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失控
這種反常的沉默讓人很是懷疑啊, 很難想象他腦子裡的思路到底又歪到哪裡去了。
衛清漪納悶道:“你怎麼了?”
但這次裴映雪沒有回答,他無聲搖了搖頭,將驚鴻劍遞還給她。
他只是察覺到某些他無能為力, 卻不能宣之於口的事實。
從最初那一天起, 他始終把她當成獨一無二的, 最珍貴的花, 但衛清漪其實並不是獨屬於他的。
她有師尊,有同門, 有可以信任的朋友,離開了暗無天日的巢xue,離開了那些汙穢和危險, 她回到她所熟悉的人間, 就不會再那樣需要和依賴他了。
這是他該認清楚的事情。
但她永遠不會說出來,直到他自己明白。
心中壓抑著的藤蔓開始瘋長的同時, 也溢位一種難以言說的困惑。
他想要得到她所給予的特別, 然而他對她來說已經沒有甚麼重要的,他會慢慢失去曾經擁有的價值。
那麼,如果他對她的意義都已經失去,他又要如何求得她的喜歡和愛憐?
衛清漪伸手拿回靈劍, 糾結地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
嘶……雖然他完全沒有表現得不高興,但她隱隱約約覺得他有點失落是怎麼回事?想多了嗎?
院子的樹梢上棲息著幾隻山雀。
它們原本保持著靜立不動的姿勢,漆黑的眼瞳裡漠然映照著周圍的細微動靜。
但此時, 那份沉寂被悄然打破, 山雀躁動不安,細微的羽毛根根豎起,彷彿控制著它們的某種力量本身正隨著心緒的翻湧而失控,以至於無法剋制四溢的波動。
房間裡, 屏風上驀然現出一道詭譎的影子。
窗戶早就被不知道從何而起的暗影怦然合攏,但依然擋不住從外漏進去的日光。
明亮的天光將房中人的身影投落在屏風上,卻顯現出扭曲而詭異的模樣,一根根如蛇的影子從中冒了出來,蜿蜒糾纏,根本不像一個正常人的軀體。
那道身影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隱隱蔓延出黑色紋路的面孔,指縫間露出的眼眸卻已經佈滿了暗紅。
暗紅如潮水般洶湧著,想要掙脫出來,卻被一股更為強橫的意志禁錮,只能困在原處,起伏不休。
又來了。
他身上的惡念正在甦醒,在表面這一層皮囊的薄弱掩飾下,越來越強烈地沸騰叫囂。
慾望如同黏溼的淤泥,陰魂不散的瘴氣,覬覦的視線一寸寸地舔舐她的身影,已經無法再抑制深處埋藏的渴求。
裴映雪靜立不動,冷漠地望向蠕動不止的觸手。
如此醜陋,如此赤裸的惡欲。
和另一部分本不該存在的自我一樣,他厭惡這些不受控制的東西。
一隻觸手幾乎要徹底從本體中脫離,向著屏風後的影子爬去,在碰到屏風的瞬間,卻突兀地爆裂開來。
濃濁的黑色黏液飛濺了一地,落在地面上,依然還在不甘地蜷伸。
衛清漪比他晚了一步回來,又放好了驚鴻,繞過屏風走進來時,嚇了一跳。
她花了幾秒確定現在還是白人格,趕緊幾步走上前:“你的身體……出甚麼問題了嗎?”
白人格從來沒有在她面前展現過這種樣子,即便是在人格切換的時候,他也會立刻把觸手收回去。
所以目前的情況,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很難控制住自己的力量。
但在她出現的那一刻,裴映雪身上那種瀕臨碎裂的躁動就奇異地沉澱了下來,他恢復了柔和的語氣:“沒甚麼。”
這可不像沒甚麼的樣子啊。
衛清漪看到了他泛著暗紅的眼眸,遲疑道:“今天要不要再用一次那個符咒?”
上次用過之後,他有一段時間都沒有甚麼異常,直到去楓林鎮前後,才再次出現不穩定的徵兆。
說明通靈咒的確是有用的,那麼她可以再試試。
地上的黏液不斷朝她蠕動,但她並不害怕,越過那些汙穢,自然而然地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她剛穿過竹林回來,身上帶著清新的淡香,令人心神安寧。
見他沒有回答,衛清漪擔憂地摸了摸他微紅的眼尾。
裴映雪靜了一瞬,從周身漫延出去的觸手終於停止急躁的掙扎。
他微微低下頭,讓她能更容易地觸碰他的臉,溫柔而訓順,如同野獸宣示服從的姿態。
這就是答應的意思了。
衛清漪不由得鬆了口氣,指尖還停留在他眼尾:“話說,你從妙華水鏡出來之後,其實有很長時間沒有失控了。”
換句話說,她好久沒見到黑人格了。
當然,她對此肯定也不懷念。
就是單純的,因為這種太過正常的現象而有點疑惑。
無論是在水鏡邊,還是回來之後,都有好幾次,他眼中出現過暗紅,結果卻沒有變成黑人格。
這究竟是為甚麼?是單純神魂不穩造成的問題,還是別的原因?
裴映雪定定凝望著她,眸中暗紅潮湧,卻陷在深黑的壓制中。
“你……想見到我失控的時候麼?”
她會更喜歡那部分的靈魂嗎?
單是想到這一點,嫉妒就變得越發強烈。
“怎麼可能?當然沒有。”衛清漪想都不想就否認。
裴映雪在白人格存在的狀態下,向來還是會比較考慮她的感受,至少在大部分事情上都可以商量。
但是黑人格的話,那就不好說了。
所以相比之下,她肯定更願意面對稍微理智的人格。
這個回答不知道讓他滿意了沒有,總之他沒有掙扎,慢慢俯身,無法承擔重量似地,緊緊抱住她。
那些觸手隨之纏上她的身體,不動聲色,卻佔有慾十足。
冰冰涼涼的束縛存在感很強,衛清漪硬著頭皮默唸這是在幹正事,儘量讓自己別去注意身上不停遊走的觸感。
她按在他心口上繪製過通靈咒印的地方,墜入夢鄉。
*
這回抓到的記憶碎片跟之前的不太一樣。
具體來說,場景完全變了,不再是小屋和花圃,也沒有云霧繚繞的山峰,而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旁邊有很多房屋,看起來是個住著不少人的鎮子。
衛清漪一低頭,發現自己這回穿的還是弟子服,驚鴻也掛在腰上,跟在外界一模一樣。
前面都是清虛天的弟子,她直接無縫融入到了隊伍末尾,其他人似乎是在關注著甚麼,沒有人注意她。
隊伍前面有人在爭論。
“這隻蜃妖已經被封鎖兩天多了,再不解決,整座鎮子的人還會繼續困在幻境裡。”
“是啊,蜃妖的幻境會毒害凡人的魂魄,萬一超出了三日的範疇,這些凡人就算醒來也會神志不清。”
“可是……那些仙宮的人保證了他們能解決問題,而且他們確實來得更早,按規矩,除非他們對付不了,不然現在動手有搶功勞的嫌疑,是不是不太好?”
“規矩就規矩,我們還怕無妄仙宮不成?”
“別衝動,裡面的是無妄仙宮的少主虞文鏡,這隻蜃妖恐怕就是特意找來給他立功的。這個人在虞家很受重視,估計要接下一任宗主的位置,區區一隻妖物而已,犯不著為此得罪他。”
“……”
衛清漪從他們的討論裡理解了當下的情況,這些清虛天弟子是被派來除妖的,但到了地方卻發現,無妄仙宮先來一步,已經用法陣封鎖蜃妖,正在消耗它的力量。
一般而言,除非情況特殊,否則大宗門之間通常會默契地遵守先來後到的規矩,畢竟誰也不想得罪誰,而且除蜃妖也算不上甚麼高收益的事情,不至於要起爭執。
但問題是,這隻蜃妖可能格外難纏,導致本應該借它立功勞的虞文鏡到現在還沒能解決。
再這樣下去,即便妖物被除,陷入幻境的鎮民恐怕也會神智受損,變得痴傻或瘋癲。
她正想著這怎麼能忍,忽然聽到一個少年的清嗓音:“不能再繼續拖延了,孟師兄,我去解決妖物吧。”
說這話的人,是站在前方的裴映雪。
在這次的入夢中,他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左右,臉上褪去了幼時的稚氣,也終於不再穿著發白的舊道袍,而是換上了清虛天的弟子服。
霽青和月白交錯,襯得他眉眼俊秀,只是氣質依舊冷冷清清的,如雪似月。
被稱為孟師兄的人貌似是這支小隊的掌令,他看了一眼被圍出的區域,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好,不過你還是給虞家人留點面子,別太出風頭了。”
裴映雪腳步微頓,語氣認真地問:“甚麼算是‘別太出風頭’?”
孟師兄略顯為難地看了眼半空的戰況:“……還是算了,情況複雜,你只要能解決就好。”
衛清漪也隨著抬頭看了過去,心道那個一馬當先的應該就是他們所說的虞文鏡。
話說都是虞家人,三百年前的虞文鏡,是不是應該算虞將離和虞宛的老祖宗?
從他們這裡望過去,整個鎮子都已經籠罩在蜃妖的幻境下,雖然無妄仙宮有法陣壓制,沒有讓幻境漫延出去,但仍舊改變不了現下的問題。
蜃妖遲遲沒有被找出真身,反而在虞文鏡的攻擊下越發狂躁,爆發的力量如同烏雲般遮蔽了鎮子上空,天色昏蒙一片,彷彿山雨欲來。
虞文鏡和蜃妖纏鬥了這麼久,也已經精疲力盡,雙眼緊緊盯著法陣中蜃妖隱隱現出的形體,忽然大喊:“真身在那!快用靈器攻過去!”
他身後的家僕立刻聽令,但靈力擊上去,看似堅實的形體再次消散了。
又不是真身,依然不是真身!
虞文鏡盛怒已極,對家僕冷冷喝道:“不管了,結陣,管它是不是真身,都一起殲除!”
家僕遲疑了一下:“少主,若是用陣,這鎮子裡的凡人恐怕也會受到牽連,是否要……”
“拖拖拉拉問甚麼!”虞文鏡聲調陡然拔高,正義凜然地訓斥道,“這妖物如此難對付,再拖下去難道凡人就不受牽連了?當斷則斷!”
家僕被呵斥得肩頭一縮,不敢再多說甚麼,手中正要結陣。
這時,半空中猛地炸開一團刺目的焰火。
不,不是焰火,而是磅礴的靈力和妖力激烈衝撞所迸發的爆炸,核心處的氣息兇險而暴烈,逸散開的餘波卻如星河傾瀉般絢爛,把暮色沉沉的天空映得恍若白晝。
燃燒的流光簌簌零落,彷彿一場盛大的煙花雨,照亮了地面上每一張仰起的臉。
碎光紛揚中,裴映雪的身影浮現,衣袂在未散的氣流中輕輕拂動,周身不染塵灰。
這樣激烈的廝殺,竟然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絲毫汙跡。
他手中長劍正流轉著清輝,但隨即斂起了光華,見到虞文鏡,他微微頷首致意:“蜃妖已除,不必再結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