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醉花陰「貳」:私心。
二夫人眼珠一動,就覺得不對。
別看他語氣一如既往地清淡,彷彿只隨口一問,可二夫人是誰?
她是他娘!
她這兒子,在他大伯父身邊待了太久,把裴家人那套話裡有話的性子學了個十成十,看著恭敬有禮的,實則內裡疏離得很,要說他沒別的意思,單純只是關心下弟弟,二夫人一百個不信。
二夫人疑竇頓起,笑吟吟問:“你問這個做甚麼?”
裴序當然不可能將六郎私自與女子見面的事情透露給她。
他這母親沒別的甚麼,獨獨一顆八卦心,隨時隨地藏不住。
若告訴了她,恐怕不到下午,三叔三嬸便要氣壞了。
何況……
裴序淡淡道:“他眼下適婚之齡,兒歸家前,伯父伯母過問了句。”
原來是這樣。
若是長安裡絳郡公的詢問,裴序做侄子的,自然會替他打聽。
二夫人憋不住失望,看見他不動眉眼,更氣不順了:“好意思說旁人?我問你,你倒是穩重了,可我的媳婦呢?”
裴序不由一頓。
好好的,正說六郎呢。
他臉色更淡了一分:“兒剛入仕數年,根基尚未穩固,還不急考慮這些。”
二夫人嗤笑:“那你還管六郎。他都還沒入仕,更急不著了!”
裴序:“……”
他低頭抿了抿唇,語氣很快恢復了淡然:“的確不急。”
他道:“這幾日看下來,六弟竟還是一團天真,成日與八娘廝混,確實不宜成家。”
二夫人:“……”
這母子倆經年不見得能待一處多久,竟也不生疏。二夫人身邊嬤嬤跟婢女都習慣了,見他們拌嘴,只抿唇偷笑,並不惶恐。
自家夫人性子是這樣,二相公去得早,身邊沒人陪她吵,她還嫌無聊呢。
待裴序走後,二夫人的心腹嬤嬤笑道:“鶴郎這孩子呀,看著冷清,待你還是親近,你跟他計較甚麼?”
二夫人氣咻咻:“我連他爹都吵得過,竟還吵不過他了!”
嬤嬤失笑搖搖頭。
其實哪裡是她吵得過二相公,是二相公不想吵,抗了下來。
只當時,兩人都看不清對方的心意,明明至親夫妻,卻一個不肯軟,一個不肯說,現在人都去了,說再多也沒用。
二夫人眨眨眼,卻是想起來今日三夫人未竟之語,拉過嬤嬤嘀嘀咕咕。
“……我是覺著,六郎不對勁,很不對勁。你瞧他臉紅成那樣……不過三弟妹說得也有道理。”
“你說,鶴郎一大早出門幹甚麼啦?他可不是閒情逸致的性子!”
二夫人的猜測,裴序不會知道。他回到書房坐下,自然而然地,又看到了書案上擺放的禮盒——今日出門購置的那對金釵。
婢女奉了點心茶水,安靜退出去。他伸手揭開那錦緞包裹的禮盒,拿出了其中一支釵。
此時晨雨方歇,陽光從陰雲中漏了出來,自頂端鑲嵌的紅寶石中折射,流光眩目。
原是給二夫人備下的壽禮,裴序把玩了片刻,想起了那個看著柔弱、乖巧,才情兼備,卻左右逢源的女孩子。
又想起她主動地用自己的美色展示襯托那些首飾時,秋光裡,神情其實是沒有一絲羞恥的。
人不可貌相。
但不關他的事。
他要做的,只是對六郎加以正確的引導,使他回到正途而已。
裴序垂下眸子,淡淡將金釵放了回去,束之高閣。
。
裴家二房的四郎君,三年前的狀元郎回家探親,為母親慶生來了。桑嫵這才知道,晨間那位公子身上冷淡疏離的氣質為何那樣不同。
他……是從長安來的啊。
一想到長安,桑嫵呼吸都放輕了。
她只有不到半年,就要及笄了。及笄之後,便要議親。
如無意外,她爹一定會在餘杭本地的富戶中為她物色,當然,若她自己有本事使得高門士族裡的公子許下親事,他也是樂見其成的。
只是那樣,便永遠也沒機會去到長安了吧?
桑嫵長睫微微動了動,眼神裡的光黯了一些。
她嚮往長安,因那是母親的故土。
一個沒有爹和繼母一家人的繁華之境。
是以她結識了曹九郎、李五郎、秦十一郎……都覺得不夠好。
因他們家族根基在餘杭,以後要走的路也同大多數紈絝一樣,留在家裡,聽從家族的安排。
自然不可能縱容她,帶她搬離餘杭。
所以桑嫵將目光放在了裴家六郎身上。
那天不過是偶然去看了一場馬球賽,便記住了這個鮮眉亮眼的小公子,賽後,卻無意聽他同旁人提起自家姐姐——宮裡的淑妃娘娘。
她由此想到了裴家其餘郎君,出仕後,大部分都留在了長安。
這其中當然就包括了這位裴四郎。
十七歲及第出仕,二十歲升任大理寺少卿,如今,已是長安城最年輕的四品官員。
這些,自然不是桑嫵能夠輕易瞭解到的。
她既花心思蒐集餘杭各大世家中年輕子弟的訊息,便是想精挑細選擇出一位可堪託付終身的優秀君子。
在今晨之前,裴六郎無疑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
可裴四郎的出現,卻令她心中微微生出了漣漪。
狀元郎的風采,也不是平常人能親睹的。
聒噪的男僕被她打發離開了二樓,桑嫵留在剛剛二人打過交道的雅間,想,若說優秀,與他的兄弟相比,裴四郎可謂優秀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
且及了冠的青年,真的是不一樣,目光裡蘊著鋒芒,做甚麼都遊刃有餘的。
就,給人更為可靠的感覺。
只這漣漪才在她心中微微泛開,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些未被買走的首飾上。
桑嫵頓了頓。
理智清楚地告訴她,裴四郎非是那些甘願隨她驅使的男子。
似他這種人,你想從他身上獲得甚麼好處,是要拿等價的誠意出來交換的。
而她,一無所有。
心裡的想法復又堅定了,桑嫵就覺得,少年其實也沒甚麼不好。
至少還帶點赤誠,不會有讓人看不透的感覺。
餘杭的秋季漫長,自七月底來,斷斷續續一陣瀌瀌的雨,掃光了枝頭的落葉,送走了最後的燥熱,終於迎來了天高氣爽的日子。
八月初七,裴序受舊友邀請,共同去看望另一位世交家的長輩。
那位長輩通道,這兩年搬到了棲霞山中修行,裴序與友朋乘馬車出城,一路上陽光明媚,融散了前些時日的陰冷迷離。
今日出城散心的人不少,拜訪過長輩,兩人徒步下山時,便挑了一條人少的小徑。
山腰的楓葉都紅了,錯雜著常青的綠樹,一眼望去,豔麗斑駁,風景正佳。
見到這樣的景緻,便一直以來都對家鄉沒有甚麼特別留戀的裴序,心情也不禁舒展了幾分。
又想起兒時隨長輩來棲霞山踏春,那時候,亦是這樣漫山遍野的花海,桃杏繽紛。
果然是長安難有的景緻。
大概更因是兒時的記憶,沒有摻雜任何的爾虞我詐,更讓人覺得放鬆、安心。
他安靜欣賞著這片攜著回憶的美景,身側,友人卻饒有興致地“咦”了一句:“那是不是你們家小六?”
因都是世交,互相都認識。甚至他這幾年遠在長安,友朋跟六郎接觸的時間比他都長,自然不會看錯。
裴序順著他的話看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山腳,一對並肩而立,正幫扶一位老叟的少年男女身上。
那老叟應是摔了一跤,傷了腿腳,二人攙著他下了山,老叟道謝時,那女郎微笑著抬起了臉,迎著明媚的秋光,比那天朦朦雨霧中的樣子,更嬌豔了些。
裴序頓了頓,挪開了視線。
少年的臉紅,卻不知是因老叟道謝而起,還是甚麼別的。
友朋亦調侃:“許久不見,小六也長大了啊。”
說完,卻是想起自己這故交的性子,恐怕看不慣這樣少年懷春的場景。
他側頭看去,果然見對方臉色淡了下來。
二人緩步行至山腳,那兩人還沒離開,便碰上了。
裴忻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四堂兄,不由得一愣,過後忙向兩位兄長問好。
那緊張跟心虛寫在了臉上。
身畔的女郎卻沒甚麼反應,只隨著他給二人行禮,面對裴序,這次她知曉了對方的身份,微笑著喚了句:“四公子。”
那柔柔的聲音,比上回底氣稍足了些,不再是一息煙。
像一縷風。
清風明月,心曠神怡。
友朋都驚豔了一瞬。
不過他比裴序更年長歲餘,已經成了家,當然不可能對個沒及笄的小姑娘,還明顯是世交家弟弟的好感物件的人生出甚麼想法。
得知裴忻讓車伕送那老叟回家後,笑道:“走吧,載你們一程。”
而那天,裴序親眼目睹她和兩人牽扯不清,比私相授受更為惡劣的行徑,自然不會再對這樣的女子抱有任何好感,甚至下意識地排斥,看見她和自家子弟站在一起,覺得礙眼討厭。
此時面對她的問好,只矜淡地微微頷首。
於裴忻眼裡,兩個人不認識,四堂兄又一向是冷清性子,這反應也正常。
趁二人轉身背過去後,他湊近了低聲解釋:“四堂兄一向如此,待我們還更嚴厲的。”
桑嫵只一笑。
待上了車,在下席跽坐定,恰好又與裴四郎面對面。
那清冷蕭疏的氣質縈繞在身周,縱馬車十分寬敞,氛圍也使人感到拘束。
餘光感受到裴四郎的目光掠向她,桑嫵微微垂下眼簾。
一直以來,她都很明確自己在做甚麼,但面對這樣的審視,還是感到了臉熱。
她還很年輕,既不能借助自己的力量實現想做的事,也不能坦然地無視禮法的約束。不打算接近裴四郎,除了自知之明,更有因為他是裴六郎兄長的緣故。
她強壓下了這種浮躁的感覺。
裴序沒說甚麼,只是在回到裴府後,將裴忻叫到了自己的書房。
懷雲山房裡,屏退了下人,裴序瞥了這六堂弟一眼,平靜道:“坐。”
裴忻臊眉耷眼地過去坐下。
四堂兄沏茶的手藝沒得說,只裴忻頂著那道淡淡壓迫的視線,根本沒心思氣品鑑。
抿了沒兩口,便沉不住氣,磕磕巴巴地解釋:“四兄,我……我今日是出城跑馬,經過棲霞山,想著阿孃近來有些失眠,便想為她求道符回來……不曾想,遇上了桑小娘子,和那老叟。”
裴序將他的忐忑盡收眼底。
他“嗯”了一聲,並沒有就這個話題與對方繼續討論桑嫵這個人,這件事。
因他考慮到三叔父身體不好,若他強硬地在家人面前揭發六堂弟的行為,不合適,三嬸與母親的關係也會更加尷尬。
而六堂弟也非是那些混不吝的紈絝,至少還知道羞恥,便證明他清楚自己的不對。
裴序心中有數,轉而考起了他的功課。
明明是八月清秋,風裡沒有一絲燥熱,裴忻卻被考出了滿頭的大汗。
他滿了十六,裴序問的都是些自己十四五歲時所學,還有明顯的放水,結果仍不盡人意。
“你有孝心、善心,這很好。”過後,裴序緩緩道,“只詩書實在是不紮實,以後,每日辰時到我書房來吧。”
裴忻愣住了,懵懵抬起頭:“啊、啊?”
裴序反問:“怎了?”
裴忻怎麼也沒想到,四堂兄會如此關心自己的學問,欲哭無淚,卻又找不到回絕的藉口。
能得狀元郎日日親自指點,這可是旁人家求都求不來的福氣,他拒絕是多不知好歹呢。
但裴忻還是不死心地討價還價:“能不能、能不能隔日……”
剩下的話音,在四堂兄撩起眼皮看來時,不由自主就滅了。
裴忻乖乖一低頭,答應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日,他每日都得早早起來,一上午,被拘在懷雲山房,許久不曾這般勤奮刻苦過了,一過午食只想倒頭睡覺。
別說出門玩了,就連裴八娘來尋他,也十有八九尋不到人。
但還是記得自己答應桑嫵的事,在中秋節前兩日,終於趁這天四堂兄不在府裡,得空出了門。
桑嫵兒時學畫的宋畫師,自從不再教授徒弟之後,便搬到了夫子廟賃住。她頭腦時而清醒時而糊塗,需要人照顧,桑嫵一旬裡至少會過來兩到三次。
上一次桑嫵過來時,看到大殿中的壁畫結滿了塵網,還掉了顏色。
那壁孔子講學圖是多年前建廟時宋畫師親手一點點畫上的,耗費數月心血,曾經為這座廟吸引來許多香火,桑嫵不想讓宋畫師清醒時看見了心疼,便想著清理後由自己填上掉落的部分。
這是件大工程,她一人難以完成,再加上,此前補畫、還傘、偶遇,幾次下來,有心營造一次和裴忻更長時間的單獨接觸,便想到了請他幫忙。
在棲霞山和裴忻提出請求的時候,對方几乎一口就答應了下來。結果那日回去後,對方又託人給她帶話道歉,說這幾日沒空,需得另擇日期。
桑嫵尚不知道他被裴序約束在眼皮底下讀書的事情,只看眼前的少年,眸子裡有歉然,有忐忑,還有捺不住的羞赧和笑意。
這一點,打消了她這幾日的詫異,輕笑安慰:“是六公子你幫我忙,自然照顧你的時間方便,我怎會生氣?”
“走吧,我們去夫子廟。”
夫子廟後院還借住著許多家貧無舍或想要專心考取功名計程車子,平日裡,大家相安無事,各自讀書。只今日,卻見大家都聚在大殿內,連打雜的僕役都不見蹤影。
大殿的門窗閉著,看不見具體情形,只聽出彷彿是有人來此講學答疑。
那聲音低沉冷清,隔著門窗,與嗡嗡的討論聲、風吹落葉的沙沙聲,聽不太清。
只知道一時似乎不能進去。
桑嫵便先進去看了宋畫師。
宋畫師剛醒,坐在床上搓臉,桑嫵便向她打聽:“是誰來了呀?這麼大陣仗呢?”
宋畫師想了想:“甚麼甚麼狀元。”
桑嫵一怔。
在這餘杭,能稱之為狀元的,那不就是……怎這般巧,又碰上了。
宋畫師拽著她袖子:“我要吃狀元糖。”
桑嫵被她拽回了神,柔聲哄道:“那個不好,你吃了牙疼。”
待安撫了宋畫師,給她梳好頭髮,便聽見庭院裡,裴忻愕然的聲音:“四、四堂兄……你怎在這裡?”
那些士子散了,此刻,庭院裡只剩堂兄弟二人隔著臺階對視,裴忻好生心虛。
溜出來一次,又被撞見了。上次還可解釋是偶遇,這次當真是分說不清。
裴序看著他:“受刺史相邀,來此講學答疑,你呢?”
他問:“六弟,你來做甚麼?”
裴忻吭哧了一下,沒敢說話。
裴序負手看了他片刻,瞭然地朝廂房一瞥,開口道:“六弟,你須得明白,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愛者,未有不能自治。”
隔著窗紙,桑嫵不能看清二人的神情,卻清楚聽見了他的話。
依舊是淡淡嗓音,語氣卻鋒利了起來。
讓人頭皮有一瞬的發麻。
不知怎的,總覺得對方不光只是在教育弟弟。
裴序對這六堂弟說不上失望,但也不會欣賞對方這飛揚浮躁、按捺不住的性子就是了。
他嚴肅起來,面色比枝頭枯葉上掛的薄霜還更寒涼,裴忻低頭臊紅了臉。
便是這般畏畏縮縮的樣子,讓裴序更蹙了眉。
此刻,他深深地覺得,三房叔嬸的確將這獨子慣得太過嬌氣。
正當他想開口再說甚麼時,廂房的隔扇門被緩緩推開,從屋暗處走出來一個人。
裴序抬眸凝視。
“四公子,”她輕聲解釋,“是我麻煩六公子,來幫忙清掃填補壁畫的。”
她兩手交叉,深深拜了一禮:“這件事,實是我唐突了,不怪六公子。”
少女在晨光裡,臉上布了薄緋。
認錯倒還算坦然。
裴序的視線只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了下去,落在她裙襬上。
大約為了方便幹活,她今日穿得比初見還更樸素。
也側面印證了她並未說謊。
裴序也的確留意到了適才大殿中的壁畫,畫工精美,卻因年久,有些地方缺失了,尤其孔孟身上,還留有前陣子陰雨連綿後斑黴的痕跡。
這夫子廟裡的僕役也不管,就任壁畫這般損壞。於熟讀聖賢書計程車人來說,其實是挺不尊重的一個行為。
裴序原本打算結束後聯絡廟主人修補翻新,不意這女郎今日約裴忻過來,便是為的這個。
他沉默了一下,問:“這壁畫,一直都是你在維護?”
女郎搖搖頭:“是我的老師。只她這兩年時犯糊塗,不好再動筆了。”
似怕他不信,又抬手一指:“她平日就住在夫子廟,四公子……可以問問這裡的雜役。”
看著他時,又是那般試探小心的眼神。
裴序抿了抿唇。
他沒有不信,只是問:“你的功底,比之你的老師如何?”
桑嫵聞言一怔。
裴序捺著性子,問:“若你來修補,能恢復原樣的多少?七分?”
裴序記得小時候,離杭北上前,就來過此處拜祭。那時候,夫子廟剛落成,壁畫精美恢弘,吸引來無數人參觀,與現在的落敗不可同日而語。
裴忻還在發傻的時候,桑嫵已經明白了他的顧慮,頓了頓,抬起眸子:“我畫技不差的,也很想試試。四公子,要看看嗎?”
邀請他,是順水推舟,表態二人沒有見不得人的行為,亦是給裴忻遞臺階,揭過剛剛的話題。
分明看穿了對方那點小小的心思,裴序卻仍然可有可無地點了頭。
回到大殿,先讓人將塵網除去了。
桑嫵則先淨手。
水珠滴滴答答流向盆中,挽起一截的袖口下,手腕纖細瑩白,手指修長美好。裴序莫名就想到那天,她也是小心地告訴自己,她試戴首飾之前有淨手薰香,那怯怯試探的語氣,是在怕他因她商賈的身份嫌惡不喜。
再聯想適才,她出來道歉解釋的時機也是剛剛好。
裴序就發現,這女郎的確很懂怎麼圓滑行事。
她年紀不大,家境殷實,竟這般會看人眉眼高低。
所以短短數面之緣,六郎就已經被她俘獲了。現下更愧疚得跟在她身側,替她拿著暫時用不上的畫筆工具,自覺擔起了跟班僕從的角色。
這不能完全怪六郎心志不堅。
是這女郎。
她太懂這個年紀的男子了,知道他們想要甚麼樣的慰藉。
裴序心內搖搖頭,只看她細緻地將原本殘缺的壁畫描繪完整。
縱對方自證了“畫技不差”,裴序原先也沒想過,一個未及笄的小姑娘,來修補這樣宏大的一幅壁畫,成品能好到哪去。
可大半天下來,最後呈現的效果,竟意外地令人驚豔。
裴忻已經見過了她的技藝,但那也只在畫帛上,處理了一塊被茶水浸壞的筆跡,這卻是鋪滿一整壁牆面的飾畫。
何況還有極具壓迫感的四堂兄在一旁看著。
裴忻簡直太佩服桑嫵了。
帶著這種佩服,他殷勤地問:“桑小娘子,還需要我做些甚麼?”
桑嫵將手中的畫筆往他懷裡小罐中一丟,抿唇一笑:“煩請六公子弄些井水,將這些筆洗淨。”
裴忻聽吩咐當即去了。
桑嫵近距離再看了看,覺得沒甚麼問題,想離得遠些看看整體,後退了半步。
但她忘了自己是踩在椅子上。
當她後腳踩空失去平衡,從高處歪倒下來的時候,遽然失重的感覺讓她下意識閉上了眼。
但在驚叫出口前,就有東西及時抵住了她的背後,使她恢復了重心,得以平穩站在地上。
桑嫵尷尬看了眼眼前冷淡收回手臂的青年,攥住衣襬,垂眸輕聲道:“多謝四公子。”
奇怪,他剛剛不是在壁畫另一端……也不知道怎麼一下過來的。
對方矜持地點了點頭。
空曠安靜的大殿,距離一下近了,卻沒人交談,氣氛難免有些尷尬。
桑嫵檢查了壁畫整體,轉頭,看見對方也在打量她修補的地方,看得認真,不由頓了頓,問:“我覺得還好,四公子覺得呢?”
又在試探他了。
裴序回神,看了她一眼:“我覺得……”
正當桑嫵豎起耳朵等待他的點評時,他卻停頓了話音。
桑嫵忍不住扭頭,看他,想催促又不敢。
這時候,倒少了些世故的圓滑,顯出幾分年少的可愛。
裴序終究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又繃住,目光回到壁畫上。
“很好。”他淡淡道。
得到了認可,桑嫵笑了。
且她能感受到,這一刻,裴四郎身上的那種善意好像又回來了。
果然還是有用的吧?阿孃讓她學的這些東西,縱不能改變她的出身,至少可以拉回一些世人眼中的印象。
裴四郎更是裴家未來的掌權人。
桑嫵對他沒有接近的想法,但也不想讓他對自己抱有反感的念頭,因她如果真的和裴六郎談婚論嫁,她總不可能憑靠他一個人的喜歡,在大家族中站穩腳跟。
幸好裴四郎不是那種眼睛生在頭頂上的人。
裴序雖沒有去看她,餘光卻能感受到,有一瞬間,她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以及不知道在想甚麼,一雙眼睛都笑彎了起來。
裴序微微有些出神,卻很快清醒。
縱她有著不錯的才情、性格,但她三心二意,周旋於不同男子之間,是他親眼所見的事實。
裴序從小接受禮法規訓,最厭惡就是虛偽的人,是以很快遏制了那些許的動搖。
桑嫵不會以為得到了裴四郎一句認可,就代表他同意自己和裴六郎的事,但至少說明,對方是不討厭自己的。
但自那天后,莫名地,在她有機會跟裴忻接觸時,裴四郎身邊的人總會那麼恰好以各種理由將他召回去。
就很微妙。
桑嫵很確定對方是故意的。
她明顯能感覺到裴忻的喜歡,只是還沒碰到一個足夠開口表明心跡的契機,這種契機,可遇而不可求,太刻意催化也不好,原本有一次,氛圍時機都很好,偏被裴四郎給打斷了。
因和裴忻的關係停滯不前,桑嫵心內不由生出了微微的怨念。
裴四郎,裴四郎他不是在京城做官的?
他怎地還不回去?
又過了兩天,桑嫵便從裴忻口中打聽到,秋初開始,長安因春夏的乾旱鬧起了饑荒。天子率宮妃宗親就食洛陽,朝廷無人主持,城中燒殺搶掠疊起,餓殍數不勝數。
郡公府那邊隨後來信,要裴四郎暫時不必回去。
桑嫵聞言一怔。
難怪。
算算日程,饑荒開始時寄出的信件,抵達江南時,長安已陷入了混亂。
縱她不懂朝政上的事,卻讀過史。天下太平時,人們謳歌天子聖明,亂世來臨,則需要人頂罪。
無論是出於對人身安全還是未來仕途的考量,裴家人都不會希望裴四郎此時攪入這種混亂中。
桑嫵其實奇怪,但是對上裴六郎不以為意的神色,又將疑惑嚥了回去。
民生社稷,實在不是她需要關心的。
她需要關心的,是漸漸臨近的及笄日期。
桑萬千已經開始在考慮那時宴請的賓客了。
桑嫵咬唇,道:“六公子今天過來是有甚麼事?若沒別的事,還是趕緊回去吧,不然一會四公子發現你不在書房用功,又要生氣了。”
女孩子垂著眼,長睫微微顫動,遮住了眼中的情緒,雖則裝作若無其事,語氣裡的幽怨卻是聽得出來的。
委屈的樣子,看得裴忻心癢癢。
話都沒說兩句,哪裡捨得就回去呢?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輕笑:“不急,不急。”
因為長安的事,四堂兄最近沒空理會他,裴忻難得能出門喘口氣,還沒人隨時逮自己回去。
前幾天他都稀奇了。
真的,若非知曉四堂兄為人光風霽月坦蕩磊落,他都要懷疑對方是不是對桑小娘子有甚麼意見了。
不過他今天來尋桑嫵,確實有正當的由頭。
桑嫵聽了他的話,不由一愣:“……我?”
原來是八月裡,二夫人過生辰,雖守寡不能熱鬧,裴四郎卻送了件十分符合對方心意的壽禮,令三夫人私下好羨慕。
三夫人的生辰跟二夫人也就差了月餘,裴忻做兒子的聽了進去,便也想投其所好。
三夫人是標準的江南淑女,素日裡雅好撫琴、丹青、茗茶,於裴忻來說,一架好的古琴太貴,找人新斫又趕不及工期,而茗茶在江南簡直太常見了,三夫人日常喝的都是最新鮮的好茶,沒甚麼新意。
他便想到了此前,自己不慎泡壞了母親收藏的名家丹青,令母親心疼,便託人四處打聽找到了桑嫵幫忙修補。
修補後的成品令母親也讚不絕口。
裴忻邀請她給三夫人、三相公畫一張工筆像,記錄下夫妻的日常。
其實也是一個很好的接觸的機會吧,桑嫵想了想,便答應下來。
九月初十那日,桑嫵被僕婦一路請至了三房院落。
院子裡,裊繞著淡淡的藥香。
今日天氣微陰,光線其實不大適合作畫,但於三相公的身體來說,卻是最舒服的狀態。
畫的是三夫人制香的場景,三相公持書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三夫人身上。
少時為了練習,也與同門互相畫過對方,畫多了後,桑嫵對人眉眼間的神態感知極為敏銳。
今日雖是為了作畫刻意擺設的場景,但明顯可見,三相公眼神中的愛憐是裝不出來的。
結髮夫妻,伉儷情深。
桑嫵用了大半天畫完了這副像。
可以說是她最用心的作品,完成得堪稱完美。
三夫人、三相公當場看過,讚不絕口,看向她的目光含著溫和欣賞,裴六郎衝她擠眼睛。
她竟沒覺得多開心。
甚至有些虛無的空洞感。
桑嫵不知道這種空虛從何而來,大概是從沒在家見過這麼和樂的氛圍,所以發自內心地羨慕,卻清楚自己很難有這樣純粹的情意。
這一點羨慕,延伸成了無法融入的自卑。
裴忻只以為她是累著了,又有些不捨這麼早送她出府,主動提議:“不若去園子裡逛逛吧?”
桑嫵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裴府的花園,便是標準的江南庭院,小橋流水,草木葳蕤,亭臺樓閣錯落其中。美景卻並沒有讓人忘憂。
光線比晨間更加昏蒙,低沉的氣壓籠罩下來,有一種風雨隨時欲來的逼仄。
過不多久,果然下起了雨。
裴忻愣了愣,他適才遣散了隨身的奴僕,便是為了單獨與桑嫵說話,這下倒好,連個使喚取傘的人都沒有。
四下看了看,當即解下身上的披風,擋在兩人頭上,護著她跑進一處石亭暫避。
雨勢漸大,一時沒有止息的勢頭,天色愈暗了下來。
桑嫵幾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裴忻看著浩大的雨幕,又看看她。
他了解過她家裡的一部分情況,知道她擔心甚麼。
裴忻猶豫了一下。
拋開所有,今日是他邀請對方來幫自己準備給自己母親的生辰禮,若讓對方因此晚歸捱罵,他也過意不去。
等下人找來這裡,還不知道要等多久,裴忻攏了攏拳,轉身做了自從相識以來,最大膽的一個舉動——將自己的薄披蓋在了她的肩上,道:“你在這裡等我,我回去取傘。”
桑嫵愣了愣:“不必了,怎麼能讓你淋雨……”
話未說完,對方已經跑進了雨幕。
身形漸隱在茫茫中。
桑嫵指尖撫上那一抹鮮亮的布料,微微出神。
出神的空隙,身後傳來腳步聲。
還以為是雨勢太大,逼得裴六郎不得不折返。
回頭看去,卻不想,來人身著白袍,矜貴疏離,面容隱在傘下,握著傘柄的指骨修長。
分明是個及冠男子。
對方邁入石亭,在距她不近不遠的距離駐足,收了傘,露出清雋精緻眉眼。
她最不想在裴府遇上的人。
偏偏這個時候,單獨遇上了。
撐著傘,非是為了避雨,便是因她而來了。
桑嫵垂眸行禮:“四公子。”
距離上次夫子廟見面,已經過去了將近一月。對方冒雨前來,攜了一身清寒水意,落在她身上的視線不再回避,便越發顯得冷淡。
桑嫵垂著眼,任他審視。
即便避雨及時,衣衫也還是不可避免地淋溼了,她肩上搭著六郎的披風,鮮亮的粉色與略顯褪色的舊裙映襯著,格格不入。
半晌,裴序緩緩開口:“女郎似有困境。”
他說的,並非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桑嫵只微怔,便明白了過來。眼皮顫了顫,輕輕“嗯”了一聲。
裴四郎要是想調查些甚麼,自己那點處境,根本遮掩不住,是以桑嫵並不意外。
她一向好脾氣。
面對家人不公的待遇,面對勢大奴僕的欺主……就連這一聲“嗯”,也是極輕極細的,天然便失去了氣場。
面對這女郎柔弱的做派,裴序其實費解,連帶著竟生出了一絲惱怒。
為甚麼不自立?
明明讀過書,聰明靈秀,為甚麼不反抗這樣的境遇,要選擇用最不堪的方式來逃避。
緊接著,裴序對自己因她而產生的這一剎情緒起伏感到了詫異。
為甚麼,她是甚麼樣的選擇,本也和自己無關。
他過來,只是想告誡她,把話說開。
“桑小娘子,”他的聲音隔著雨幕,重新冷淡疏離了起來,“那日某在夫子廟的提醒,想必你也聽見了。”
凡自尊者,未有不能自立,自愛者,未有不能自治。
桑嫵攏著披風的手緊了緊。
四下無人,裴序喜歡乾脆利落,說得便更不留情面些:“於我看來,你二人差異頗多,並非良配,六郎心性天真,浮躁未泯,亦不堪你的託付,望你思慮周全,日後,莫再白費功夫……知道了?”
桑嫵垂著頭,許久沒有回應。
是說得太重了嗎?
裴序抿了抿唇角,終究還是開口:“若有甚麼難處,不妨相信公廨的處理。州內新上任的司法參軍,舒正青,是某的同年。他處事公允,你……實不必如此。”
她終於有了反應,抬起眸子,“四公子……”
“與我說這些,是出於甚麼立場?”
裴序莫名。
她道:“因我先認識四公子時,覺得四公子非是那種鄙薄商賈之人。所以想不通,為何您要阻攔我和六公子的事?”
桑嫵疑惑地看著他。
裴序頓了頓,道:“自然是作為兄長,希望他莫錯付真心。”
他看著她青澀卻不失穠麗的臉龐,淡淡一哂:“桑小娘子別有選擇,退路不止六弟這一條,不是嗎?”
桑嫵僵在了原地。
原來是這樣。
全部都明白了。
對方急轉直下的態度,以及一直刻意約束裴忻的緣由。
因他那天的視角,先看見了她和秦十一郎的互動。
……但他一直忍著不說,沒揭穿她,只靜靜看著她在裴忻面前表演虛情假意,又是要怎樣?
桑嫵動了動唇,忍不住嘴硬道:“四公子放心,我現在是真心喜歡六公子,卻也不至於主動貼上去。”
“四公子若出於關心弟弟,只管約束好他就是了,沒必要單獨和我說這些有的沒的,實在讓人誤會。”
裴序擰眉:“誤會甚麼?”
他自認光明磊落,只不過從書房裡又瞥見二人親暱相處,覺得不妥,過來單獨告誡她兩句罷了。
若有人因此誤會,當真可笑。
“四公子自己不覺得矛盾嗎?”
她仰頭看他,語氣幽幽:“一面刻意阻攔我和六公子,一面又關心我的境況,是要怎樣?”
他的善意不假,卻也真的阻礙她想做的事。
若放在平時,桑嫵或可體面地接受,但今天,原就低落的心情被對方言語間的高傲刺激得羞惱,忍不住反唇相譏。
適才還因這女郎過於溫馴的姿態生出了不滿的裴序,驀然被質問,且還是這般刁鑽的問題,不由得一頓。
阻攔可以是因為操心弟弟,打聽她的處境,則是瞭解她的動機,未免自己冤枉了人。
忍不住提供建議,卻是剛剛一瞬間跳出原本準備的說辭之外的心軟。
這其實也沒甚麼,因她是個頗有才情的聰慧少女,自己才產生了憐憫和怒其不爭的情緒。
這些在裴序看來分明很正常的想法,卻被她三言兩語渲染得曖昧了起來。
令人不好作答。
見他怔在了那裡,桑嫵忽地輕笑了下。
“難道說,四公子看不慣六公子和我接觸……”
“是因為四公子其實也有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