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光亮
半空中, 兇獸的虛形流散著輝光,張牙舞爪間,將濃霧凝結成的最後幾個人影也徹底鎮散。
羅剎念發出不甘的尖嘯, 卻終究無力迴天, 地動山搖的震顫漸漸平息, 連無處不在的霧氣也被法陣滌盪開的安魂之力沖淡。
隨著霧氣消退, 舊址一點點回到了最初的面貌。殘破的飛簷和樓閣靜立在深秋的天光下,雖然已經傾頹不堪, 但依稀還能窺見當年莊嚴繚繞的仙氣,無言訴說著星羅宗曾經的盛景。
衛清漪抬起頭望過去,天色澄明如洗, 迷霧散盡後, 琉璃般的晴空高遠而輝煌。
她遲來地舒出一口氣:“明明進來沒多久,我總覺得, 好久沒有見過這麼正常的天色了。”
這趟舊址之行從開頭就險象環生, 幾乎沒有喘息的時機,中間目睹的死亡太多,讓她心底的壓抑感越來越重。
還好,還好最後, 他們終於還是解決了。
心情鬆弛下來,她才察覺到她又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裴映雪身上,完全沒意識到他可能還有傷。
她掙動了一下, 試圖起來:“不好意思, 剛剛沒注意……我是不是太重了?壓到你的傷口沒有?”
“沒有。”他一點都沒配合她起身的動作,手臂鎖在她腰間,“你很輕,不會壓到。”
衛清漪起身起到一半, 又跌了回去,總覺得這一幕也很似曾相識。
而且她很懷疑,如果她不主動起來,裴映雪可能會一直就這麼抱著她,呆到天荒地老。
她果斷放棄了前面的理由,換了另一個:“你剛才還說身上血太多了,會弄髒我的衣服來著。”
雖然說這個理由好像也不是很成立,畢竟現在就已經弄得夠髒了。
裴映雪低頭看了眼她身上穿的弟子服,霽青的部分尚且不明顯,月白卻已經被染得斑駁,顯得有些汙濁。
他緩緩鬆開了手,認真道:“從這裡離開後,我們去裁新的。”
衛清漪終於趁著他鬆手的時機站了起來,拍了拍掉下來的時候衣襬粘的灰,至於血,反正擦不乾淨,這會也無所謂了。
“我開玩笑的,不過也行,我正好可以逛街給你買點衣服,換個顏色吧,別總是選白色了。”
她覺得裴映雪整天穿著白衣,雖然挺好看的,但多少有那麼點單調,增加點顏色更好,像那件淡雪青的寢衣就很不錯。
裴映雪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潤如湖澤,清晰地倒映出她的影子:“你喜歡我穿甚麼顏色?”
這個問題是不是略有點曖昧了?男為悅己者容嗎?
停停停,果然她每次一放鬆就容易胡思亂想。
衛清漪不好意思地乾咳一聲:“那、那個,到時候再說吧……你先把你身上的那個……收一下。”
她警告地戳了戳已經又快要勾到她腰間的觸手,那隻觸手頓住,像是有點委屈,卻只能依依不捨地縮了回去。
總覺得裴映雪越來越隨意了是怎麼回事?他居然就這麼抱了她半天,也沒有想著把觸手收回身體裡,明明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他凝視著她伸出的指尖,長睫一顫,垂下來,意味不明地嗯了聲。
蔓延出他身體的觸手開始不情不願地往回收斂,轉瞬間退去。
只是眨眼的功夫,裴映雪又恢復了之前仙氣飄飄的外表,眉目如畫,溫潤皎潔。
除了衣服上到處是血以外,完全看不出來他剛才居然能把一個人的頭擰下來送給她。
即使已經見識過很多次,衛清漪依然對他這種迷惑性深表震撼。
“好了,我們該——”
她剛想說該去檢查一下週圍還有沒有生還者,說不定某些傀儡還有得救,話沒說完,就被一個突兀冒出來的聲音打斷了。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衛清漪轉頭一看,不遠處站著的,竟然是有一會沒見到了的方之榮。
“……”她愣了愣。
在開始地動,濃霧湧上來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被霧氣中的聲音蠱惑,神志不清,她依稀記得方之榮應該是被影子掐暈了。
但是同時,她自己也差點失去理智,剛醒來,又要拼命拽住發瘋的黑人格,再後來就是救賀栩他們。
總而言之,因為全程精神一直繃得很緊,她居然完全沒想起來不遠處還有個方之榮。
恐怕他當時被勒暈過去,就一直躺著,現在才沿著血跡找了過來。
但也還好他醒得晚,不然要是在黑人格還在的時候醒來,一旦被黑人格注意到,她根本沒辦法攔住黑人格殺他。
方之榮盯著滿身血跡的裴映雪,眼中露出狐疑的神色:“剛剛那是甚麼?”
衛清漪立馬上前半步,擋在了他面前,很快整理好表情:“你說甚麼?”
方之榮也不太確定,只是語氣猶疑地嘀咕了一句:“我好像看到了很多黑影從他身上冒出來……”
“你看錯了。”她乾脆利落道,“我甚麼都沒見到,肯定是你吸進了太多瘴氣,還殘留著幻覺而已。”
方之榮一噎:“……是嗎?”
他朝兩人走近了幾步,神色不解,好像在努力回想著甚麼,但因為人剛醒來,暈暈乎乎的,想了一會也沒有想明白。
最後,方之榮像是終於記起了一點碎片,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立刻嘶了一聲,滿臉困惑和煩躁。
“我暈過去之前到底怎麼了?為甚麼喉嚨上這麼疼?”
聽到他這麼問,衛清漪倒是鬆了口氣。
看來他不記得,太好了。
不過她這會沒空和方之榮過多解釋,向高臺上指了指:“跟我師兄和之意的情況一樣,你見到他們就明白了。”
“之意?之意怎麼樣了!”
提到妹妹,方之榮驟然一驚,人也清醒過來,跟著就是一連串問題脫口而出,“你找到她了?怎麼找到的?她有沒有事?”
不等她回答,他拔腿就衝上高臺,急著去看妹妹的狀況。
耳邊銀鈴輕響,裴映雪的氣息悄然靠近,然後有柔順的髮絲垂下,拂過她臉頰邊,軟軟涼涼的,如同掠過碧水的垂柳。
他低下頭,語氣又輕又柔,說的內容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當時只顧著看你,就忘記要殺他了……真可惜,要不要現在補上?”
衛清漪:“……啊?”
敢情方之榮能醒來是這個原因?
“不不不,”她回過神來,忙不疊搖頭,“不用了。”
就說在她的印象裡,裴映雪當時下手挺重的,她那時候自己也快要失控,沒顧得上阻攔,怎麼方之榮最後居然僥倖沒大事。
原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機緣巧合地救了方之榮。
“但他看見了我身上的汙穢。”
裴映雪的手環過她的後頸,指尖若有似無地繞著她的髮尾,語氣依然溫柔,就像他不是在討論一個人的生死。
“他有可能會說出去,那會讓人懷疑到你身上,所以殺了他最好,一切就不會暴露了……啊,對了,還有你的師兄也……”
等等,怎麼又回到似曾相識的滅口環節了?
衛清漪頭皮一麻,飛快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了更多的死亡名單。
她悄聲說:“沒事,我已經搪塞過去了,他腦子不清醒,不可能確信自己看到了甚麼的。”
瘴氣這個藉口很合適,他們一路上都受到了影響,就算方之榮真的看到了甚麼,也不能確定那就是真實的,而不是他因為瘴氣產生的幻覺。
裴映雪不緊不慢道:“那你師兄呢?”
“師、師兄他不會說出去的。”衛清漪連忙辯解,“他先前不是已經說了,會當做甚麼都沒看到。”
賀栩不管在她這裡還是原身的記憶裡,都有著十分良好的信譽,不像是會背信棄義的人。
何況她覺得,從賀栩剛才的行為來看,他並沒有表現出多少嫉惡如仇的情緒,尤其是得知裴映雪間接救了他之後。
她能理解這種態度,因為最初相遇時,她自己也是這樣的。
比起一種概念上的正邪不兩立,她更願意相信自己所見到的事實,裴映雪總是在保護她,這就足夠了,實際結果總是比那些虛無的言辭和粉飾更重要。
只是她不知道裴映雪是不是也會相信這一點,如果她不相信……那她就只能像幫辛白保證那樣,再代替他們保證一次了。
她心中忐忑,不確定應該怎麼說服他,但裴映雪只是慢慢勾纏著她的髮尾,一時沒有說話。
一片寂靜裡,他忽然極輕地笑了笑。
“你總是把每個人往最好的地方想。”
“嗯……?”衛清漪怔了怔,才反應過來他在說甚麼,“但是事情還沒有發生,當然要抱有最好的期望了。”
他低低道:“如果有一天,他們背叛了你的信任呢?”
“那也沒關係啊,哪有甚麼選擇是萬無一失的,如果實在發生了,我對那些人也沒有甚麼可愧疚的,只要問心無愧就好了。”
衛清漪轉過頭看著他,語氣越發認真:“反正,要是有別人誤解了你,那是他們的錯,不是你的。”
裴映雪終於鬆開手,纏在指尖的長髮因此滑落,輕輕垂在她肩頭。
經過一場惡戰,她頭上的髮辮已經幾乎散開了,髮絲微亂,身上的弟子服還沒來得及整理,霽青的上衫和裙襬都沾著些血跡,卻一點也沒有因此而顯得狼狽。
山谷裡昏暗矇昧,她的眸子卻是亮晶晶的,有著直白到純粹的情緒,明亮得令人傾心。
他像是承受不住這樣的光亮,不自覺垂眸,唇邊的笑意依然溫柔寧靜:“是啊,那是他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