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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不要這樣,好不好?”

2026-05-02 作者:微爾無酒

第23章 第 23 章 “不要這樣,好不好?”

衛清漪睡著後, 又做了一個奇特的夢。

這次她沒有夢見常常出現的觸手,而是夢到自己被蛇纏住,蛇伸出鮮紅的信子, 緩緩舔舐著她掌心的印痕。

印痕傳來異常冰涼的感覺, 讓她從夢中驚醒。

黑暗中的眼睛悚然一驚, 飛快退後。

一道劍光差點斬下他的手臂。

衛清漪掀開被子坐起來, 腦子已經馬上清醒:“真言教的人?”

“……哼。”

邪教徒冷笑一聲,見她已經清醒, 無法再暗中下毒,便果斷不再停留,立刻跳出窗外。

跑這麼快?她還以為要再糾纏一會的。

也可能那人就是為了趁她睡著偷襲, 正面打不過, 所以果斷轉身就走。

衛清漪也跟著翻出窗外,下面一片混亂。

白天店裡跑腿的兩三個客棧夥計, 連同茶博士, 都正在攻擊主角團。

這些人臉色泛青,雙目發直,一看即就狀態不對。

在她前面的邪教徒跳入人群中,立刻躲避到幾人之後, 一個店夥計朝她撲過來,手中拿著不知從哪抄過來的木棍,當頭揮下。

衛清漪靠著本能, 用劍鞘一擋, 對方被靈力擊退。

王銘見她出來,高聲大喊:“衛道友,這些凡人都是真言教徒的傀儡!他們是被用了傀儡咒控制住的,應該還有得救, 儘量不要直接傷害對方!”

她馬上利落地回應:“我知道了!”

衛清漪在書上看過傀儡咒這個術法,詭異狠毒,但有一定限制,超過太遠的距離,施術者就控制不了傀儡了。

所以操縱傀儡的人一定也在附近。

眼看剛剛偷襲她的人要遁入黑暗中,衛清漪馬上追了上去,拔出驚鴻劍,從他背後一劍斬下。

那人就地一個翻滾,但劍光如影隨形,還是斬中了他的右腿。

教徒嘶一聲,鮮血湧了出來。

他已經受傷,有血在不斷流出,就沒法再鬼鬼祟祟躲藏行蹤了,連忙對暗處怨恨地大叫:“你們怎麼一個個都眼睜睜看著,還不快幫忙!”

“真是沒用,讓你下個毒都做不好。”

同夥下意識的反應已經暴露了他們的位置,邪教徒從黑暗中冷冷出聲。

黑暗中浮現出幾個模糊的影子,都戴著面具,看不到長相,身上的衣服也是常服。

據衛清漪所知,這些真言教徒只在特殊集會的時候穿紅袍,平時是不穿的,不然就等於在臉上寫著自己是邪教的。

與此同時,幾個被控制的凡人傀儡也差不多都被主角團打倒在地,喬慕青追了上來:“清漪,我和你一起對付他們。”

短短半天時間,喬慕青對她的稱呼就飛快從“衛道友”變成了“清漪”,儼然把她當成了團隊一員。

但不知道是不是有舊仇的原因,那些邪教徒明顯對男主王銘最有敵意。

“滾開!”

王銘在幾人圍攻下,低喝一聲,怒火上湧,揮出一劍,劍光瞬間大盛,把襲擊的教徒逼退。

他們這邊雖然只有三個戰鬥力,但真言教徒數量也不算絕對優勢,失去了偷襲的先手後,明顯只能陷入纏鬥。

幾個教徒對視一眼,其中兩人忽然停住,剩下的人則毫不猶豫,在前面的遮掩下戴上黑色的兜帽,迅速轉身離去,幾次起落,身影便融入了夜色中,難以再找尋。

王銘立刻反應過來:“他們要逃跑,這兩人是在斷後!”

留下兩人中的一個冷笑著向他撲了過去,另一人則朝衛清漪和喬慕青而來。

衛清漪揮劍迎上,喬慕青手腕間靈光一閃,手鐲就變成了一條柔韌的長鞭,狡蛇般往那人後背劈去。

眼見不佔上風,那個教徒忽然撕扯開上身的衣服,露出下面的面板,上面顏色駁雜,佈滿了奇形怪狀的黑色線條和圖案,像紋得很失敗的紋身。

他振臂高揮:“聖主!請賜予我力量,讓我得以殲滅這些冥頑不化的異端!”

這幅被邪教洗腦的狂熱姿態讓衛清漪忍不住退了兩步,感覺有點辣眼睛。

我們剛才還好好打著架呢,你忽然脫衣服幹甚麼?

但很快,她就發現邪教徒用流出的血在身上不斷塗抹,沿著那些黑色的線條和圖形。

連喬慕青也被鎮住了,一時不確定自己是否該靠近:“他這是在幹嘛?”

他們殺過邪教徒,但這麼狂熱的還沒見過,不確定對方是不是要搞甚麼自爆式襲擊,萬一是的話,肯定離得越遠越好。

“他在獻祭!”衛清漪連忙解釋,“這是用人體獻祭的一種秘術。”

她在秘籍上看過這個方法,有點類似於當時獻祭她的那個,但是極度簡化版,優點是很快可以完成,缺點是代價極大,人基本上不可能活下來。

如果不是狂熱信徒,通常會選擇獻祭別人,而不是這種獻祭自己的方法。

與此同時,邪教徒的祈禱儀式已經飛速完成,他把塗滿鮮血的手在腹部用力一按,原本灰敗的臉色忽然間容光煥發。

“回應了!我感受到了聖主仁慈的光芒!”

一瞬間,他的表情和動作精彩得堪比范進中舉,就差手舞足蹈了。

“不枉我潛心鑽研這麼多年,聖主終於回應我了!我一定就是教義中的天選之人!”

邪教徒驚喜至極地大笑,模樣幾近癲狂,然後忽然笑容一斂,對著他們面目猙獰道:“這個法陣我試過無數次,只有今天成功了,這一定是聖主的旨意!天要滅亡你們這些異端!”

他慷慨激昂地振臂高揮:“等著吧,聖主的使者會把你們統統殺死!”

衛清漪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黑色陣法和血祭下,他正在鼓動的腹部。

原來子嗣降生不一定要分性別的啊,男媽媽也可以懷?

邪教徒的腹部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穿過屏障,想要撕裂血肉鑽出來。

面板被硬生生扯開,終於冒出血淋淋的裂口,裡面隱隱在鑽出一個形狀詭異的扭曲物體。

那個教徒卻依然一邊流血一邊大笑,一副失心瘋的狀態,彷彿得意於這種降臨的痛苦,對另一個稍弱的同伴已經被王銘擊敗視而不見。

王銘轉向她們這邊,見狀立刻嚴肅起來,如臨大敵地擋在前方,喬慕青飛快對後面的辛白道:“你先把那些被控制的人拖走,能拖一個是一個!我們在這裡守著!”

辛白連連點頭,氣都沒喘勻,忙不疊開始搬運受害者。

王銘則向衛清漪道:“衛道友,等會我和你先對付它,慕青在後防守,以免它繞過我們去攻擊凡人。”

他,喬慕青和辛白也算是一起經歷了不少風波,早就練出了配合,現在又加了一個戰力,依然有條不紊。

衛清漪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好。”

然而,等那個怪物身上掛著血肉,徹底破腹而出的時候,她不禁愣了一下。

沒錯,在這麼嚴肅的場合,走神顯然是不合適的,但問題是,眼前這個……不是她的陪練嗎?

她和召喚出來的怪物面面相覷,如果姑且把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當成是臉的話。

這可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更離譜的是,一見到是她,無相鬼毫不遲疑,直接縮了回去。

是的,它縮回了邪教徒的腹部。

衛清漪:“……”搞甚麼?

王銘剛要衝上去,見這個情況也愣了一下:“衛道友,你認識這種怪物?”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無相鬼縮回去後消失了。

它彷彿融入了邪教徒的血肉裡,不過瞬息之間,邪教徒臉上的笑容就凝固了,好像被某種力量抽走了魂魄,只留下空殼。

然後那張臉又從僵硬中恢復過來,但臉上的神色變得截然不同,不再是狂熱,目光直直射向衛清漪,充滿了渴求和覬覦的意味。

這眼神她很熟悉,自然是屬於無相鬼的視線。

奪舍,還是——

衛清漪腦海中閃過幾個片段,是她第一次遇到無相鬼時,它的黏液碰到了她身上,當時那種怪異的感受。

“這個人已經被吞噬了!”

她用最快的語速對王銘道:“剛才的怪物會吞噬人的血肉,附著在屍骨上,頂著人皮偽裝。但它會透過變形來襲擊,你務必小心,不能用對正常人的思路來對付它。”

頂著邪教徒皮囊的怪物對其他幾人視若無睹,直接朝衛清漪而來。

王銘果斷奔上去,從背後刺出一劍,刺中了它的身軀,可怪物渾然不懼,沒有被阻攔半分。

劍尖穿透表皮,底下卻不再流血,留在劍上的只有半透明的灰黑黏液。

怪物伸手向她抓來,衛清漪揮劍迎擊。

下一刻,它的手卻忽然炸開,像是失去了骨頭,變成了幾條扭曲醜陋的軟體鞭子,繞過劍刃抓向她。

衛清漪早就準備,側身一躲,立刻閃到了它的身側。

她已經發現了這隻怪物的弱點。

在它軀幹的一個地方,視線傳來的位置。

那不是頭顱,它也沒有頭,但衛清漪能確認,那是它的“眼睛”。

弱點就在於眼睛。

她和怪物搏鬥了這麼多次,還是第一次沒有裴映雪在場的情況下,自己面對它。

但衛清漪心中並沒有恐懼,只是確鑿無比地相信,她已經可以戰勝它了。

怪物根本不需要轉向,在意識到她位置變換的瞬間,馬上就扭曲了形體,身軀憑空轉了半圈,對她窮追不捨。

衛清漪毫不猶豫地提前向另一邊移動了幾寸,躲開了它的攻擊。

接連幾次都被閃過,怪物明顯狂躁起來,四肢並用,如鞭抽打而來。

就在這距離拉進的一剎那,衛清漪立刻向前,舉起手中劍,猛地刺進了它軀幹中的一個部位。

“嘶——”

怪物發出一聲尖叫,不及衛清漪在瘴氣裡聽到的聲音可怖,但還是震得她耳朵嗡嗡直響。

她把劍一抽,差點撞上趕來助戰的王銘。

衛清漪沉痛地揉了揉無辜被創的耳朵:“它怎麼叫得還是這麼難聽……”

王銘剛剛又補了一劍,只是不像她熟悉情況,所以沒傷到要害。

後面喬慕青見狀也跑了上來:“衛道友,這就解決了?你也太厲害了吧!”

喬慕青當然不是純觀戰,本來是想幫忙的,但是那隻怪物一出現就盯著衛清漪打,對王銘都視而不見,戰鬥又結束得太快,她的弓都沒拉開,怪物就倒下了。

眼前,邪教徒已經被開膛破肚的身軀徹底癱軟下去,好像被抽空了血肉,唯餘下一層薄薄的皮包著骨頭。

只有破開的肚腹間,緩緩流出黏稠的灰黑色液體。

雖然這個教徒被殺死,但其他人應該已經趁機逃走了。

王銘抬起頭,看向那群人離去的方向,沉聲道:“他們必定是逃往千鑑城了。”

“不錯。”喬慕青接道,“他們本身就是要去千鑑城的,只是經過這裡,現在被我們發現,應該就提前過去了。”

王銘思索道:“這兩天我們剛到鎮上,才開始在查失蹤案,夜裡忽然就被襲擊,應該證明鎮子上人口失蹤的案件確實是和真言教的人有關,只是……他們要針對這些凡人幹甚麼?”

喬慕青也有些不解,撓了撓頭:“反正肯定是為了練邪術吧,但是他們挾持了一家三個人,卻殺了其中的兩個,綁走了一個,這就很奇怪了,為甚麼沒有都殺了或者都綁走?”

王銘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甚麼,大概要到下一步追上他們才能知道了。”

他定下了計劃,便轉過頭,向衛清漪道:“我和慕青暫且是這樣的打算,辛白肯定也和我們一起,衛道友意下如何?”

衛清漪本來就是為了找上主角團的,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順著點了點頭:“既然是這樣,等我們把這裡的現場處理好,就動身去千鑑城,看看他們到底要幹甚麼。”

喬慕青滿臉雀躍,像個精力旺盛的小太陽,馬上興興頭頭地跑上來挽住衛清漪的手臂:“那太好了!這下我們隊伍裡又多了一個,以後需要分頭行動的時候,人手就更好分配了。”

她正掰著手指頭,清點場上的人頭,無意間往後瞥了一眼,忽然驚呼:“這又是甚麼?”

衛清漪聞聲看去,異狀來自於剛剛被她殺死的那個教徒的屍體。

這句身體明明已經死去,卻還發生著某種詭異的變化,有個東西,在黏液和破爛的皮囊下緩緩成形。

一隻眼睛。

沒有其他的東西,沒有眼皮、睫毛、眼瞼。

只有眼白和眼瞳,一隻憑空突出來的眼睛。

衛清漪走到他面前。

教徒的面容已經定格在死前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身體上,剛剛被她刺中的那個虛擬“眼睛”所在的地方,不知道甚麼時候裂開了一道血口,從中冒出化成了具體形態的眼球。

那隻眼球在跟著她轉動。

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到哪裡,都始終注視著她。

這本該是很恐怖的場面,但衛清漪反而生出一絲古怪的熟悉感。

她想起來了。

當時巢xue外,她在霧瘴和屍骨間行走的時候,除了陰魂不散的無相鬼以外,她還曾經感受過另一種視線的注視。

就是現在,她能夠真切感知到的這種。

好像在看著她的,不是這隻眼睛本身,而是別的甚麼。

有另一個存在,另一個她所知的、深悉的人……透過這些,在安靜地看著她。

王銘見狀眉頭一皺,不假思索地走上去,擋在了她面前,嚴肅道:“小心,這些人邪術難防,不知道是甚麼陰毒的後手。”

“沒關係,”衛清漪說,“我可能猜到那是甚麼了。”

她壓低了嗓音和男主說話,遠遠看起來,也許有種親近的錯覺,那隻眼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們。

衛清漪走到教徒面前,蹲下身來,對著眼睛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裴映雪?”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連站在她身後的王銘和喬慕青也沒能聽清楚。

因為她本來就不期待得到甚麼答覆。

可是,這一刻,眼睛竟然顫了一下,就像對她的回應。

難道還真是他在看著她啊。

她對著裸露的眼球,一時不知道說甚麼。

現在距離從巢xue裡逃跑的那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裴映雪確實沒有找過她。

雖然衛清漪每次嘗試,都會發現手上的印記還在。

就像懸在頭頂上的劍,時刻想著它有一天會落下,也許是下一刻,也許永遠不會。

她遲疑片刻,鬼使神差道:“我之前問你的那個問題,你想到答案了嗎?”

*

從望月津前往千鑑城,經過數個村鎮,一路上都是御劍飛行而過,沒有停留。

等進入千鑑城,時間已經接近日暮,由於城中有浮空管制,田泉帶領他們乘坐小船入城,也順便休息一會。

船邊波光粼粼,映著燦爛的夕陽,兩邊的街巷,生活的居民,岸邊依依的垂柳,偶然還有隔著水叫賣的攤販。

“蓮子!新鮮摘下來的蓮子!個大甜脆!”

“自家種的青菜,包管是水靈靈的,快來看看啊!”

人聲與水聲交織,紅塵氣息十足,一幅水鄉的美好景象。

喬慕青一臉好奇地東張西望:“在我家那邊還從沒見過這種城池呢,他們居然可以在船上賣菜,好厲害啊。”

辛白道:“慕青姐的家鄉是甚麼樣的?”

喬慕青道:“我的父母都是修士,所以我從小就在宗門裡長大,玄同道差不多算是建在山崖上的,附近只有幾條小河,再走遠點才有個大點的湖,但跟南方的水也比不了。”

衛清漪雖然對水沒有喬慕青那麼神往,但也很久沒坐過這種晃悠悠的小船了,看著船伕熟練划動的背影,一時感覺頗為奇妙。

水聲嘩嘩,攪動柳蔭,她低下頭,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影子。

在巢xue裡的時候,她一直沒照過鏡子,出來後才發現,她和原身的臉其實有七八分像,乍一看差得不太遠。

這應該算是件好事,不然要是張完全陌生的臉,她還真有點難以適應。

她看著看著,忽然感覺一道視線在盯著她看,抬起頭,原來是王銘。

王銘被她發現,掩唇輕咳了一聲,似乎有些猶豫。

衛清漪見狀主動道:“有甚麼事要說嗎?”

原身雖然說是男主白月光,但其實也沒甚麼曖昧,只是男主作為散修曾經遇到過刁難,這時原身幫他解了圍,又和他同行了一段,指點了他一些修行方法,男主因此內心感恩而已。

“……不是。”王銘頓了頓,彷彿自己也覺得有點尷尬,“只是我覺得,從上次分開後,衛道友變得不同了。”

衛清漪心中一緊,心想他果然還是發現了。

她之所以先來找主角團,而不先回宗門,就是因為主角團的人跟原身接觸都不深,相較而言沒有原身的同門那麼瞭解她,不容易發現換了個靈魂的問題。

這裡可是修仙世界,其他人要是發現她不是原身,難免懷疑到奪舍的可能性上,到時候她可經不起拷問。

衛清漪反問:“有甚麼不同?”

王銘慢慢道:“或許是我的錯覺,似乎衛道友的性格比先前更平易近人了些,以前……你不會這麼容易就接受和我們同行。”

衛清漪飛快思考著,馬上解釋:“其實是因為我這次養傷時反省過自己的問題,以前總是孤身一人冒進,才會容易遭到暗算。現在我已經想清楚了,我該和志同道合的同伴彼此信賴,而不是永遠都獨來獨往。”

王銘一怔,好像被她的理由說服,神色不禁認真起來:“如此說來,的確是這個道理,我追查的一路上,也多虧了慕青和小白的幫忙,否則難免危險。”

喬慕青聽見對話,笑眯眯地一拍手:“我就說我很有用的嘛!你之前還老是嘴硬,不向跟我一起走。”

王銘迅速轉過頭去,語氣嚴肅,耳根卻微紅:“你怎麼隨便聽別人談話?”

“我沒想故意聽啊。”喬慕青一臉冤枉,“船就這麼大點,誰能聽不到,小白你也聽到了吧?”

衛清漪在旁邊,沒忍住笑了笑。

原著裡他們兩個人就是歡喜冤家,一路都是打打鬧鬧的,但實際上會不假思索地保護對方。

她也不去摻和,繼續低頭看水中的景象,這次卻猛然一怔。

水裡的影子……變了。

那影子有著和她一樣的臉,可是神態截然不同,雙眼緊閉,臉色蒼白,臉上沾滿了血汙。

在她投去視線的同時,這張臉驀地睜開了眼。

臉上的表情從平靜頃刻化為怨怒,死死盯著她,一瞬間,兩行斑駁的血淚從大睜的眼睛裡流出。

“……!”衛清漪差點被嚇了一跳。

這幅畫面太過詭異了,就像瞥見沉在水底的怨鬼一樣。

可是怨鬼怎麼會有著和她一樣的臉?

不對,她猛然明白了。

不是甚麼鬼魅,這裡面應該是……是原身死去時的樣子。

衛清漪緊緊盯著流出的血淚,直到船伕一杆撐過,激起波瀾,一層層漣漪蕩過,破壞了圖景。

等到水面再恢復平靜,異常蕩然無存,變回了和她一樣的狀態,只剩下她不可思議地望著水面。

“衛道友看到甚麼了?”修士田泉見狀主動湊了上來。

衛清漪遲疑道:“這裡可能會有水鬼嗎?”

田泉一下子來了精神:“你在水裡看見不是自己的人影了?”

聽到這話,旁邊的幾人紛紛也望了過來,喬慕青露出一臉好奇的神色。

衛清漪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那不是水鬼。”田泉道,“千鑑城之所以有這個名字,就是因為這裡的水特殊,取的是白水鑑心之意。大家都相信,水中可以照出自己的前世。”

“那豈不是所有人都會來照?”

田泉聞言失笑:“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照出來了,只有極少的人可以,按這邊百姓的說法,要看機緣和悟性。”

“不過也不是說,能照出來就一定是好事。比如傳聞也提到了,曾經有個窮書生在水裡看到自己穿著錦衣華服的樣子,從此對那副模樣著了魔,不肯再用功,整天來水邊自照,最後不幸掉進水裡淹死了。”

他們都沒有來過千鑑城,只有田泉算半個本地人,喬慕青撐著下巴,聽他說這些民間故事也聽得津津有味。

說著說著,船正好到了岸邊,緩緩靠上碼頭。

田泉站起身來道:“這裡就快到了,只是今天有些晚了,諸位道友可以先休整一夜,明天再和我同去彙報。”

城池畢竟不同於小鎮,地方很大,因為天色已晚,主角團就近選了一家口碑還算不錯的客棧,各自定了房間。

趕了一整天的路,夜裡又沒有甚麼其他急著做的,喬慕青懶得再出門,只留下王銘和辛白在庭院裡坐著,衛清漪也直接進了房間休息。

這個房間比鎮上的要更好一些,裝潢得更精緻,連床帳都是半透的淡紫色薄紗,上面透著花枝暗紋,有種朦朧又典雅的美感。

她坐在床邊,準備脫下外衣,換上寢衣。

但剛剛低下頭,頭上的床帳就彷彿被風拂動,輕飄飄散了下來,薄軟的一層紗半罩在了她身上,阻擋住了部分視線。

雖然只隔了牆壁和門,但走道的人聲都被關在了外面,房間裡一片寂靜,唯有她自己。

輕紗一罩,視野更加朦朧不清,像是又回到了曾經困住她的霧瘴裡。

衛清漪剛要用手撥開,忽然動作一頓。

不對啊。

她才進房間沒多久,門已經關上了,又沒開窗戶,哪裡來的風?

一瞬間,被某種來自陰影中的視線凝視著的悚然感浮上心頭。

陰鬱、冰涼而黏稠,如同溺沒至頂的深水,令人無法逃避,那是她無比熟悉的感覺,在巢xue裡,在迷霧中,她曾經時時刻刻存在著的感覺。

而她此時已經明白,那種感覺究竟來自於誰。

衛清漪不自覺一顫,薄紗搭在指間,如流水一樣微涼,但她掌心的印記卻彷彿在發熱。

那其實只是錯覺,因為印記向來唯有疼痛與否,沒有別的反應。

是她自己的血流加快,呼吸急促,所帶來的熱度。

“……裴映雪。”

她慢慢把紗拂開,不需要回頭,也能想象到那張清麗而絕豔的面孔,就在她身後,靜靜地凝望著她,就像他在幽暗中常常做的那樣。

“你終於來找我了啊。”

這似乎該是件值得意外的事。

但到這一刻,其實她也不覺得多麼意外。

或者說,事情發展到這裡,有許多她故意為之的成分。

她就是故意讓他找來的。

即使是離別前的那些話,也是刻意那麼說,衛清漪並不真正把那些花的問題放在心上,更何況,論跡不論心,裴映雪對她沒有甚麼不好的。

她只是在試探裴映雪。

想看在說出那番話後,他是不是會放她走。

她賭成功了。

那麼現在呢?現在他是想來做甚麼的?

是後知後覺,意識到了她的背叛,所以要降下遲來的懲罰,還是……如她所等待的那樣,回答她的問題?

問題本身不重要,但如果他回答她,這就會變得很重要,因為答案一定涉及到某個禁忌,而她在觸犯了禁忌後,依然能安然無恙。

身後的人沒有馬上說話。

衛清漪頂著那種近在咫尺的壓迫感,緩慢而小心翼翼地回過頭,看向視線的來源。

白衣美人坐在她的床邊,微微垂眸望著她,一瞬不瞬,靜無聲息,就像在巢xue裡他們常常同床而眠的時候那樣。

只是他這時也和她一樣,恰好籠罩在了那層朦朧的輕紗裡,深黑的眼眸像是蘊了霧氣,整個人看起來毫無威脅性,柔軟得幾乎有些惑人。

說實話,如果是別人處於這樣的情況,衛清漪多半會覺得那個人對她有某些方面的想法,在做親密的暗示。

但裴映雪的特殊就在於,他絲毫沒有表現出要觸碰她的意思。

他只是單純在看著她而已,和從前的每次一樣。

一定要她主動提出,主動靠近。

這樣,他才會做出更親密的舉動,好像只是為了縱容她。

那麼,衛清漪在心裡無聲地想,這一次,他也希望她主動接近他嗎?

如果她不再這樣了,那他會怎麼做?他會改變嗎?或者說,他們的關係會不會因此而發生一絲輕微的逆轉?

她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我……”

與此同時,外面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間門。

很禮貌的兩聲,動靜不大。

但隨後,王銘的聲音就響了起來:“衛道友,你在房裡嗎?”

衛清漪的思緒驀然中斷,把剛剛的念頭拋在腦後,不假思索地抬手捂住了裴映雪的下半張臉,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裴映雪出現的時間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這麼匆促的時間裡,她還沒能想好要怎麼跟主角團解釋這個大變活人的問題。

更何況是被突然發現有人在她房間裡,那根本就說不清楚了。

房前的木門是小半鏤空的,此時,外面還亮著光,把王銘的剪影投在上面。

她很清楚,作為一本復仇文的男主,王銘毫無疑問痛恨害死了自己家人的真言教徒,可是此時此刻,真言教所信奉的惡鬼就在她房間裡。

因為精神繃緊,她甚至能感覺到裴映雪原本微不可聞的呼吸,彷彿有淡淡的潮意,落在她掌心裡。

她不知道裴映雪是不是也有察覺出她加快搏動的心率。

他表面看起來並沒有異常的反應,任由她捂著嘴唇,安靜地沒有出聲。

但她的確看到,在木門上屬於王銘的剪影之外,有一道陰影在緩慢侵蝕上去,像是爬行的蛇,又或者是蠕動的觸手,正在逐漸逼近人像。

恰巧,她對那種陰影的詭異力量很有感受,應該說是心有餘悸。

衛清漪立刻開了口:“你找我有甚麼事?”

王銘對正在發生的事情顯然一無所覺,聞言猶豫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是關於之前你和我分開後的經歷,如果你現在有空閒的話……我能不能和你單獨談談這件事?”

如果是正常情況下,衛清漪不會猶豫,但問題是,裴映雪在這。

她想都不想就拒絕了:“抱歉,今天已經太晚,大家都該休息了,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王銘卻好像沒有感覺到她不想談話的意思,繼續道:“衛道友和我分別時,對我留下一句話,我決心銘記,你還記不記得,當時你說了甚麼?”

衛清漪:“……”

她好急,真的。

知道原身是你白月光,但敘舊情也不能在這麼危急的關頭啊!

可王銘遲遲不走,剪影固執地停在原地,似乎不等到她的答覆就絕不離開。

她眼看這人是勸不走了,兩眼一閉,徹底放棄:“我對你說,王兄不必在乎眼前的困厄,往後必然前程似錦,天下之大,終有重逢的一天,我們各自珍重。”

“……”王銘似是默然,“原來你都記得。”

原身和王銘認識的時候,主角團還沒湊起來,王銘是個無門無派的散修,受過不少宗門弟子的刁難。這時候原身從天而降,解決了他的麻煩,還表現得對他十分欣賞,和他切磋過多次劍法,臨走前又說了一些真心的勸告。

雪中送炭一向難得,也怪不得他會因此放在心上。

雖然原身已逝,但王銘要追憶往昔,她也不是不能陪他追憶一下,問題是裴映雪在這兒!

在他們交談這短短几句話的時間,窗戶上的陰影已經從邊緣緩慢侵蝕,幾乎快覆蓋木門的大半,將要破出那層邊界,向著不被歡迎的來客襲擊而去。

王銘應該也感覺到了異樣,聲音明顯變得警惕起來:“這裡是不是有——”

衛清漪慌亂地按住了裴映雪的手。

她太著急,以至於手忙腳亂,差點撲倒在他身上,但她也來不及再思考,只能憑藉本能牢牢抓住他的手,把他推到了床帳裡邊。

爬行的陰影驀然停了下來,凝滯在原地。

她幾乎整個人都伏在了他胸口上,下巴就靠在他略散的衣襟前,被柔滑的衣料包裹著,被清冽的氣息所浸潤著。

“裴映雪……”她嘴唇微動,不能發出說話聲,只好抬起頭,用眼睛表示祈求。

“不要這樣,好不好?”

他不知有沒有看出她傳達的情緒,緩緩抬起手。

衛清漪心都快跳出來了。

然後,冰涼的溫度從她臉頰邊擦過,輕輕觸在了她腦後。

他在撫摸著她夜間解開了簪子,散下來的頭髮。

王銘還沒意識到嚴重性,仍在執著道:“衛道友,你是否有需要我幫忙的?”

“沒有!”衛清漪恨不得他馬上就走,回答得毫不猶豫,“我真的要休息了,不管甚麼事情,都明天再說。”

可能是她這次措辭夠堅決,王銘身形一頓,總算意識到了甚麼,沒有再繼續追問,低聲告別道:“好,那你早些歇息。”

木門上的影子逐漸遠去,她才敢放開捂著裴映雪的手。

可算是走了。

但她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聽到熟悉的,溫柔又略帶清冷的聲音響起,說了分別後的第一句話。

“……他是你的朋友?”

在說出朋友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語調顯得平靜而淡漠,聽不出情緒。

所以她一怔,也不確定,他可能會想要聽到甚麼樣的回答。

衛清漪遲疑著,含糊地應了一聲:“算是吧。”

單從事實而論,原身跟主角倒是惺惺相惜的舊交,但她就只能算剛認識了。

不過事實歸事實,他問這個問題又是甚麼意思?到底怎麼回覆會更好一點?

她耳朵都快豎起來了,等著他的反應。

但裴映雪這時候偏偏又不說話了。

他只是短短地問了一句,而後就恢復了安靜,繼續耐心地摸著她的頭髮,手指輕輕落在髮絲間,力道很柔緩,不蘊含任何戾氣。

一下又一下,就像給養的小動物順毛。

事實上,他在考慮要不要現在殺了她。

衛清漪離開的時候,他的確有過一瞬間的情緒波動,但很快又平復下去。

原本他準備忘記這件事。

她很有趣,很活躍,對大部分事情都充滿好奇心,有她在黑暗中和他作伴的日子,會顯得色彩斑斕許多。

然而即便沒有,他也早已經習慣了,只是重新回到過去而已,算不上甚麼。

直到他再次透過教徒身體中凝聚的真言之眼看見她。

原本他從不回應這樣的儀式,但也許是因為印記告訴他,她就在那附近,也或許是因為純粹偶然的某些理由。

他看到了她。

在很短的時間裡,她就找到了同伴,被人群環繞,受到關心。

然後他意識到,這樣下去,她馬上會有新的朋友,新的經歷,不再記得和在意他,也不再是獨屬於他的花。

那麼……她其實就沒有必要存在了。

他養的花只應該歸他所有,不能容許染上其他混雜的顏色和氣味,如果這朵花即將被嘈雜所汙染,放任她還有甚麼意義?

不如讓她停滯於最美好的時候,永遠凝固在這一刻,一直是他的,直到死去,始終都還是他的。

衛清漪不會和那些被燒成灰燼的花一樣。

任何地方,半點都不一樣。

她要是完整的她,永遠地,永恆不變地,留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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