記得我嗎?”

觸手開始一寸寸縮回他身體裡,渙散的瞳孔慢慢恢復焦距,他遲緩又艱難地轉向身後。

就這樣看見了她。

女孩的下巴抵在他肩頭,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睫毛在微微發顫,她把他抱得很緊,卻又小心翼翼,好像怕一鬆手他就會碎掉。

“你是……誰?”

“我是你的妻子,剛剛成婚的妻子,衛清漪。”

她沒有說道侶,因為不需要是道侶,那是仙門的說法。

而他們,就只是塵世間尋常的,彼此相愛的夫妻而已。

她輕聲說:“要相信我,不管你在哪裡,我也都會去找到你,不管你是誰,我都會抱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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