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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醉花陰「壹」:初見。

2026-05-16 作者:岑清宴

第89章 醉花陰「壹」:初見。

清秋時節,簷外雨絲瀝瀝,打落了滿地的碎金。

木樨的氣息越過窗榥,幽幽入盞。

裴序垂眼啜口茶,將視線漫落在雨幕。

西湖岸,枯荷細瘦。

江南的料峭秋朝,向來是這般清朗而有寒意。

他久居京城,回來難免不適應。

昨夜睡得已不算安穩,今晨又被這樣的淅瀝繾綣纏上,饒是自少時起便修身養性,也還是無可避免地心生了一絲浮躁。

一旁包幞頭的青年,這桑氏珠寶鋪子的男僕見狀,半拘謹半討好地對他一笑:“郎君稍候,我家主人就快回了。”

裴序未曾回頭,只看著窗外的街景,嗓音淡淡道:“不急。”

男僕知道這等貴人都喜歡清靜,又怵他身周氣勢,上了茶,沒多嘴便下去了。

剩裴序獨坐二樓,漫不經心,臨窗俯眺。

餘杭城環山繞水,四季有四季的宜人,晴如詩,雨如畫。

俄而,那詩畫深處走來一對身影,女郎抱著畫卷,手臂小心遮蔽在前,一路小跑。少年郎君撐傘追隨護送,亦步亦趨。

雙方都有想要保護的物件,不可避免的,各自溼了衫子。

裴序目光落在二人幾要交疊的袖擺上,微妙地頓了頓。

女郎豆蔻年華,雖垂著臉,腮邊線條卻柔潤。

看起來,就還沒及笄。

這個年紀,於詩文中正是知慕少艾,情竇初開時。

這般親近的舉止……雖則於禮法上不那麼符合,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只淡淡移開了視線,視若無睹。

卻不想,那女郎一路朝桑氏鋪子而來。

雨勢茫茫,那一道倩影立於門口,進入了裴序的視野。她將畫卷遞給僕人,柔柔對那少年拜了一禮:“麻煩秦郎君了。”

少年嘻嘻笑:“桑小娘子不必客氣,能幫你的忙,某樂意之至。”

原來是鋪主人女兒。

裴序可有可無地想,這桑氏珠寶鋪子在城中也算有些名氣,自家千金……衣裙怎地清素成這樣?

女郎抬起頭,雨霧中一笑。

那雙明眸含水,彎似秋月,竟叫身後詩畫般的街景都失色。

裴序微微一頓,不難想象出那個背對自己視線的少年,此時呆若木雞的表情。

女郎未多停留,轉身進了門,那少年仍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簷外人去影空,裴序垂眸再啜了口茶,隔著一層木質地板,樓下卻傳來輕輕嫋嫋的說話聲。

“阿耶呢?”

“主人腹痛不適,尋郎中問診去了……”

“嗯。樓上有客?那你杵在這做甚麼?”

似是怕驚擾了裴序,男僕回答的聲音低了下去。

但裴序自幼習武健體,目力、聽覺都較常人更為敏銳,還是聽清了對方的說辭。

是覺得他身價不菲,必是筆大買賣,眼下主人不在,自己又不懂行,怕他久等不耐,便讓這女郎代父招待。

那女郎為難:“可……”

那男僕聲音刻意壓低時,裴序尚還能聽清,這女郎語氣卻實在輕嫋。

似一縷煙,掠過耳際,聽不真切。

過了會兒,她似妥協:“好吧。”

有輕盈的腳步聲踏著階梯漸近,裴序蹙了眉。

一方面,是對男女單獨相處的情境覺得失禮,下意識排斥,另一方面……適才那男僕的語氣雖算不上指使,卻也不甚尊敬,這女郎——

脾氣未免太好了些?

裴序緩緩嚥了茶。

商鋪招待,茶非是甚麼好茶,縈繞舌尖的那股澀味還沒散去,那輕輕嫋嫋的聲音便重新在耳邊柔柔響起:“請問……可是公子要看首飾?”

裴序頓了頓,抬眸看去。

隔著輕紗羅紈的素屏,少女身形朦朧影綽。

奴僕急功利,女郎家卻還知禮。

裴序頷首道:“有勞店家。”

這聲音……

清凌低沉,如冷雨落潭。

桑嫵眼睫眨了眨,試圖透過羅紈探清對方模樣。

自裴序踏進鋪子,即便身周沒有隨行奴僕,那一身氣度與衣飾也都是能瞧得出來的不凡,看著就是個大家公子。

似招待他們這等身份的人,預設的,店裡平日櫥櫃擺著的那些“通貨”,是不夠入眼的。

是以男僕久等不來桑萬千,自己卻沒這個資格觸碰店裡的珍品,才會心急火燎地催桑嫵接待對方。

只不過屏風輕薄,光線卻是從他身後窗戶投來,桑嫵只看見個模糊的,逆著光的輪廓。

坐如青松,氣質不俗的。

桑嫵收回打量,笑了笑問:“公子自己戴玩還是送人?……小店近來新進的珍珠、琉璃,都極受青睞。”

裴序只不置可否:“都看看。”

桑嫵頓了頓,復開了明淨的笑容:“好,公子稍坐。”

那裙襬翩然遠去了,裴序微微抿了口茶。少許的功夫,對方又託著妝奩盒回來。

似他這般注重隱私,不透露意圖的客人雖少,卻也不是沒有,桑嫵將盒中經挑選過的首飾一件件擺在了案上。

這般,便不能再隔著屏風了。

她跽坐在桌案一角,微微傾身,動作輕盈,青嫩指尖襯著珠寶,映在窗牗漫進來的光線中,流光溢彩,賞心悅目。

但對方的目光十分克制,似乎始終不曾打量她。

這個認知,令桑嫵感到微微的意外。

這個世上不存在美而不自知的人,桑嫵從來都知道自己長得好看,只要她願意,甚麼也不必做,那些世家公子自然而然都會向她獻殷勤。

而他們無論是長她幾歲,還是同齡少年,無一不是拘謹模樣,便如適才的秦十一郎。

眼前這個……桑嫵悄悄抬眸,飛快地覷了一眼。

卻不想,窺探的意圖被對方察覺,掀起眼皮看來。

目光相接,桑嫵屏住了呼吸。

若說適才只覺是清冷的雨,眼下,精細雕琢的冰甌,或百經淬鍊,仍持淨白的瓷器。

鴉羽般的長睫垂覆下來,清雋淡漠,無悲無喜,如一尊玉塑。

只這一點小小的驚豔,很快在那略顯冷淡的眉目間清醒了。

除了冷淡,似還有種熟悉之感。

她調整了呼吸,徵詢地問:“公子?”

裴序的視線掠過那些珠寶,定在那託襯著一塊玉玦的掌心。

素手春蔥,本是比玉玦還更瑩潤的顏色,指尖卻染著一點嫣紅。

丹砂的痕跡。

手指纖細,看得出是長年握筆的手。

他不由想起適才。

臨窗觀雨,佳人抱畫。

莫名地,覺得欣慰。

世人眼中的商人,奸猾油嘴,汲汲營營,在前朝連讀書的資格都沒有,地位很是低下。

這樣一位靈秀少女……若是目不識丁,難免令人生出白璧微瑕的遺憾。

還好她不是。

裴序壓下了這一閃而過的念頭。

女郎家看著還沒及笄,就比自家妹妹大幾歲。故而他眉心暖和了一分,道:“是給人的生辰禮。”

桑嫵明白了,托盤中換了幾樣。

她笑道:“既是送人,不妨看看寶石?”

裴序總算知道,為甚麼那奴僕見這女郎如見救星。

那些鑲嵌了寶石的手釧、瓔珞、釵環在她手裡,平白就比擺放在一旁的更讓人有購置的慾望。

這般看過,竟找不出最合適那個。

覺得每樣都好,都很相宜。

偏偏對方貼心極了,笑道:“確實有些難選。餘杭只我們一家與粟特商人合作,寶石的品相好,以往的客人也常抉擇不下呢。”

畢竟是商人,裴序都以為她就要說些“不若都帶回去,任壽星自己擇選,禮多人不怪”之類的推銷,卻不想,她道:“若不然,我給公子試試吧?總要挑出最合夫人心意的那個。”

她眨眨眼,眉目間流淌著一段打趣。

因他身周的氣場刻意緩和了,是以她不像家中弟弟們怵他。

裴序卻頓了頓,道:“是送長輩。”

說完,又是一怔。

自己為何要多餘解釋這句。

分明是銀貨兩訖,再見不識的關係。

好在這女孩子彷彿沒覺得有甚麼不對,笑著輕輕“哦”了句,依舊細緻地推薦。

只裴序沒想到,她說試試,是試在自己身上。

如此一來,他的目光便不得不落在她身上,欣賞……那些珠寶。

雖說商賈之家,沒那多體統規矩,裴序卻還是本能地蹙了眉。

且觀其手法嫻熟,不是第一次這般做了。

可以想見,從前碰上獨自來相看禮物的買家,也都是習慣這般操作的。

小娘子家懂得甚麼道理,自然是那奴僕口中主人,這女郎父親教的。

不必想,都能推斷出對方這般授意的意圖——女郎年輕,卻實足貌美,輕易更能哄得異性買家成交。

還真是,利令智昏。

裴序唇角微抿,沉聲道:“不必試了。”

桑嫵原本已經介紹了幾樣,剩下最後一副紅寶石的對釵,聞言,手下一頓。

這貴公子的語氣較之前冷了許多。

莫名就不高興了。

她抬眼,小心地道:“我適才……有淨手焚香的。”

怯怯試探的一句,裴序知她是誤會了。

他捺著性子,道:“不必試了,這些都……”

“請問,桑小娘子可在?”

樓下,一道年輕男聲打斷了二人的交流。

裴序頓了頓。

他聽出來,這是三房那位六堂弟的聲音。

前兩日他才與對方打過交道,不會認錯。

他來做甚?

且聽語氣,彷彿與這女郎也是熟識。

桑嫵微怔,些許赧然地朝他道:“公子,稍候。”

裴序一雙刑獄利眼,微妙地察覺到那背影腳步此刻透著輕快,就像是一天之中一直等著這刻,終於鬆了口氣似。

“桑、桑小娘子,我來取畫。”

明顯聽得出來,少年見到她後,聲音一瞬侷促了不少,透著緊張和興奮。

女郎卻仍是柔柔的帶笑的聲音:“給。”

“銀錢就不必啦,既是師兄介紹的你,便都熟人,一點小忙,六公子不必客氣。何況,若非是你,我怎有幸一飽眼福,能親眼看到周大家的妙筆呢?”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起來:“那就佔小娘子便宜了。”

待要走,一腳邁出門檻,又被叫住。

“哎……你怎麼冒雨來的?才補好呢,莫再淋溼了它。”

她轉而吩咐奴僕,“去給六公子拿把傘。”

裴六郎不過是個少年,裴序抬眼望向簷外——適才那位【秦十一郎】與她站過的位置。

而今,一樣的場景,換了個男子又重新上演。

女郎將他送到門口,抬眸笑了笑,映得這堂弟眼睛裡也全是笑意,傻傻的挪不動腳。

少年人,驚豔或情意都直白地寫在了臉上。

兩人並肩站在簷下等僕人取傘,一樣年輕俊美的眉眼,與餘杭秋色交相輝映著,這一幕畫面,其實是十分和諧的。

有路過的避雨行人,都不自覺放輕放緩了腳步。

裴序神色微冷,將盞中殘茶飲盡。

桑嫵目送走這位裴六郎,品將他剛剛的神情反應品味了一遍,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事情順遂,她唇邊的笑意也真切了不少,待回到樓上,卻不想,適才還臨窗端坐的青年卻不見了身影。

她怔了怔,下意識看向桌案。

上面擺放的各樣首飾依舊,獨獨少了那對她還未曾試戴過的金釵。

可她十分確定,適才對方的語境,是想說【不必試了,這些都包起來吧】。

她抿唇,問:“人呢?”

男僕:“適才結過銀錢,走了。”

他嘰嘰歪歪道:“瞧著是個大家公子呢,竟只買了一對釵,怎地這般小氣……嫵娘子,嫵娘子?”

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該不會,是你得罪他了?”

桑嫵從怔忪中回神,望向那空蕩蕩的窗畔,反問:“你覺得呢?”

男僕看看她,小聲道了句“倒也是”,便沒說甚麼了。

桑嫵蹲下去收拾桌案,忽地,她明白那冷淡眉眼的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是裴六郎。

剛才離開的少年,青澀眉間,依稀可以看出幾分相似的影子。

裴六郎十六七歲,再過一年半載,長開了,必定更像。

若不算馬球場上的遙遙一瞥,她和對方今天只是第二次見面,是故沒能一眼認出。

但這位……桑嫵很確定,她沒有在餘杭見過他。

她眼神動了動,問這僕人:“你可知道,裴家幾房的年輕公子裡,約莫剛及冠年紀的,有誰?”

裴忻回到家,聽聞父母都去陪老夫人用早膳了,又折返跑到了正院。

“祖母!阿耶!娘……四、四堂兄?二伯母?”

“嘿嘿……都在啊。”

他尷尬地收停了腳步,整整衣襟袖口,邁著輕快的步子行了進去,給長輩們請安。

三夫人嗔了他一眼:“一大早,往哪跑了?連個人也不帶。”

裴忻支支吾吾:“就……出去散了散,逛逛街坊。”

話音落下,促膝坐在祖母下首的四堂兄卻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地,那眸光莫名有些不悅。

裴忻頓了頓,賠了個笑臉。

十六七歲,正是不著家的年紀。他又一貫沒個正形,對讀書寫字興趣不大,三房夫婦並老夫人也都習慣了。

只有二夫人難得回來,似笑非笑地看了這侄兒一眼,嘖嘖道:“那麼大早,開門的鋪子可不多,這還下著雨……你這興沖沖地回來,該不會,是去見心儀的女郎了?”

不管心裡面怎麼想,長輩面前,裴忻必是要否認的,顧不得心虛,立刻擺手:“二伯母,我、我可沒有!”

他這眼睛瞪大、滿面通紅的樣子十分可愛,二夫人噗嗤笑了。

三夫人就不高興了,扯著帕子甩了一下:“阿嫂說甚麼呢!”

“無媒無娉,那叫私相授受,我們家六郎還小呢!也不嫌難聽!再說了,四郎不也一大早從外頭回來……你扯我做甚!”三夫人忿忿瞪了眼自家相公。

她豈能不知他的意思!

他那套說辭,她都能背下來了!

無非是二兄去得早,二嫂一個人拉拔一雙兒女,可憐,讓她多讓著點。

嘁!四郎何曾要她“拉拔”過?

三相公便又絮絮:四郎從小不常在至親身邊,此番難得回來給二嫂慶生,就見你跟他親孃針鋒相對的,心裡怎麼想?說出去,別人笑話我們三房成天欺負一個寡婦。他又是爹跟大哥都看重的人,你被他記著了,萬一以後針對你兒子怎麼辦?

獨子是二人的心頭肉,每當這時候,三夫人再氣也都被說服了。

一個眼神,三夫人懂了三相公要說甚麼,氣咻咻地閉了嘴。

三相公溫然笑笑,給她盛湯:“讓你嚐嚐這個冬瓜鴨子湯,燉得好。”

“母親和阿嫂也多喝些,秋燥,降火。”

他抬起眸子,含笑看向一旁安靜進食的青年:“鶴郎此番告假,是該在家裡多待些時日,也逛逛周邊。你沒回來這兩年,不光城裡變化大,郊外的風光也很不同了,與長安還是不一樣的吧?”

長輩問話,裴序先嚥下了口中點心,他的婢女十分知道他的習慣,及時奉上茶,待清口擦嘴之後,方才回答了三叔父的問題:“家鄉山水清麗,長安不曾有這樣的風景。”

至於變化……實則裴序看來,與兒時記憶中沒有太大差別。

西湖仍是那個西湖,煙雨有煙雨的意境。

他眉眼垂著,態度恭敬有禮。

三相公就笑了:“這幾日連著落雨,你不習慣是正常的,待中秋前後,便晴朗了,天氣也宜人。”

裴序頓了頓,終究應了聲是。

不想讓家人操心,縱有不習慣之處,裴序也沒提過,左右很快就回去了,何必讓家人折騰來去呢。

不曾想,還是被三叔父看了出來。

待從老夫人住處回到二房院子裡,二夫人笑話他:“你呀,你呀,自以為藏得很周全,其實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不是沒睡好,還能甚麼?”

……原來是這樣。

裴序卻心知肚明,這半天的不悅,並非因為睡眠。

他從小學習養氣,若連這點功力都沒有,豈非成了笑話。

他只是……

裴序抿了抿唇,掀起眼簾:“母親,六弟的婚事……”

他狀若隨意地詢問二夫人:“三叔三嬸那邊,是不是也該相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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