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 148 章 心生執念
你這不是甚麼都聽見了嘛。
衛清漪內心又吐槽一句, 但還是誠實地回答了問題。
“答應了,求援令已經發了出去,說清楚了太一門當前的狀況, 也特地提醒了真言教的異常。兩邊都回應得很快, 會先派一波人來確認情況, 然後再另調幫手。”
求援發出去, 通常會是這樣的流程,因為各宗的領地相距甚遠, 言語的描述又不一定那麼切實,接到訊息後,也不可能馬上就大部隊趕過來。
像她和賀栩去星羅宗, 其實也差不多是這種打頭的作用, 沒想到最後成了主力軍。
裴映雪把她裹在被子裡,輕聲問:“你要調集人手, 是不是因為擔心無妄仙宮?”
如果說面對太一門, 衛清漪考慮到自己清虛天弟子的身份,多少還要委婉一點表達立場,但對裴映雪,她就根本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她點了點頭:“不止是擔心, 應該說是強烈懷疑。”
從千鑑城的事件開始,她就覺得無妄仙宮內部絕對有問題,只是問題到甚麼地步, 出在誰身上, 還無法確認。
但無論如何,事前有預備總是比沒有好。
衛清漪忽然記起另一件事,仰起頭看著他:“對了,當年虞文鏡不是還跟你結過樑子?你跟無妄仙宮打交道應該不少吧?”
要不是還有其它過節, 她實在很難理解虞文鏡那麼執著地要殺他。
裴映雪想了好一會,像是被她提醒才記起來這個人:“應該是。”
“甚麼‘應該是’……”衛清漪拽了拽他衣服上的帶子,捏在手裡纏著玩,“我還以為你會很反感他呢,怎麼感覺這麼平淡啊。”
按溯回簡裡荊雲裳說的那些話,聽起來怎麼也得是個深結宿怨的程度,但裴映雪對這個名字的反應還沒有他聽到賀栩的反應大。
他卻自然而然地俯下身,讓她更容易夠到自己的衣帶:“因為我真的對他沒甚麼印象。”
衛清漪心想,那虞文鏡的滿腔仇怨還真是錯付了,原來就是單方面有仇而已。
“算了算了,不管他,反正都是三百年前的人了,倒是最近,我其實有個很奇怪的地方。”
她鬆開手上的衣帶,順手揉了揉額頭:“你覺不覺得……這次對真言教的清剿推進得有點太快了?”
這次,裴映雪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她考慮著的答案:“背後有人在干涉。”
“真的有?”衛清漪馬上振奮起來,人也坐直了,“我懂了,你上次進逆位之境的時候,肯定從真言教徒那裡聽到了甚麼線索吧?”
她一坐起身,被子裡就空了一塊,冷風湧進來,裴映雪一時沒有出聲,黑眸靜靜凝視著她,直到她恍然大悟,很有自覺地又靠了回去。
他這才道:“你知道,自三百年前到現在,我一直留在放逐之地,沒有回應過真言教的任何儀式,除了一次。”
除了哪一次?
衛清漪差點把話問出口,隨即想起來,肯定就是她在望月津碰見無相鬼的那次。
她利索地撤回了問題,順著他的話深思下去:“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如果說他們崇拜萬鬼之主,但這麼多年來,不管祈禱還是索取都完全得不到回應,那些教徒也不是傻子,幹嘛還要繼續信下去?”
真言教徒壞歸壞,智力總是沒問題的,她從來不把壞人想得太傻。
所以結論只有一個,就是這背後另有原因,而這個原因,沒準就是他剛剛所說的那個干涉的人。
裴映雪輕輕嗯了一聲:“從我所知而言,那應當是一個叫‘大司祭’的人物。”
*
地室潮而陰冷,鼻端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時隔幾天,衛清漪再度見到了這個已經被摧毀的藏身處,當然,是從裴映雪的記憶裡。
由於她上次發現了溯回簡的妙用,這回他也同樣給她看了當時的回憶場景,更奇妙的是,她發現裴映雪居然真的能藏身在影子裡。
……怪不得她總感覺他在哪都能看到她。
衛清漪收斂思緒,從他的視野看過去,只看見幾個真言教徒分散在這間地室內,彼此隔得都不算太近,裹在黑袍裡隨意閒談。
也許因為這些人都是窮兇極惡之徒,哪怕對於同伴也一樣心有防備,嘴上聊著天,身體卻是時刻警惕著的,彷彿下一秒就能暴起殺人。
他們的聲音也壓得很低,模糊地傳進陰影中:
“你們說,大司祭當初安排那麼多人去千鑑城,如今又讓我們來陽山找聖物,到底是甚麼籌謀?”
“不知道,我向去千鑑城的人打聽過,他們防備心很重,也不知道大司祭到底對他們說了甚麼,一個個嘴都縫上了似的,非不肯說。”
“可惜……大司祭的那個徒弟據說也死在了千鑑城,否則,她應該知道一些內情。”
“徒弟?你說那個叫文瓊的小丫頭?”
“誰知道文瓊是不是她的真名,像大司祭自己,連名字都從來沒有透露過,說不定他徒弟用的也是個假名,反正就是那個女人。”
“說真的,她怎麼會這麼輕易死在千鑑城?我遇見過她幾次,看她平時一副心狠手辣的樣子,還以為她臨了肯定有辦法脫逃,沒想到竟然真是個紙老虎,嘖嘖。”
“萬一這就是大司祭原先的安排呢?要我說,是不是滅口還說不好。”
“不像是,大司祭就這一個徒弟,我看對她也算用心栽培,是她自己不識好歹罷了,而且我也認識那邊的幾個人,據說——”
“據說甚麼?”
“據說那小丫頭本來不該去千鑑城,但她不知怎麼的跑過去了,違背了大司祭的意思,為此險些還跟其餘人動了手……”
他們的談論漫無目的,大多是些東拉西扯的話題,聊著聊著就飄到了別處去。
衛清漪卻聽得精神一振。
這裡還有文瓊的事?
她在溯回簡裡看到了文瓊所謂的師父,從文瓊身上的傷痕和她自己的態度來看,師父對她並不好。
然而,在這些真言教徒的談論中,文瓊又顯得頗受器重。
還沒等她繼續想下去,眼前的場景開始變化,裴映雪似乎離開了這間地室,但剛剛進入甬道,突然有一滴血從他眼前落下。
“嘀嗒”一聲,血珠幾乎是擦著鼻尖滴落,令人下意識抬頭看向來源。
然後,她眼前的畫面就黑了,回憶中斷。
衛清漪視野回歸,無奈地把手裡的溯回簡丟開:“你知道你這樣像甚麼嗎?”
玉簡的亮光已經熄滅,說明他刻進去的記憶已經讀完了,但她其實也能猜到抬頭會看見甚麼。
肯定是屍體了,沒準還不少。
裴映雪偏過頭,神色無辜地看著她:“像甚麼?”
“像給我放恐怖片,但是把嚇人的地方全打碼了。”
他肯定是不想讓她看見之後的畫面,所以才只選了這段關鍵內容,雖然是挺貼心的,但她其實也沒有那麼脆弱吧?
還有,她就說他這種半夜莫名其妙出去的行為肯定有哪裡不對勁。
現在想想,那天他能清楚地知道哪裡有血,哪裡有她看了會覺得噁心的場景,一定是因為提前觀察過,所以才能瞭如指掌。
衛清漪想了想,伸手捧住他的臉,把他的視線扳回來,滿臉認真地直視著他漆黑的雙眸,叫了一聲:“裴映雪。”
他有些茫然地睜著眼:“怎麼了?”
“你其實不需要對我這麼小心的,”她嘆了口氣,“我又不是瓷娃娃,不至於要這樣。”
不讓她見到太多血也好,不給她看屍體也好,這些都沒甚麼,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本來就會格外珍惜對方的心情。
她擔心的只是,裴映雪會因此而心生執念。
他是那種很執著的人,一旦認定了某件事,就會不顧一切地踐行到極致,正如當年他承擔天樞使命的方式。
但愛不是這麼一回事。
或許她也還不完全明白,但至少對她來說,愛不是單方面的踐諾和守護,而是彼此分擔喜怒哀樂,一起面對好和壞。
她不想被過度保護,就像藏在溫室裡的花一樣。
何況這種極端的愛,如果極端得過了頭,最後只會變成囚籠,不管是對她還是對他自己。
裴映雪依然不解,黑眸一眨不眨地望著她,語調低得像在呢喃:“我只是想讓你高興……你不喜歡麼?”
他彷彿有一絲失落,還有不安和困惑,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擦過她的拇指,綿軟中帶著涼,像清晨溼漉漉的薄霧。
“沒有不喜歡,我最喜歡你了。”
衛清漪想都不想地強調了一遍,又成功被他這幅樣子誘惑,仰起臉親了親他的眼睛。
“我也不是不高興,不過下次再有類似的問題,你不要自己去解決了好不好?雖然我還沒有你那麼厲害,但我同樣可以承擔很多責任的,更相信我一點吧。”
她一親上去,裴映雪就自覺閉上了眼。
等她親完,他卻沒有退開,而是抬起手,指腹摩挲著她被捂得溫熱的臉頰:“我知道了。”
雖然還不全然明白。
但他會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