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小寒峰
山峰連綿, 雲影飄渺,霞光穿透流雲,將兩人御劍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衛師妹, 前面不遠處就是離我們最近的陵光峰了……你為何一臉沉重?”
在呼嘯而過的長風中, 賀栩轉頭看了衛清漪一眼, 面露驚訝。
衛清漪還能說甚麼。
當然是因為她根本不想回清虛天啊。
在她從妙華水鏡醒來之後, 賀栩就用手裡的傳訊符向宗門彙報了這件事,而清虛天的召回令來得比她想象的更快。
其實這本來沒甚麼, 除非她決定叛出宗門,不然遲早是要回去的。但問題是,整個清虛天認識原身的人實在太多, 躲都無從躲起, 她一想到要怎麼應付就相當頭痛。
雖然衛清漪試過以幫忙善後為理由留在千鑑城,但由於城裡的人手已經太充足, 無妄仙宮也充分表示出了願意承擔罪責的態度, 所以這個理由無法成立,她只能選擇聽從安排。
她好想嘆氣,又不能當著賀栩的面嘆氣:“沒甚麼,就是好久沒有回來, 我太想念師尊和其他人了。”
“啊,因為城中見面匆忙,我有個訊息忘記要告知師妹了。”
賀栩恍然道:“在你下山遊歷後, 重華元君很快便宣佈要閉關, 據說這次閉關短則幾月,長則幾年,所以師妹這趟回宗,只怕見不到前輩了。”
他口中的重華元君, 就是清虛天九峰中小寒峰一脈的首座,同時也是原身的師尊。
說到這裡,賀栩似乎是怕她因為見不到師尊而感到惋惜,又特意補充了幾句。
“不過師妹也無需擔憂,我師父和我提到過,元君前輩是由於心有所悟才選擇閉關。如果能在這趟閉關中真正領悟,前輩的修為一定會大有進益,這是難得遇到的機緣。”
但其實衛清漪一點都不惋惜,她甚至眼前一亮。
“我師尊閉關了?”
怎麼才說起來,這對她來說簡直是從天而降的特大好訊息。
畢竟最熟悉原身的人就是她的師尊,少了這個方面的人際關係,她被戳穿的可能性就小多了。
賀栩的眼神略有些疑惑:“……師妹這是高興還是失望?”
“失望,失望,我太失望了。”
衛清漪馬上拉平忍不住翹起來的嘴角,假裝左顧右盼:“對了,我們是不是快要穿過宗門外的結界了?”
清虛天整座宗門都隱藏在連綿的群山之間,由幾大主峰和周圍的從峰組成,宗門中設有結界,從外只能看到茫茫的雲霧。
加上這裡地勢複雜,如果不是有內部弟子接引,很難找到進入的方法。
賀栩也不再追問,笑著看向前方:“說得不錯,你看,師父遣來的引路使已經到了。”
在他所指的地方,兩隻純白如雪的仙鶴破雲而出,伴隨著清越的長唳,它們拖曳著靈光,翩翩而下,身姿輕巧地停在了衛清漪面前。
這兩隻白鶴羽翼潔淨,飄然帶著仙氣,就連曲頸時,周身也環繞著一層瓔珞般的流光。
賀栩指尖捏訣,收起了清商劍:“看來是師父知道了我們剛回來,所以特地讓仙鶴前來迎接。”
衛清漪一愣:“你剛才給你師父傳訊了嗎?”
她沒看到賀栩有傳訊啊?那他師父是怎麼知道的?
賀栩卻搖了搖頭,無奈道:“師妹難道忘了,我師父最長於心易和推演,無需我告知,他自然便能知道我們甚麼時候會到達。”
衛清漪跟著他收劍入鞘,輕輕踏上仙鶴的背部,心裡有點犯嘀咕。
搞這麼大陣仗,總覺得來勢不妙啊……
沒想到她這趟回程的第一步,居然就是直接面見了清虛天的宗主。
宗主是個仙風玉骨的道人,白髮白鬚,坐在一張普普通通的雲紋木案後,膝頭搭著拂塵,靜視著面前桌案上青煙嫋嫋的香爐。
這是賀栩的師父,清虛天九峰共尊的宗主,司冥真人。
司冥真人輩分很高,連原身也不清楚他具體活了多久,但從原身的師尊在清虛天時起,他就已經是宗主了。
不過他雖然地位超然,但從不在外人面前擺甚麼前輩架子,和原身的師尊重華元君也常有往來,私交很好,所以原身對這位宗主並不陌生。
她老老實實地按宗門禮儀見過司冥真人,而後和賀栩一起在兩側的蒲團上落座。
司冥真人面貌和善,等他們都坐好後,才緩緩開口。
“千鑑城中的變亂,我已經聽阿栩稟報過了,既是無妄仙宮那邊惹出來的事端,便需先觀其態度。只是這件事幹系重大,恐怕還有得紛爭,阿栩,你回來時城中狀況如何了?”
賀栩謙然道:“回師尊,如今虞城主昏迷,主事呂惇被殺,是以城主勾結真言教一事還無法查清。所幸仙宮已經在著手淨化千水之源,竭力挽回對城中生靈的損害。”
司冥真人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衛清漪,語調溫和地說:“清漪,我聽聞你與玄同道弟子及一位散修,率先勘破了其中的疑雲,查出了某些邪魔外道暗中醞釀的陰謀,此事你做得很好。”
“不過,這趟遊歷中,你為何始終不聯絡宗門?”
實際上,這位老者的態度絲毫不嚴厲,對她說的話也更多是認可和鼓勵。
但不知為甚麼,他身上自帶一種凜然的氣度,以至於面對他時,衛清漪不由得繃緊了弦。
她先是按和對王銘他們一樣的說法,解釋自己失蹤的原因,最後搬出了醞釀很久的藉口。
“我之前被真言教徒暗算,一度重傷昏迷,還好被隨身的本命靈劍喚醒,但因為傷勢過重,養了好久才恢復過來,加上儲物袋被奪走,所以一直無法聯絡上宗門。”
當然真相完全不是這樣,她只是擔心如果回宗,可能會被熟人認出換了靈魂。
而且更重要的是,當時她也沒想在這個世界長久呆下去,更想從主角團那裡找到回去的方法。
她悄悄打量著眼前仙風道骨的真人,心中七上八下的,自己也不確定這種藉口能不能說服他。
但司冥真人不置可否,從面上更看不出來他是否相信,他只是點點頭,又道:“那後來,你是怎麼捲入千鑑城的風波的?”
衛清漪只好硬著頭皮接話:“我養好傷後,想追蹤傷我的那幾位真言教徒的蹤跡,機緣巧合之下追到了望月津,遇到了同樣是追蹤真言教的幾位同伴,所以就和他們一起同行了。”
“是麼?”司冥真人語調依舊平淡,說出的事實卻讓人心頭一緊。
“你的命燈,中間熄滅過一次。”
衛清漪衣袖下的手忍不住攥緊了。
她聽到司冥真人徐徐道:“弟子外出遊歷,命燈應交由師尊保管,因重華閉關,你的命燈暫存於我處。我親眼所見,那盞燈曾經熄了一刻……而後復又重燃。”
賀栩似乎也不知道命燈出現過這種情況,他沿著自己師父的視線,不解地看向衛清漪:“師妹,竟有此事?”
很不幸,衛清漪根本沒想到還有這一茬等著她。
她強行鎮定下來,飛快地思考著怎麼解釋:“那、那時候我傷得太重,的確昏過去了一段時間,沒準命燈熄滅是這個緣故。畢竟我當時已經神志不清,多虧混沌中被劍喚醒,這才僥倖活了下來。”
司冥真人靜靜聽完她的回答,默然半晌,忽而嘆息一聲。
衛清漪被嘆得心驚膽戰,生怕他下一刻就會臉色大變,突然給她上個百八十種驗魂手段。
她可經不起這種檢驗,那是先招還是等等再招?
但還好,這種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司冥真人雪白的長鬚輕拂衣襟,望向她的目光並沒有露出厲色,反而還略帶幾分安慰之意。
“既是如此,你能平安歸來已是萬幸,否則,我都不知如何向重華交代。”
話音一落,場上無聲凝重的氣氛頓時鬆動下來。
賀栩大概是察覺到了氛圍的緩和,適時開口道:“師妹的確有上天庇佑,在墜入妙華水鏡後竟然能甦醒,實在是難得的幸事。”
“哦?”司冥真人白眉微揚,“還有這回事,你怎麼尚未向我提起?”
賀栩溫聲解釋:“我也是去往千鑑城時才獲知,之後諸事纏身,便沒有來得及稟明師父。”
瞭解這件事的人本來就不多,自然也不可能大肆宣揚,所以知情的無非是親身參與了事件的幾人,還有他這個偶然目睹的局外人。
司冥真人再度看向衛清漪,神色轉為肅然。
“我倒不知你竟還經歷了這樣的兇險,能從妙華水鏡中生還……這是百年一遇的奇事,你是如何做到的?”
衛清漪誠實道:“我不知道為甚麼,可能真的是運氣。”
說實話,這個她真沒法解釋了,因為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當時在水鏡中喚醒她的那個神秘聲音到底是誰。
她只是實話實說:“我墜入水鏡中,果然和典籍記載的一樣陷入了夢境,但後來被一個聲音喚醒。我不知道那聲音從何而來,但被喚醒後,就知道要如何掙脫夢境了。”
司冥真人道:“那個聲音說了甚麼?”
“甚麼……弱水……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情……之類的?”
事實上,雖然已經成功脫離了水鏡,但她至今還是沒有真正弄懂其中的含義,更猜不出來甚麼頭緒。
“弱水……”司冥真人陷入了沉吟。
但他也沒有再繼續深究的意思,而是直接略過了這個話題,轉而和她寒暄了一會,內容大體上是關於原身的某些舊事。
好在衛清漪確實有原身的記憶,所以都能答得上來。
然後,他又向兩人指點了幾句修行要訣,衛清漪順便好奇地問他為甚麼會知道他們到達宗門外的時機,司冥真人笑呵呵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沒有那麼玄妙,無非是最基礎的天人感應。我在清虛天這些年,早就和護宗結界生出了感應,不要說你們,哪怕一隻鳥飛過雲障,也必然是瞞不過我的。”
居然是這樣,她還以為真是靠賀栩說的甚麼心易和推演呢。
不過就算是這個程度,也足以說明司冥真人的厲害了,她表示驚歎:“宗主的境界果然遠超旁人。”
司冥真人卻撫須笑了起來:“不必自謙,如今的世間,說到底已經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至於我們這輩人,早就閉關的閉關,隱退的隱退,我的老朋友裡,也只剩下我還厚臉皮佔著這個宗主的位置了。”
最初的幾句探問結束後,他身上令人凜然的氣質悄無聲息地隱沒下去,此時坐在案後的,只是一位眉目慈和的長者。
香爐還在無聲地燃著,煙氣嫋娜,把他的身影氤氳得越發平和近人。
又閒談片刻,衛清漪和賀栩都告辭離開。
兩人走出門後,司冥真人依然坐在原位,凝視著爐中浮起的青煙。
煙霧緩緩上升,在空中化為成百上千道細微的靈絲,但沒有出現任何詭譎的扭曲之象。
這代表剛才的會面中,並無邪祟的力量存在,至少坐在香爐附近的兩人身上,不曾發生過奪舍或者還魂這類悖逆天道的禁術。
他眯起眼,語氣有淡淡的疑惑。
“沒有異樣麼……”
*
小寒峰是清虛天九峰中最高的一座,因其孤高和清寒而得到此名。
從山腳蜿蜒而上,亭臺樓閣越來越稀疏,人聲越來越冷清,過了半山腰,就只剩下寥寥的幾處建築點綴在山霧間,還有峰頂一座樓臺於雲海中若隱若現。
“吱呀”一聲,衛清漪推開木門,打量著自己將要入住的這座屋子裡的景象。
撲面而來的不是她預想中的塵埃,而是一股似有若無的暗香。屋內的陳設非常乾淨,看不到半點浮塵,只有外面的天光透過木窗照進來,照得滿室清輝。
房間的佈置和她從原身記憶裡看到的一樣素雅整潔,應該是施了法訣的原因,雖然有些時日無人打理,但也不顯得蒙灰。
她合上身後的門,隔開外界,確認無人打擾之後,才終於能低頭細看手上的印記。
用靈力輕觸時,黑色仍會隱隱浮現出來,帶來一陣熟悉的刺痛。但疼痛感已經比最初減輕了許多,彷彿隨著印記變淡,這份力量對她的侵蝕也隨之削弱。
裴映雪突如其來的離開讓她有些擔憂。
雖然他消失前對她承諾了很快就會回來,她毫無疑問相信這句承諾,但這種從沒有出現過的情況,終究讓人難以安心。
“到底為甚麼會消失啊……”
衛清漪心不在焉地繞過屏風,往被隔開的裡間走,腦袋卻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甚麼東西。
涼涼的,柔滑的,並不疼痛,像是陷在了帶著清冽氣息的衣料裡。
她呆呆抬起頭,震驚地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白衣身影。
剛才她就是撞在了他胸口。
逆著窗欞漫入的光,裴映雪抬起手,修長蒼白的手指沒入她的髮絲間,拈起了那串小小的鈴蘭。
他眼底含著笑意,柔聲道:“你還戴著。”
“對啊……不對,你回來了?!”
衛清漪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幾乎沒有經過思考,然而身體的行動先於意識,在她回過神來之前,就已經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她不得不承認,雖然她一向不喜歡依賴別人,但穿越這麼久以來,確實早已經習慣了有裴映雪在身邊的狀態。所以他不在的時候,總會下意識覺得少了些甚麼。
她一時有好多話想說,但最後也沒憋出幾句,只好繼續埋在他衣服裡:“嚇死我了,那天你突然不見,我還以為出了甚麼事。”
“我答應過你儘快回來,就不會食言。”
他唇角微彎,從衛清漪髮尾那串輕顫的鈴蘭上鬆開手,轉而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著她腕間的某件事物。
“何況……我還沒有拿回我的禮物。”
銀鈴聲又響起,清脆如碎玉。
衛清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他牽住的是她在千鑑城裡和老婆婆學著自己編的那條紅繩。
裴映雪在水鏡裡消失後,紅繩就暫時被她戴在了手上,怪不得他說要拿回來。
但她的關注點不在這兒,她立刻反握他的手,不太確信地捏了捏,這次摸到的是正常的實體,涼而柔軟的肌膚,其下有著骨骼的輪廓,清晰可觸。
“你的身體恢復了?”
她仰起臉,望著他漆黑的眼瞳:“那之前到底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會……突然就消失了?”
在妙華水鏡中,他消散的那一幕讓她不自覺有些緊張。
也許是因為到了現在,她已經是發自內心地把裴映雪當成一個和她同樣的正常人來看待。
即使正常人不會突然冒出觸手,也不會有那種詭異的陰影力量。
但她依然相信,無論外在表現如何難以理解,他也依然是有著情緒和溫度的人。
可能在現實中,他永遠也不會像夢境裡的少年那樣熱烈而無所顧忌地袒露自己,把他的心和感情放在一個可以被輕易傷害的位置上。
但裴映雪就是裴映雪,不管在哪裡,不管甚麼模樣,都只是他。
他任由她反覆嘗試,神色溫柔,耐心地解釋:“那只是因為印記的力量一時不夠穩定,現在已經沒問題了。”
衛清漪又試了好幾次,甚至還把手放在他衣襟裡,試探著摸了摸他衣服下的部位,的確是正常的觸感,沒有再出現當時那種情況下的異樣。
裴映雪並不躲閃,只是緩慢地梳理著她散開的髮絲,聲線很輕,但沉靜而篤定。
“不用擔心,無論甚麼時候,我總會回到你身邊的。”
作者有話說:這裡已經過了幾天,所以頭髮是漪漪自己重新梳過的,但她還是把花戴上了
雪:表面平靜其實超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